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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

  街市 (第1/2页)
  
约莫十多年前,从我家门口往西,拐过一棵浓荫蔽日的大榕树,过了岔路口,再顺河岸往南走两公里不到,就是天和镇的街市了。临街的河面,一溜木板房还未拆除。几根发黑的圆木插入河水,矮墩墩的房子蹲在上面。人走进去,整座房子趔趄着,地板嘎吱嘎吱响,透过木板间宽大的罅隙可以看见黄褐色的河水慢吞吞地流过。河面漂浮着各种垃圾,暗绿色的腥臭气味一蓬一蓬浮上来。夏天的时候,热烘烘的臭气熏得人简直睁不开眼。车云飞却格外喜欢木板房里的夏天。母亲和“外方人”跑后,父亲又到外地打工了,他只好暂住舅舅家的小店。他想钓鱼,舅舅又不允许他到河边,舅舅到店前应对客人时,他便紧紧缠住钓鱼线,将钓钩小心翼翼穿过地板的缝隙,一直探到水里,然后,脸贴地板,全神贯注盯着漂杆,呼呼喘着气。木板上细微的灰尘腾起,搅进一道道金色光柱。不一会儿,靠近他脑袋的地板纤尘不染,还带着一点儿潮气。只要前面有什么异常响动,他立刻扬起脑袋,支起耳朵,瞅着将木板房隔成前后两部分的那道门。暗沉沉的门纹丝不动。舅舅从没发现他这小小的快乐。不过,他也从没钓到过什么活着的猎物。他钓到过一只黄胶鞋,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扔回水里了。第二次,他又吊起一只小铁桶,桶里灌了半桶沙子,他费尽周折,也没能让铁桶穿过地板的缝隙。再后来,他又钓到一样古怪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皱着眉,将它拉上来。泥水淋淋漓漓落向河面,激起轻微的水声。他偷偷把那东西洗干净——两个暗红色的圆形垫子连着几条暗红色的带子。他仍然不明白那是什么。因此,他感到几分兴奋。一天中午,他忍不住把他的猎物带到店铺外面玩。
  
  “小云飞,你过来!”他忽然听到一个低低的怒气冲冲的声音。
  
  他看到舅舅站在柜台后面,阴着一张脸,目光从*的眉毛下射向他。他心里咯噔一下,茫然地望着舅舅。舅舅盯着他,目光凝聚着。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猎物藏在身后,忐忑不安地朝舅舅走过去。
  
  “你手里拿着什么?”
  
  “没有……”
  
  “手伸出来!”舅舅的目光冷冷的,手术刀一样切进他的身体。
  
  他扭着身子,手里揉搓着自己的猎物。马路上传来赶集的人纷乱的讨价还价声。汽车拼命按响喇叭,催赶挡路的人。他怯怯地伸出手。舅舅扫了一眼,脸上黑压压浮了一片乌云。
  
  “杨贵芳!出来瞧瞧你的好侄子!”舅舅冲着隔门吼了一声。
  
  车云飞吓得心惊肉跳。姑妈推开隔门走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舅舅怎么回事,舅舅气呼呼地朝他手上睇了一眼,姑妈一看,脸刷地红到了耳根。
  
  “你也不放放好!”
  
  姑妈又看了看他手上的东西。
  
  “不是我的。”姑妈说,脸红得像一张透明的红纸。
  
  “不是你的是哪个的?难不成是我的?”舅舅没好气地说。
  
  “你这个人才怪了!”姑妈也没好气地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有这样颜色的?”姑妈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一扭头回里屋了。门在她身后发出巨大的声响。
  
  舅舅瞪着隔门骂了一句粗话。
  
  舅舅问不出那东西从哪来的,把它扔进河里了。车云飞坐在小凳子上,脸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目光偷偷向下撇,注视着河里那刚还在他手里的猎物。那东西掉进水里,并不落下,而是浮在水面,随着水流缓缓飘动,遇到阻碍,又停下来,迟迟不动,待阻拦的东西给水流带下去了,又继续往前漂浮。一团暗红色在暗褐色的木头地板之间闪现。车云飞看得眼睛发酸。不多时,那东西消失在屋脚的木板处,仿佛给一刀切断了。那片红色在他的眼帘里,又存在了一会儿,也消失了。他呆呆坐着,回味着那一点儿温热的红色。
  
  “出了什么事?”柜台后面,舅舅的声音吓了车云飞一跳,他刚刚苏醒过来似的,迷迷瞪瞪地望向舅舅。
  
  舅舅两手撑着柜台,身子使劲儿往外伸着,脸冲着牛肉店的老包。老包匆匆扫了他一眼。“抓小偷!”老包吐出这几个字后,油黄黄的胖脸迅速消失在店门外。更多的人从门外朝同一个方向跑过去,杂沓的脚步声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舅舅看了他一眼,吩咐道:“你看好店,我出去瞧瞧。”舅舅逃跑似的,跨出比坟墓还要冷寂几百倍的小店,挤进汹涌的人潮。他霍地站起,望着舅舅的背影,心突突直跳。他环顾店里,一个人没有。那些许久以来一直等待出售的衣服贴板壁挂着,耷拉着袖子,如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人。灰尘长年累月落在上面,闷热的太阳光一照,可以看见粗糙的金黄颗粒。他又看看街上,没有谁在店前驻足片刻。正在这时,他身后吱呀呀响了,姑妈一只手撩着围裙,露出半个脑袋。“什么事?”姑妈问。他看看姑妈,灵机一动,喊了一声“抓小偷!”一溜烟跑出去。姑妈在身后大声喊他,他头也不回。
  
  他仄身挤进人群。一双双手掌,大的小的,骨节粗大的,指甲乌黑的,手指纤细的,如鸭子的蹼,一律在黏稠的空气中艰难地划动。他踮起脚,目光穿过由粗粗细细的大腿构成的栅栏,看见不远处舅舅光光的后脑勺。他想跑到舅舅身边。他低下头,瞅准大腿间的空隙,不管不顾地将脑袋钻进去。那些大腿被挤得东倒西歪。叫骂声响成一片。“谁家的小娃!”“大人也不管管!”他不小心踩了一个小伙子一脚。“你怕是和小偷一伙的,想浑水摸鱼?”那小伙子说。这句话点醒了人们,几只手抓住了他。
  
  一群人停住脚步,纷纷围过来。
  
  车云飞站在人群当中,惊恐地望着四周的脸,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说!你是不是跟小偷一伙的?”那个手臂上青筋暴露的小伙子大声质问。他叉着一只手,拧着眉头,盯着车云飞。
  
  车云飞没听懂他说什么,愣愣地站着,两眼空洞洞地望着他,他的眼睛背后,好似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燃烧。
  
  “小偷躲到哪了?”小伙子朝他俯下身。
  
  车云飞还是没听懂。他仿佛记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小伙子的那双眼睛。
  
  “你们瞧瞧钱包里少了什么。”小伙子直起身子,环顾左右。围观的人听了他的话,嘁嘁嚓嚓议论着,暗暗往身上摸。有几个的脸色立马变了,一齐对人群当中的孩子怒目而视。
  
  “偷的钱拿出来!”
  
  “拿出来!”
  
  人群愤怒的呼喊打雷一样砸向他的头顶。无数双眼睛像无数把尖刀,寒光闪闪地对着他。突然,他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脸颊被什么烫了一下。他看到小伙子的手掌举得高高的。手掌再次朝他压下来。他没法躲闪。
  
  “我不是……”好似另一个人在他胸腔里哭喊了一声。
  
  手掌再次朝他压下来,他闭上眼睛。每一秒钟时间都在他身上停留一整天。
  
  “你们做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时间的尽头传来。他睁开眼睛,看到舅舅瘦削的脸。“哪个跟你说他是小偷?你见到他偷哪个了?小杂种!他是我侄儿子!”舅舅朝那个小伙子大喊大叫,他的手挥舞着,刀子一样划开闷热的空气。“你问问天和镇上开店的人,哪个不认识我?你哪儿来的?敢在这儿乱咬。”舅舅指着小伙子的鼻子,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起初,小伙子梗着脖子,瞪着舅舅, 拳头对着舅舅的眼睛,可这时人圈子外挤进几个人。他们拉住舅舅。“大哥,算了算了。他也是不晓得。”又有几个人帮着数落小伙子。此时天上一点云没有,大太阳照在每个人脸上,脸上的每一滴汗珠是一个坠着的小太阳。风从人群之间吹过,吹走了长时间滞留的闷热空气,又带来河水重浊的腥臭味。汽车的喇叭响成明晃晃一片。人群渐渐散了。那个小伙子也离开了。他回头望了一眼舅舅。舅舅指着他骂道:“狗日的不用望,我天天在天和镇等着你。”
  
  “你出来做什么?”舅舅瞪着他。“你出来了,谁看店?”
  
  “姑妈说她看店,让我出来抓小偷。”他随口撒了个谎。
  
  “你还抓小偷,自己都成小偷了!”舅舅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回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
  
  舅舅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走,他赶紧跟上。他脸上挂着泪珠,仰头看到舅舅的光头,太阳像一块滚烫的烙饼摊在上面。一路上都有人议论小偷的事。路边的一家店里坐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这年头的小偷坏得要死。听说有的还在袖子里藏着刀子,白生生的有一尺来长!”一个女人大惊小怪地说。另一个女人笑了,“哪个年头的小偷不坏?你倒是说说。”原先那个女人涨红了脸。“你怎么晓得他们的刀子有一尺来长?”那个男人说。第一个女人脸更红了,撇着嘴,盯着男人。“一尺来长的刀子你们怕不怕?”男人得意地将脸扑向两个女人,“你们怕不怕?!”……他们在人群中走得很慢,旁边是一溜静悄悄地蹲在河上的木板房。木板房里的人不时跟舅舅打招呼,但舅舅并不想让他们看到。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看到一家杂货店前嗡着一堆人。他跟着舅舅挤进去。人堆里并不是小偷。他们很失望地看到积着厚厚尘土的地上,一个老女人八叉着两腿坐着。老女人头发白素素的,差不多掉光了,露出蜡黄的头皮。她本来戴的一顶棕色毛线帽落在灰尘中,被谁踩了一脚。“叫我怎么活呀!”老女人左手抹一把眼泪和鼻涕,哭诉道。鼻涕亮晶晶的,从她黑黑的鼻尖拉出,随着布满皱纹的手晃晃地扯出去。她身子往前一倾,手顺势往裤子上一抹。蓝色的裤子膝盖滑腻腻一片。裤管尽头是一双小脚,鞋底沾了黄色的泥巴。可以肯定,女人是一大早摸黑起床,走了十几里山路才来到集市的。车云飞看到,老女人的右手捏着一个图案文字几乎磨得看不见的洗衣粉袋子,不断向围观的人挥着。“我卖菜卖了多少年的积攒的一点儿钱啊,我要来买一副板子呀,松木板呀,让人给我送到家里,合老寿木呀!他说他是卖木头的,要瞧瞧我有不有现钱,我掏出来给他一瞧,他就抢走了呀!这下没有了呀!”这时,车云飞才注意到老女人脚边滚了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几块切开的黄色的南瓜。人们看着,听着,一言不发。
  
  老女人抬起头,目光从围成一圈的一张张脸上滑过,眼里带着渴盼的神情。人们感觉脸被烫了似的,纷纷掉开脸,低下头,不敢看她。
  
  “走开呀!这么多人挤在门前,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一个穿红色上衣的女人站在杂货店高高的台阶上,朝围观的人群喊。
  
  人们转过头,看着,听着,一言不发。
  
  女人的脸红了。她的心突突跳,有点儿怕,忽然,破罐破摔似的,毅然决然冲下来,分开人群,一脚踢向装南瓜块的篮子。篮子往前滚,南瓜掉出来,沾了灰尘。老女人抬起头,蒙了一层白翳的眼睛困惑地望着她。
  
  “要哭,到别处去哭!”女人指着她,“我们这儿要做生意。你不活了,别人还要活。”女人说完这几句话,心神稍微定了一些。
  
  老女人抹了一把鼻涕擦在鞋底,她说,“阿妹……”
  
  女人脸更红了,“哪个是你阿妹!快走开呀!”叉着一只手,气呼呼盯着老女人。老女人勾下头,静静坐了一会儿,似乎已经养足了力气,杵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俯下身子,一块一块捡回散落的南瓜。所有人都看着她,看她捡起南瓜,一块,又一块。老女人把南瓜格外整齐地码进篮子,身子仍旧俯着,没直起来,像一只虾,更像一张弓。她提起篮子往人群外走。人们看看杂货店的女人,又看看老女人,沉默着,让开一条路。老女人盯着地面,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从人群中间飘出去,眼里似乎没有一个人。老女人走远了,人们看到她不时抬起手抹一把眼睛,喃喃呐呐地诉说她的棺材本没了。没了呀,她说,这下没了呀!她白素素的头发在大太阳下簌簌晃动,像极了一蓬随时会随风飘飞的芦苇。
  
  女人的脸烧着了似的,一甩手,推开人群,噔噔噔走上台阶,走进杂货店,重重坐下。有金属器物从桌上掉下,炸开一声尖叫。女人近乎打着哭腔地说,“老有这种人,这生意没法做了!”
  
  “走了,”舅舅说,“没什么好瞧的了。”
  
  车云飞跟着舅舅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瞭了一眼,老女人的头发真变成了一蓬雪白的芦苇,轻轻地飘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上。
  
  “你说这小偷!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回去的路上,舅舅摇着头,不断咒骂小偷。舅舅和他都很失望,他们尽量磨蹭着,不愿回那个没有一点儿人味的店铺。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太阳仍然酷烈。太阳砸在白铁皮屋顶上,屋顶静静地发出一片白亮亮的脆响。卫生所的围墙顶,树着蓝色的玻璃片,从不同角度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射在赶集的人脸上,人们眯缝起眼睛。尘灰飞扬的马路边,排开一行小摊子,卖各种祛暑的小零食。摊子前挤满大人和小孩。紧挨着小摊子的,是几个临时搭起的塑料大棚,里面堆着碧绿的西瓜。西瓜摊前,是一张竹子编的桌子,桌面摆着几块切好的西瓜。红红的西瓜盖着红纱巾。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站在旁边,拿一把蒲扇驱赶苍蝇,苍蝇绕一条弧线,又嗡嗡嘤嘤飞回,像一粒粒黑色的西瓜籽,死死咬进瓜瓤。“两角钱一块啊!便宜了啊!又解暑又解渴啊!”那男人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吆喝,他的声音黏黏的,也让人感到摆脱不掉的酷热。舅舅在西瓜铺前停下,手伸进衣兜,摸了一阵后,骂了一句。
  
  “这小偷!”舅舅的手掏出来。手里没钱。
  
  “老弟,买个西瓜?包红!”卖西瓜的冲着舅舅喊,转身随手捡了个西瓜,在手里颠了颠,拍得嗵嗵响。
  
  “这两天的西瓜……”舅舅走了几步,说:“怎么吃得?”
  
  卖西瓜的并未听见,又举着西瓜向别人吆喝了。
  
  他们不得不拐上回店铺的那条路。懒洋洋地走了一会儿,他们发现许多人都朝相反的方向跑。“在哪儿?在哪儿?”“前面,前面。”那些人彼此询问着,不时踮起脚张望。“你们去做什么?”舅舅忍不住,拉了一个人问。“去瞧小偷!小偷抓住了。”那人说着,挣脱舅舅的手,拼命往他们身后挤过去。“小偷抓住了!”舅舅眼睛一亮,“在哪儿?在哪儿?”他急忙转身,又拉住刚才那个人。“不要拉我!”那人不高兴地喊了一句,“就在大桥头。”舅舅放开那人。
  
  “哈哈!”舅舅拍手一笑,“我们去瞧小偷!”
  
  天和镇的大桥是一座石头桥,五六米宽,十多米长,由四五个敦实的桥墩撑着。大桥连接着大河两边的主要街道,桥上来往的人摩肩接踵。桥上两侧贴着桥栏,均有人张着红色的遮阳篷摆摊做生意。一侧是卖糖果的,另一侧是修鞋子卖皮带的,皮带一条一条垂着,如黑的黄的蛇。本就很挤的大桥,这会儿步子也挪不开了。桥上挤满人,桥两边的栏杆上也站满人,黑压压一大片。桥身似乎向下弯曲了一些。桥上做生意的人,纷纷站起,神情凝重,警惕地伸着两手护着摊子,生怕谁趁乱顺手牵羊。也有一些摊主热情地向人们推销货物。“你真心想买还是开玩笑?真要买我还能便宜点儿。”“真心买?这种价钱你怎么说得出口?”“大嫂,不贵了,小本生意。这种裤带你一辈子也系不坏。”“你是开玩笑。你拿刀子砍,什么东西不坏?”……杂乱的声音糅在一起,只震得耳朵里嗡嗡响。闷热的空气更加闷热了。忽然,人堆中间传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平地而起,将一切纷杂的声音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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