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读书

字:
关灯 护眼
泼墨读书 > 少年游 > 雀跃

雀跃

  雀跃 (第2/2页)
  
  谷子黄灿灿,静悄悄,青石板也是一样的安静。石头旁,是一片萎黄的草,草地边沿,是三间房子一堵墙,再上去,是四四方方的天空。麻雀荡到澄碧的天际,像青瓷盘上撒了黑黑的芝麻,又哗啦荡下,落在屋顶,唧唧喳喳吵闹,给寒冷的残冬添了融融暖意。大院子从寒冬伸进了初春。
  
  那麻雀却不落下。落下了也不轻易靠近簸箕。跳着小碎步,一窜一窜靠近了,低下头啄了两粒簸箕外的谷粒,还挑挑拣拣,仿佛那谷粒有毒,竟又吐了,并且,突地飞了。两兄弟急得要不得,那两姐妹也急,手把着窗帘,失去了分寸,窗帘斜斜拉开,她们的两张脸完全暴露在玻璃后面了。那边,是弟弟发觉的,他暗暗用手肘捅了捅哥哥,又朝哥哥挤挤眼睛,哥哥朝窗子望了一眼,又转向院子中央的簸箕。弟弟也不再说话。那麻雀又下来了,这回胆子大了,一只连一只,一跳一跳,径直朝谷子窜过去,不多时,簸箕旁边聚了好几只麻雀,簸箕外的谷粒很快啄食干净了,那麻雀极谨慎,不进去,也不离开,只侧着身子,扭头啄食簸箕边缘的谷粒。拉吧!拉吧!弟弟催促哥哥。哥哥捏着绳子,不动声色,再等等。拉吧!拉!弟弟又催促。他望望簸箕底下的麻雀,又看看哥哥,兴奋得脸色通红。再等等,哥哥仍然坚持。那只麻雀似乎知道他们的心思,一跳一跳,就是不完全跳进簸箕底下。窗子后面,两个女孩子也心急如焚,拉吧!拉吧!她们心里暗暗使劲儿。呵出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她们又伸手擦干净了。此时,那弟弟却再也等不得了,他生气地对哥哥说,你不拉我拉!伸手要夺哥哥手中的绳子。哥哥举手一挡,绳子一晃,那只麻雀如一粒黑色的石头,被弹弓射向天空,旁边的几只麻雀也随之腾起。叫你拉!哥哥将绳子一扔,愠怒地瞪着弟弟。早拉就抓住了,弟弟小声说,神情不免有几分怯怯的。起初不还是我想起怎么抓鸟的?哥哥责问道,你要晓得什么时候拉,你就想得起了。弟弟满脸通红,不言语了。另一边,两个女孩子见麻雀飞了,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之后,弟弟趴在哥哥身边,不再说话,心里憋着一股委屈。那两姐妹仍扒住窗子看。许久不见麻雀靠近簸箕,他们都有些心灰意懒了,因此,那只鸟钻进簸箕,绝对超出他们的料想。那不是麻雀,比麻雀大,也比麻雀漂亮,翎毛有一拃长,脊背漆黑有光,腹部红艳似火。他们知道这种鸟,它警惕性高,脾气暴躁,很少有人抓住。可他们抓住了。哥哥手一用力,绳子扯着木棍往后一缩,簸箕哐当一压,那只红胸脯的鸟就给罩住了。簸箕朝上颠,鸟想挣出来,他们飞快冲出去,一齐扑倒,四只手压住簸箕。这时候,对门的两姐妹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抓到鸟了?那妹妹问。姐姐不说话,盯着两兄弟。抓到鸟了!妹妹激动地喊了一声,拉开门,跳出去,一直跑到两兄弟身后。抓住了?她抻直脑袋,嘴里呵出一团白乎乎的热气。两兄弟抬起头看着她,弟弟脸红了,哥哥也脸红了。他们对视了几秒钟。抓住了,哥哥说,他们又低头看簸箕底的鸟。鸟全力挣扎,爪子紧紧扣住簸箕,翎毛扎进簸箕眼里,尖尖的喙从孔眼刺出来,发出尖利的叫声。哥哥小心翼翼将簸箕掀开一条缝,那鸟立即扑过去,弟弟的两只手早挡住了旁边的空隙,哥哥把手舒进簸箕底,鸟狠狠啄他的手,喳喳乱叫。他跪在草地上,呲牙咧嘴,费了半天劲,才抓住鸟的一只翅膀,拽出来,换了手捏住鸟的两只爪子。他往前伸着手,鸟仿佛站在他手上。那鸟照旧一个劲儿扑腾,又不断低下头啄控制自己的那双手。弟弟和小女孩站在一边,想靠近,又不敢,脸上闪动着翅膀纷乱的影子。那姐姐也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倚着柱子,望着他们,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来。哥哥伸出另一只手,拢住鸟的两只翅膀,鸟动不了了。他们看清了那只鸟。他们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鸟。
  
  有好一阵子,他们不知道要做什么,彼此也不说话,只听见鸟断断续续发出绝望、凄惨的叫声。它会死的,那妹妹小声说。不会的,那弟弟说。他们不看彼此,只盯着那只鸟。鸟胸脯红色的羽毛盖住了哥哥的手,仿佛火苗蔓延到他手上。那姐姐离开柱子,靠近了一些,又保持着距离,不再往前走。
  
  鸟安静了,似乎在沉思什么。
  
  两个孩子凑近一些,弟弟伸手轻轻笼住鸟。他的手黑黑的,像积了一层煤灰,手背裂了几个鲜红的口子。鸟的热量似一根灼热的细铁线,从掌心钻进去,他嘻开嘴笑了。小女孩羡慕地看着,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说,让我抱一下吧。两兄弟望着她,不知道抱一下是什么意思。小女孩脸上如同红墨水洇开。怎么抱?哥哥说。就和你一样,小女孩说。他们明白了。两兄弟对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小女孩脸上显出渴盼的神情,姐姐瞪着她,她丝毫不觉。哥哥最后吐了一口气,下了决心,好,你拿紧了,不能松手。小女孩伸出手,那是一双没干过活的手,白净,细腻,温软。哥哥的手慢慢松开,小女孩的手慢慢拢紧,哥哥神情凝重,确保不碰到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接过鸟,嘴唇裂开,露出洁白琐细的牙齿。两兄弟也笑了。就是这时候,他们放松了警惕。哥哥松了摁着鸟翅膀的手,扑塌一下,鸟使劲儿奓开双翅,低头啄了一下小女孩粉嫩的小手。啊——小女孩短促地叫了一声,松开手指;嘎——红胸脯的鸟悠长地叫了一声,纵身高飞。弟弟跳起,捞了一手空。四个孩子仰起脸,看一个红色的小点迅速冲向瓦蓝色的天空。他们脸上留下了一簇红色的影子。
  
  四颗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又奇迹般地,随了那红胸脯的鸟儿腾起,悠悠荡荡,高高地升到澄碧的苍穹。他们身下的村子,沉重泥泞,阴暗潮湿,缩成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黑点儿。
  
  小女孩眼里蒙了一层泪水。我不着防……她说。哥哥却很大度,搓了搓手,不怎么,我们再抓一只。弟弟也学着哥哥说,不怎么。小女孩看着他们,看得他们脸红红的。小女孩两手揉着衣服下摆,慢慢退回去,这时,弟弟望着她说,你是金雨,又指着小女孩身后的姐姐说,她是金雪,我分得清你们。你是妹,她是姐,哥哥说,我也晓得。弟弟竟然抢先说话,他有点儿不满意。等我们再抓了鸟,再叫你们出来瞧,他又补充了一句。小女孩笑了,露出白白细细的牙齿,我也晓得你们,你是金东,你是金杰。她身后的姐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又什么也没说。两姐妹退回屋里,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她们仍旧掀起一角窗帘,偷偷注视院子里的两兄弟,暗暗希望他们再抓到一只鸟,可他们再也没能抓到。他们徒劳地守候了大半天,直到太阳燃尽白天的最后几分钟。第二天,他们也没抓到鸟,第三天,也没有。他们再也没跟那两姐妹说过话。
  
  后来落了几场雨水,院子里的鞭炮屑彻底失去红艳,变成一点点黄褐色的碎纸片,逐渐融入泥土,成为泥土的一部分。大院子里,最后一点年味也随之消失殆尽。墙那边的菜地又长出绿油油的腾蔓了,再不往南边的墙头长,王贵芳每天看一遍,将每一根腾蔓拉到靠自己那边的墙上。金大庆很为此得意。两家人的敌意不紧不松地持续着,后来,两家的女人一句半句开始说话了,男人仍梗着,彼此不屑一顾。两家最终尽释前嫌,得等到十多年以后。
  
  十多年,说来漫长,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头,真正过去了,想起来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期间,大院子东边的那堵墙,在一场大雨过后,塌了。也不是一次性塌,先是土基给一次次雨水泡软了,一天一天软下去,如到了年岁的老人,渐渐矮缩了;之后,猪和鸡跑进院子里,免不了要踩上几脚,拱上几鼻子,雪上加霜,摇摇欲坠,土基今天少一个,明天又少一个,后来,就不剩什么了。墙,就那么残缺着。猪啊鸡啊,可以自由跑到菜地里,菜地也做了院子。夏天的时候,院子里跟那菜园一个样子,也是一片青绿,院子又做了菜园。金大年抱怨不已,可金大庆不修,他也没办法。两家的女人呢,也不提墙的事。金大庆媳妇小心着,不再让猪和鸡到院子里。有时候,王贵芳掐了菜,会拿上一把,交给女儿,让送到对门。老远的,她听到金大庆媳妇热情招呼女儿的声音。金大庆媳妇没什么东西送王贵芳,心里就有些歉然,又有些处于弱势的感觉。有时,就会站在路上,和王贵芳说两句话,夸赞金雪金雨学习好,抱怨金东金杰读书不成器。过了几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大约是赌气,那堵墙又重新修好了。空心砖,青灰色,比原来的要高和威严,沙子和水泥透着新时期的气息。又过了几年,大院子里的四个孩子长大了,鸟儿一样纷纷离开家。大院子愈加沉寂下来。
  
  金杰要结婚了。这是老石死后,大院子里第一次办客事。一红一白两件客事之间,相隔十多年的遥远距离。他哥早几年在外面结婚了,婚事却没在家里办过。这时候,就是哥哥陪他,挨家挨户请人来做客。哥哥初中只读了一年,不读了,出去学修车,学得半会不会,出师了,帮人看修车铺子。金杰读得久一些,也不过挨到初中毕业,也到外面去,什么也不学,胡混了几年,又跟哥哥凑到一起,现在,跟这县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他们两兄弟,都在几百里外的边境县城打工,每月六七百块钱,支付自己的花销还勉强。可金大庆在家里,逢人还要说,大那个,上个月给我寄了多少钱,小那个,这次回来又硬塞给我多少钱。女人瞧不上眼,也不好说什么,只怕两个儿子学坏。那大的,脑门前留一撮头发,染成黄色,衣服也尽买那种披披挂挂的,有一次骑了一辆摩托回家,说是自己攒钱买的,问了几次,也是这话,可过了些时候,摩托不见了,也没个由头。小的骑了哥哥的摩托,在村子里乱窜,老远就听得见声响。母亲越来越担心,想着结了婚没准会好些,给他们说了人家,又都不要,没过多久,金东却带了个黑灰的女人回家来,说已经结婚了。金大庆咆哮如雷,没用,肚子里的孩子总不能不承认。失望之余,金大庆给小儿子念了几百遍紧箍咒,以为万无一失,不想,金杰又重蹈哥哥的覆辙。姑娘大着个肚子住到自己家来了,火烧眉毛了。
  
  金东金杰请客回来,母亲问他们,你大爹家请了没有?请了,两兄弟回答。怎么请的?母亲还不放心。还能怎么请,就说到时候来吃饭,两兄弟又答。哪能这样?母亲大为不满,拉了金杰走到对门金大年家。王贵芳正在厨房里做饭。母亲走进去,王贵芳立即满脸堆笑,好像她们是多么好的姐妹。母亲指着金杰,狠狠数落了一顿,又向王贵芳赔不是,说,你可不要偷懒,不光要来吃饭,还要来帮忙,还有金大年,她们两姐妹,也要来帮忙。王贵芳拖长声音说,哟——吃你们家一顿饭还真不容易。心里却是高兴的。
  
  客事前一天,王贵芳吃过早饭,拿了一把菜刀,到金大庆家帮忙来了。两个女儿给她派到洗菜处,不多时,回来了,也不说为什么,又钻进房里。王贵芳脸上挂不住,在厨房里,急匆匆做事,菜刀快起快落,砧板噔噔噔响。随时间推移,大院子里的人熙来攘往,布蓬搭起来了,灶垒起来了,灶洞里塞满干燥的劈柴,红艳艳的火苗呼啦啦窜上去,舔着锅底,锅里热气沸滚。执事的人,帮忙的人,这边呼,那边应。生活的气息热烈了,浓稠了。只有那两个双胞胎姐妹,躲在自己屋里,没有加入这有着巨大漩涡的滚热生活。
  
  第二天,真正的客事时间到了。一大早,金大年拿了一管毛笔,一个砚台,一瓶墨汁,又一本红色的新礼簿到金大庆家。金大庆站在门前,说,你来了?金大年说,来了。金大年在给他预备好的挂礼用的桌边坐下。金大庆说,礼簿我准备了。金大年说,用这个。打开自己带来的礼簿,又加了一句,这个好。他们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对方一眼。吃早饭前一个多小时,客人陆续来了。院子里支开十多张桌子,一张桌子傍四条板凳,桌子椅子,清一色刷成杏黄色。小孩子吵吵嚷嚷,四处占座,吃饭时,提前吃好的,就在桌子之间乱窜。一个人吃着饭,旁边已经候了两三个人。大盆的菜、饭、汤,热气滚滚,流水价端上去,空盆空碗撤下来。吃饱了一拨,又来一拨,没止境了。两个来小时后,早饭总算吃完,紧张的气氛松弛了。冬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杏黄桌面刷了清光漆的缘故,明晃晃的。不走的客人,围桌子坐定,随意聊天,打牌,悠闲地等候中午饭开始。
  
  金雪和金雨两姐妹,也属于这类悠闲的人。所不同的,她们离这舒缓,但暗藏热情的氛围很远,她们静静坐在靠自家屋子那边的一张桌子旁。南方的冬天并不冷,她们却穿了村里人从不穿的羽绒服,白色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也有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没有同龄人过来和她们聊天。两个四五十岁的女儿坐到她们身边,搭讪着,问她们一些话,她们不冷不热,慢了半拍才回答,后来,连那两个女人也讪讪地离开了。她们松了口气,抿着嘴唇,好似隔了很远的距离,眺望眼前那一张张桌子旁围着的年轻人。她们头天刚从昆明回来。金雪在昆明一所技校念书,毕业了,好不容易找了份工资极低的工作。金雨呢,也是在昆明,在一所民办学校读文科,毕业了,干脆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又不愿意回来,一直就这么在昆明晃着。她们看不起村里的人,也看不起那些初中没毕业,外出打工的年轻小伙,省城里的人又看不起她们。她们挣脱了这沉重的村子,却只好,悬着。婚事也一样,她们在城里找不到适合的,又不愿降一等,在农村里找。算起来,她们比金杰还要长两岁,如今,金杰结婚了,虽然她们看不起金杰那样打工的,可人家毕竟结婚了。她们心里就有了一股无名的醋意,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新娘子,嫁了金杰。她们不约而同的,脸上涂了厚厚的化妆品,藉以掩藏风霜和失望。手,也涂了化妆品,却是愈加显得苍老。她们便袖着手,有些瑟缩的模样。
  
  早饭后不久,鞭炮声震耳欲聋。新娘接回来了,其实,新娘不过事先到村外,如今又做个样子,将她接回来。鞭炮响过一阵,又响了一阵,空气里一大股火药味。红色的鞭炮屑在大院子上空飘飞,带着温暖的喜庆气息,落到地上。两姐妹如坐针毡,眼睛只在人堆里搜寻新郎新娘,人太多,看不见,她们又不愿意挤进人群里。好不容易等到新郎新娘出来倒酒发烟,她们才如愿以偿。
  
  她们一眼看穿了新娘。
  
  金杰穿一套不大合身的西装,胸前很土气地戴了一朵大红花。头发刚做过,光溜溜,黑油油,一丝不乱地倒朝后。金杰朝她们笑笑,到另一桌上去了。她们竟有些同情起金杰。虽然她们看不上金杰,可金杰也不能娶那样一个女人。似乎——确凿的,她脸上没一个长对的地方,即便化了浓妆,对她也没一点儿好处。她们想到自己,高兴了。她们怎么也不比她差。可忽然之间,望着金杰的背影,又失落到谷底。她们不比她差,可她毕竟结婚了。
  
  那天晚上,大院子闹腾到很晚才安静。那堵墙脚,昏昏的灯光下,金大庆和金大年喝酒到很晚,虽然他们背地里,仍对对方不屑,可是,此刻,他们如同多年未曾谋面的老朋友,传杯换盏,你来我往。桌子脚下,啤酒瓶子排了一大溜,不断被踢到,叮叮当当响,好似那些逝去的空落落的年、月、日,传来空落落的回声。然后,就发生了那件让村里人偷偷发笑的事。
  
  金大庆干了一碗酒,将碗重重磕在桌上,说,我日!金大年扶着酒瓶子,望着他,呵呵笑。你笑什么?金大庆瞪着他。不笑什么,金大年回答。不笑什么那你笑什么?金大庆说。金大年又呵呵笑,他用了两只手才扶住酒瓶。笑什么?!金大庆没好气地问。一大股浓白的酒气从他的嘴巴和鼻孔冲出。你日什么我就笑什么,金大年改口道。我日!金大庆又骂了一句,他拿起碗又重重磕在桌上,碗哐啷响,并没有碎。他又拿起碗,再磕下去,再磕下去,不晓得那碗是什么做的,总也不碎。突然,静幽幽的,金大庆按着碗,面朝新房,鼻子抽了抽,哭了。你要*爹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要*爹呀!他又喊了一遍,跌跌撞撞站起,金大年也站起,扶住他,随着他走。金大庆连滚带爬,到了新房门口。此时,新房里的灯火已经熄了。金大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拍,头砸,身子撞,房门咣咣巨响,房子也随之震动。金大年惊醒了,连说,你做什么,你做什么,拉住他往外走,他力大如牛,整个身子扑到新房门上。新房的窗户黑漆漆,静悄悄。大院子里的灯火却亮了。睡眼惺忪的灯光里,许多人跑出来,院子里铺满杂乱的影子。你这个老疯子,媳妇骂他,拖他走,也拖不动。亏得金东和其他几个留宿的亲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摁住他。他仍挣扎着,叫骂着,你要*爹啊!终究是年纪不饶人,他扭不过几个年轻人,给他们拖着走,不再骂了,像个被人欺负的小孩子,只是呜呜地哭。
  
  金雪和金雨两姐妹一直远离纷争,她们站在窗后,看到金大庆给摁住后,大院子里的灯火又渐次熄灭,新房里的灯火却亮了,呆滞了一会儿,又熄了,再没亮过。不晓得今天晚上他们怎么过,金雨笑了笑,低声说。金雪知道她说什么,却不禁想到另外那方面去了,双颊倏地透出绯红。金雨反应过来,也不由得红了脸,渐渐的,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酸楚一拱一拱冒出来,好似心的表皮有块地方破损了。睡了,金雪说。她躺回床上,厚厚的被子从头到脚蒙住了整个身子。金雨无动于衷,兀自站在窗后。呼出的热气,凝结在眼前冰冷的玻璃上,她伸手用羽绒服袖子擦拭干净了。透过一小片格外清亮的玻璃,她看到大院子里自己的影子,嵌在一片橘黄色的灯光中,——四周一片漆黑,天上也暗暗的,看不见一颗星,却是广阔无边。灯光下的草地,散着红艳艳的鞭炮屑,宁静,喜庆。回想十多年前,金东金杰两兄弟在院子里玩耍,她不止一次看到,鞭炮屑沾上了他们的毛衣,他们也不摘掉。他们为什么不摘掉呢?现在,她似乎明白了,他们是要享受那点喜庆的残余呢。这时,卡塌一声,姐姐在后面拉灭了灯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傅铭煜程西的小说 绝宠妖妃:邪王,太闷骚! 我的老婆是执政官 守卫者之星际狂飙 四重分裂 柯南之我不是蛇精病 无敌升级王 我修的可能是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