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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跃

  雀跃 (第1/2页)
  
大院子四四方方。南面一户人家,北面一户人家,西面又一户人家,东面却是一堵土墙。墙上原本抹了石灰,经了多年的风霜雨露,石灰已然剥落,摊出黄褐色的底子,几块孑余的石灰,翘巴巴,灰暗暗,勉强恋住墙,如一张蜡黄的脸,多出几处灰白的斑点,非但没增添一点体面,倒更让人厌恶。墙外是一片菜园,初春时节,一藤绿色在墙上探头探脑,夏天一到,已然满眼葱绿。风吹过,满墙的叶子呼啦啦翻过去,又哗啦啦翻回来,那风再吹到人脸上,伸手一抹,蹭下一掌青翠。那绿色,有时是丝瓜,有时是葫芦,有时是黄瓜,多半则是洋茄子。印象中永远开一些黄的白的小花,躲在稠厚的叶子底下,羞羞答答的,过些日子,又无声无息地落了,鼓出诱人的瓜果。
  
  正是为这些瓜果,紧挨着墙的南北两家人,每年少不了生些口舌。两家人都姓金,是村里的小姓,上溯没多少代,还是一家。那堵墙,是祖辈留下的,多年以来,倒了几次,又重建了几次,如今属于南边那户人家,墙后的菜地,却归属北边那家。是非也是老是非,无非是墙上瓜果的归属问题。北边的理直气壮,菜是他家种的,墙上结的东西自然是他家的。南边的也有自己的道理,墙是自家的,墙上的东西,必然也是自家的,谁叫你种的东西没廉耻,爬到别人家的墙上?大人年年吵,实际行动却都推到孩子身上。
  
  两边差不多同时结婚,南边这家有两个男孩子,虎头虎脑。北边那家却有一对双胞胎女孩儿,秀秀气气,好似冬天里两棵脆生生的小白菜。事实上,两家人的矛盾多半起于孩子,南边的夸耀生了两个儿子,北边的气不过,又争不通这口气,于是,吵。南边的,晚上时常开导两个儿子,北边的欺人太甚,金大年当个代课老师以为了不起,四处张牙舞爪,你们瞧瞧,连他家种的菜,也爬到我们家墙上来了。怎么办?摘!爬到我们墙上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两兄弟早偷偷摘过墙上的东西了,有了大人撑腰,更加肆无忌惮。北边的呢,气得不得了,跳起来吵了,又拿不出证据,晚上便也教育两姐妹,人家欺到我们头上来了,树怕剥皮人怕欺,我们不能叫人家压着不吭声,以后,你们两姐妹别老出去,有事没事多待在家里,什么时候瞧见金大庆家那俩小偷再偷墙上的东西,悄悄出门找我们,不怕收拾不了他们。
  
  白天里,大人们外出做事了,院子里只剩下四个孩子。男孩子在家里憋不住,不时手里捏根玉米杆子,挥舞着,追逐着,跑出去又跑回来,顺势在院里打个滚儿。院子中间有几块光溜溜的石头,相传是祖辈的宅基,此外院子里全是土地面,绿茵茵的草蓬蓬勃勃。两兄弟的叫喊声回荡在院子上空,院子旷、寂、荒凉,却也透着一股嫩生生的热力。两姐妹躲在房间里,坐在窗户后的一张小桌子边,咬着铅笔头。她们关上房门,拉亮电灯,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不时抬起头,瞅瞅两兄弟是否靠近那堵墙。有时,两兄弟欢快的叫喊,也会引得她们抬起头,眼睛凑近那条窄窄的缝隙,嘴巴渐渐张开,气呵向玻璃,脸颊浮着笑。久而久之,她们眼前的那一小片玻璃,比别处的玻璃要明亮好几分。偶尔低低笑一声,两姐妹给彼此吓了一跳,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歘歘地写,笔尖摁得特别重。两个男孩子谁也没和对方探讨过,但他们都知道窗玻璃后的那两双眼睛。两双眼睛看着他们。他们非但没感到一丝胆怯,反倒隐隐感到一点儿兴奋。他们几乎不再想到偷墙上的东西,仍像过去那样追逐,打闹,却又不再像过去那样了,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带上了表演的性质。不过,他们从没跟那两姐妹说过话。他们天天看见她们姐妹穿了白裙子,手拉着手,走在学校和家之间的路上。她们长时间待在屋里,又很少干活,肤色看上去比别的农村女孩白很多,她们也因此带上一种城里人的气息。两兄弟看到她们时,搓着手心,一句话不说。
  
  那一年,墙那边的菜地,种的是洋茄子和黄瓜,两样皆是可以吃的东西,碧绿浑圆的挂在墙上,晃晃的,有几分挑衅的意味。有些已经熟了,也不摘下,北边的似乎故意留着它们,定要让南边的来偷,只要他们来偷,便可抓住口实,大声大气吵个赢。南边的却久久不行动,像是窥破了对门的心机。金大年晚上回来,停了单车,慢悠悠踱到墙根,漫不经心地瞅瞅满墙腾蔓,心里暗暗数着,洋茄子或者黄瓜,一个也没少。金大庆瞧在眼里,恨在心底。晚上便对两个儿子吼,叫你们摘墙上的东西,你们怎么不摘?人家让两个小丫头在家里守着,你们就怕了?金大年还以为我怕他了!两兄弟低着头,一声不吭。另一边,金大年回到家里,也要盘问女儿,今天他们没来偷洋茄子?没来。两个女孩子小声小气说。金大年揉揉脑门,叹一口气。你们姐妹可瞧好了!我就不信狗改得了吃屎路!
  
  想不到,第二天下午就出事了。
  
  两姐妹仍在窗子后面的小桌子上写作业,灯光黄黄的,从背后照着她们,她们的影子瘦瘦的、薄薄的,静悄悄地贴在窗帘上。窗外院子里,又传来两个男孩子的笑声,她们对了一眼,轻轻掀开一角窗帘,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并在一起。两个男孩子在院子中央玩一个奇怪的游戏。先是弟弟两手撑住地面,屁股高高翘起,两只脚一使劲儿,离开地面,哥哥凑过去,两手抓住弟弟的脚脖子,使劲儿往上提。弟弟倒立起来,衣服挂下去,露出白色的肚皮,一起一伏的。两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好一会儿,哥哥放下弟弟,两人一齐倒在草地上,哈哈大笑。欢快的笑声回荡在院子上空。笑完了,又换作哥哥两手撑地,弟弟抓住哥哥的脚脖子……正在这时,不约而同的,两姐妹笑了一声,比以往的任何一声都要响。笑声穿透窗玻璃,传到院子里。她们看到,倒立的男孩仰起脑袋,脸绷得红彤彤的,一双浓白的眼睛瞪向她们。他身后的弟弟也望向她们。四双眼睛第一次对在一起。
  
  她们赶紧放下窗帘,心通通跳,窗外的笑声没了,取而代之的寂静可怕地蔓延开。她们又忍不住,小心翼翼掀开一点点窗帘,巴不得视线能拐个弯,望见外面的情形。视线果真听她们的话,她们看到院子里,两个男孩子站在草丛中,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忽然,两个人同时扭过头,定定地瞅着她们。她们刷地拉下窗帘,再也不敢往外看了。过了一会儿,屋外传来吧嗒吧嗒的声响,像什么东西敲在墙上。她们紧张地望望彼此,竖起耳朵听,是棍子敲在墙上的声音。她们壮起胆子,从窗帘的缝隙看出去,两个男孩子正立在墙根,各举一根棍子,打墙上的洋茄子。长得很肥壮的洋茄子,一打一个落,扑突扑突掉地上。两姐妹又气又急又怕,看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住手,那妹妹倏地站起,打开门,跑出去。姐姐略一犹豫,也跟着跑出去。她们站在门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盯着那两兄弟。两兄弟停下来,转回头瞅了她们一眼,停了一会儿,又转回头打墙上的洋茄子,扑突——扑突——
  
  妹妹看看姐姐,姐姐咬着嘴唇,嘴唇失去了血色。妹妹冲两兄弟大声喊,你们不要打了,那是我家的洋茄子。两兄弟又停下来,哑巴似的,转回头瞅她们,眼珠子在眼眶里一轮一轮,嘴角挑衅地翘起。他们并不听她的,又转回头,继续敲,洋茄子掉下来,扑突——扑突——妹妹又喊,不要打了!声音从她嫩嫩的嗓子里冲出来。那是七八岁的小女孩的嗓音,尖利,稚嫩,透亮。两兄弟呵呵笑,现在那两姐妹也穿着白裙子,一般农村女孩子不会穿的白裙子。但她们不再像过去那样难以接近了,她们身上那种疏离的气息消失了。妹妹眼圈红红的,跳下台阶,我去找我爸,她哭着朝大门口跑去。两兄弟面面相觑,给她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住了,他们从来没见她们姐妹哭过,楞了一下,慌忙捡起地上的洋茄子,一个一个扔过墙去,他们听见洋茄子落到松软的土里。那妹妹站在大门口,肩膀一耸一耸,恨恨地瞅着两兄弟。
  
  当然了,事情不会到此为止。那天傍晚,金大年回来,停好单车,照例踱到墙根,一抬眼,傻了,早上挂了满墙的洋茄子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一墙绿叶,嘲讽地瞅着他。他急忙叫来两个女儿,指着光秃秃的腾蔓,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气歪了。女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我不打你们,我不打你们,他说,你们只消说,是哪个杂种干的,我找他算账。两姐妹还是不说话。这时候金大年媳妇王贵芳也回来了。她听丈夫一说,扫了墙上一眼,放下锄头,又问两个女儿,女儿们鼻子一抽一抽的。你们没瞧见?王贵芳冲着对门提高了嗓音,让你们在家里守着,提防那些不要脸的贼,你们说没看见?她将贼字说得特别大声,咬牙切齿的,似乎要将那贼字咬碎。对门金大庆家,一家人关了堂屋,装作没听见。金大庆拍拍膝盖,问两个儿子,你们谁干的?好样的!不亏爹昨晚对你们说的那些话。兄弟俩谁也不吱声。谁干的?金大庆满怀期待。不是我们干的……哥哥嗫嚅道。弟弟偷偷瞥了哥哥一眼,哥哥脸色绯红。不是你们干的?金大庆脸上的笑凝固了,很失望地盯着两兄弟,两兄弟低下头。我说呢!你们哪有那个胆子,叫我白高兴一场。不是你们干的,人家那么骂,你们也不吭声?
  
  后来,村里人对这次惊心动魄的冲突的了解,多半来自住在院子西边的老石。老石在供销社上班,两个儿子都在县城工作,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那天他关了供销社大门回到家里,正赶上冲突由风平浪静向狂风巨浪飞跃。
  
  按照老石的说法,最先动手的是金大庆的媳妇。那时候金大年两口子和金大庆两口子一对一吵,势均力敌,不可开交。彼此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唾沫是早已喷到对方脸上了,身体却还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两家的小孩子躲在后面,偶尔看一眼对方,又匆匆调开视线,吓怕地望着各自的父母。他们导演了这场戏,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已被排除在事件之外,他们的担心,也因事件的持续而减弱,兴许大人们吵累了,就会停下来。是金大庆媳妇的那一巴掌,粉碎了他们的幻想。那巴掌实实在在拍在王贵芳左脸颊上。用老石的话说,那一巴掌绝对脆、准、狠。很少有人能够打出那么高质量的耳光。刹那之间,被打的人愣住了,打的人也愣住了,金大年和金大庆也停止对骂,愣住了。复杂的表情在四个人脸上瞬息万变,波谲云诡。突然,王贵芳可怕地嚎了一声,扑向金大庆媳妇,金大庆媳妇仿佛一只没装满粮食的口袋,应声而倒。王贵芳整个身子坐上去,举手照她脸上扇。她两手乱划,如一个溺水求救的人,尽力阻挡王贵芳压下来的手,同时,两只脚拼命朝上踢王贵芳的脊背,拼命撑起身子。她没能将王贵芳从身上掀下,王贵芳也没能扇还她耳光。正处于胶着状态,金大年加入了战事。金大年试图抓住金大庆媳妇的双手,好让自己老婆扇还她耳光,金大庆媳妇眼看招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还是老石,最先发现那件让事件滑向更加可怕之处的东西。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是案头的一把杀猪刀。农村里,许多人家都会有这种刀子。金大庆提着一把杀猪刀,低着头,从自家厨房大踏步冲出来。今天我就不信!他的嗓音低沉、浑厚,在女人们破碎的嗓音中杀出一条血路。
  
  所有人一起愣住了。
  
  金大年首先反应过来,妈呀!——老石说,金大年当时确确实实这么喊了一声,然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转身飞跑,脚不点地。金大庆没顾上帮媳妇一把,提了杀猪刀,朝金大年追上去。王贵芳望着自己抱头鼠窜的丈夫,嘴巴张得老大。金大庆媳妇乘势推了她一把,她坐到地上去了。她们没再注意对方,一起把目光投向各自的丈夫。后来,整个冲突,老石最喜欢向人描述的就是这一段。只有那种时候,你才晓得哪个是个男人,哪个不是。老石抿一口酒,抛出自己的灼见:别看金大年能识文断字,金大庆只会抹锄把,金大庆是个男人,金大年就不是。那天傍晚,渐渐聚了一些村里的人,大家都看到,金大年给金大庆追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金大年不敢离开家跑到村里,只敢绕着院子跑,跑了几圈,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哼哼唧唧,恨不得再长两条腿,金大庆却是闷声不响,提着杀猪刀,头冲冲往前赶。雪亮的刀刃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眼前一片亮。金大年实在跑不动了,提起老命,拼死跨了几步,忽然,闪进自家的楼门。他早想躲进屋里了,又生怕躲进去,更给逼死了,逃不掉,此时也想不得那么多了。他还未关上楼门,金大庆赶上来,他慌忙窜上楼梯,背后咣当一声巨响,楼门给金大庆一脚飞开。他心头一震,脚下一软,直滚下来,撞到金大庆怀里,金大庆不提防,往后跌了一跤。杀猪刀当啷啷掉水泥地上。围观的人瞅准机会,一起拥上去。金大庆失了刀子,又给大伙抱住,挣扎着,大声叫骂。金大年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眼睛白瞪瞪的,他媳妇扑到他身上,哭得震天动地。
  
  金大年不过摔伤了一条腿,不多时候,眼珠轮了轮,能说话了。村里人竭力劝着,两边骂骂咧咧,哭哭喊喊,却也渐渐安稳了。围观的人分到两家,听当事人述说事情的原委,不时附和一声。人散后,已是深夜。院子里铺了一团疏疏的树影,原来月亮升到树梢了。三间房一堵墙围成的四四方方的空间,显得格外空寂,像是没有一个人,又像所有人都哑了,死了,偶尔听到嘎吱的开门声,也会吓一跳。两家人原先虽说有矛盾,可毕竟同姓,不沾骨头连着皮,且又是小姓,面对村里的大姓,总要抱成一团,矛盾是藏在棉布包里的针,你不犯我我不犯你,表面也还有些邻里的往来,如今这么一弄,那针齐刷刷刺出来了。那一夜表面什么事也没有了,内里却极不平静。后半夜,老石先是听到金大庆家那两兄弟的哭声,接着,金大年家那两姐妹也哭了。伴随着大人的叱骂,四个孩子撕心裂肺般的哭声此起彼伏,彼此照应,相互支持,最终混成一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愣是没睡着,老石说。这件事的后续,多年以后,老石再向人说起,仍禁不住露出鄙夷的神情。过了四五天,金大年腿还一瘸一拐的,就到县城将金大庆告了。派出所的人来了,村公所的人也来了。先是查地基,发现墙下的地基并不是金大庆一家的,金大年家也有份,村公所的人在墙中间划了一条鲜明的石灰线,限定日期,让金大庆拆除靠近金大年家那边的墙。最后,金大庆还给带到派出所,拘留十五天。金大庆走时,远远盯着金大年的眼睛,直到金大年转过脸去。
  
  有一件事情,却是老石不会跟人说的。冲突发生后,第二天晚上,金大年找到他,给了他两条香烟,请他在县城工作的两个儿子面前说句话。
  
  半个月后,金大庆回来了,胡子拉碴,红光满面,逢人便说,派出所所长也叫我一声兄弟。墙,也没拆。有种,金大年自己拆。他放出话来。他拿把镰刀,割掉了靠自家这边墙上的所有腾蔓。绿色的腾蔓堆在地下,慢慢枯干。金大年家屁也不响一个。上风到底给金大庆占了。
  
  立秋,霜降,冬至,转眼过了年,又要立春。过年的时候,村子外面的外面也是一片喧腾,村里更不消说了,鞭炮声接连不断,村子仿佛给明亮的烟雾笼罩了,鞭炮红艳艳的碎屑在半空里飘飞,落到地上,铺了一地碎碎的丰腴的喜悦。这一年,金大庆家放的鞭炮格外响亮,三千响,电光炮,事先在太阳底下晒得干干的。儿子,放炮!他大声喊。两兄弟一个拿竹竿挑着长长一大串鞭炮,一大截还拖在地下;另一个也拿了根竹竿,竹竿顶端插了燃烧的香头,扭着头,背着身子,香头红红的火光凑近鞭炮的引线。嘶嘶嘶——啪——地上的鞭炮闪亮着,腾挪跌宕,将黑夜炸得七零八落,一块块飞上天。院子嗡嗡响,人人的耳朵给声响塞得满满的。草地上,落了红红一堆碎屑。白色的烟在草丛间蠕动。金大年对此不屑一顾。拿钱充什么好汉?浪费!他没买鞭炮,只给两个女儿各自买了一根花炮。等村里村外热烈喧腾的鞭炮声低了,夜深人静时分,两个女孩子穿得鼓鼓囊囊的,站到院子中央,两手高高擎着花炮,直指向天。两姐妹低低议论了一阵,决定先点妹妹的花炮。金大年给她点燃了。一粒白亮的光,如白老鼠,飞速钻进黑咕隆咚的夜空,渐渐暗了,突然,啪地一声爆炸,蓬开一片红光,像一朵硕大的莲花。第二粒火光又窜上去了……三、四、五……十六、十七、十八,两个男孩子站在窗后,默默数着花炮的个数。他们看不清院子里的两姐妹,只听得到两姐妹不时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她们为了取暖,不断跺得鞋底吧吧响。妹妹擎着花炮,花炮再没喷出一粒火光。总共十八个。该姐姐了。漆黑的夜空再次被照亮,到后来,妹妹意犹未尽,非要抢姐姐的花炮,经金大年协调,两姐妹各自伸出一只手举着花炮,金大年的一双大手同时攥着两个女儿的小手。这样,旧年的最后一夜,花炮绽放的最后几朵火花,是由三只手一齐推向夜空的。
  
  过年的热闹远去,大院子又归于沉寂了。大人们外出后,院子里仍只剩下四个孩子。他们从来没和对方说过话,也没想过要和对方说话,现在更不会和对方说话了。敌意犹如一把钝而沉的刀,搁在两边的心头。两姐妹仍在屋里做作业,仍旧拉亮电灯,关上门,她们很少再抬起头看外面,连那块格外明亮的玻璃,也让她们感到害羞。那两兄弟做完父母安排的事后,仍拿两根棍子,出出进进打闹,偶尔也会在院子里翻两个跟头。院子里的鞭炮屑早已扫过,却因为是草地,扫不干净,也因为院子是公共的,谁也不愿意下力气扫,许多红色的鞭炮屑仍杂在蜡黄的草里。经了露水,鞭炮屑的红色不再那么纯正,桃花红淡成了梨花白。这些鞭炮屑给冰冷的地面增添了一股温暖的调子,也增添了一种怀旧的气氛,显得格外珍贵。两兄弟在草里翻跟斗,毛衣沾了鞭炮屑也不摘掉。
  
  一天吃过早饭,两兄弟看到院子里落了几只麻雀。人靠近了,也不飞,扭头瞅着人,眼睛黑溜溜的,人再靠近一点,才听了谁的口令似的,刷拉拉齐齐冲上天,又波浪一样荡落屋顶,瞅着人,唧唧喳喳叫。兄弟俩追着麻雀跑了一阵,一无所获,坐在院子中央的那几块石头上,和麻雀大眼瞪小眼。还是那哥哥有了主意。他跑回屋里,找来一张眼很小的簸箕,一条麻绳,一根木棍。弟弟一看,明白了。两兄弟扫干净院子中央光滑的石头,温润冰凉的青石面撒上一把黄灿灿的谷子,谷子上方,用木棍支了簸箕,拉住系木棍的绳子,退进屋里,眼睛定定地盯住簸箕底。盯着这同一个地方的,不止这两双眼睛。对门屋里,那妹妹下意识抬头,从窗帘的缝隙往外一瞅,眼睛挪不开了。瞧什么!那姐姐有些生气,却也抬头往外看,一看,眼睛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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