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 (第2/2页)
车云飞挤在人堆里。舅舅带着他,如一条饥饿的猎狗,在密不透风的人群外围撕开一道伤口,钻进去后,那道伤口又迅速愈合了。
“差点儿进不来!”舅舅擦着亮晃晃的光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车云飞却还想着刚才扔掉的那些钱。他和舅舅跑到一辆东风牌大汽车旁边时,他发现巨大的轮子上面有什么东西。一看,竟然是一张五角钱纸币。他立刻将钱捡起。低下头看,脚下还有一张一块钱纸币,他弯下身子,又将钱捡起。再一看,不远处还有几张两角的五角的纸币,甚至有一张两块的。他不断弯下腰,捡起一路上散落的纸币。所有的人都抬着头,急火火地往前跑,谁也没看到路上的钱。没多久,他已经捡了一大把。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得慢下来。当他又捡到了一张五角纸币,抬起头,看到舅舅正恼怒地盯着自己。
“你做什么?”舅舅诧异地盯着他。
“你瞧。”他跑近了一些,举起手,好让舅舅看到手上的钱。
“哪儿来的?”
“地上捡的。”
“瞎说。”
“真哩!你瞧那儿还有。”
顺着他的手指,舅舅果然看到地上躺着一张五角纸币。几个人停下,看他们做什么。舅舅赶紧朝他跑过来。
“丢掉!小偷掉的钱不能要。”
舅舅大声说给那几个人听,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慌忙低下头看地上。
没等车云飞丢掉手里的钱,舅舅一把拉了他,又往前挤。街市上所有的人都在往前挤,因为没有几个人见过小偷,那是一个真正的,刚刚偷过钱的小偷。
可眼前的小偷没一点儿小偷的样子。在车云飞的想像中,小偷应该是一个瘦瘦的,穿黑色衣服,贼眉鼠眼的人。或许不光他这么想,舅舅也这么想,大街上所有的人都这么想。他们小时候这么想,年长了还会这么想,直到寿终正寝那天也不会改变。然而,被人们抓住的小偷长得竟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许比普通人还要普通一些。他中等个儿,身体壮实,穿一件肩膀洗得毛掉的蓝色中山装上衣。裤带是一条红纱巾。脚上是一双很旧的黄胶鞋。他站在人群当中,攥着拳头,稍显浮肿的脸上,呆滞的眼睛戒惧地盯着四周的每一个人。人太多了,一双双眼睛死死咬住了他。他根本逃不掉。一切那么安静,人们听得到桥下的河水哗啦啦流过。一大股腥臭味缠绕在每一个人的鼻子尖,绿头苍蝇似的,撵也撵不开。
没在小偷身上搜到钱。
“偷的钱拿出来!”
“拿出来!!”
一个人突然爆喊一声,许多人也跟着喊。叫声快将桥压塌了。
“我没偷!”一个虚弱的声音死鱼一样漂浮着。
人群重新安静下来。刚才发喊的那人从人群里往前走了一步。他跟小偷一样,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短短的头发很精神地一根一根竖起。
“有人说,我们追你的时候,你把钱扔了。你敢说你没偷!有人还捡了一两张。”中年人说着朝四周扫了一眼。一个年轻人举着两张一块的钱递到他手里。“你丢掉的钱远远不止这些。”中年人在小偷眼前抖着那两块钱,像挥着两把刀子,眼睛又朝四周扫了一眼。目光射到舅舅脸上时,舅舅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低下头,瞅着车云飞,车云飞并不看他。车云飞听到大家让小偷拿出钱,立马想到了不久前自己正跟小偷处在同样的位置。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此时正跟小偷站在一起,一起面对那么多白刺刺的目光。
“你说你的良心是不是叫狗嚼了?每个街子天,不管天晴下雨,泥滑路烂,那个老太太背个小篮子,从老远的东山头跌跌滚滚下来,卖点儿小菜。连续多少年了,半条街上的人都认得她了。她不招哪个不惹哪个,好不容易攒了几块钱,指望着买副板子合老寿木,你怎么抢得下心?你不是小偷,你是明抢!连*棺材本都抢!”中年人指着小偷的鼻子骂。他脸上浮着一种凄惨的神情,语调里含着一股悲怆的意味。围观的人都被深深地感染了,一个个垂下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艰难地行走在山路上的老女人。老女人屁股上沾了一片黄泥,背上的篮子里探出青翠的蔬菜。有一瞬间,他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河水哗啦啦的声音,给人们的想象增添了绵延永恒的味道。车云飞浑身针扎一般难受。他想起那个老女人弯下腰,把一块块沾了灰尘的南瓜捡回篮子里的情形。他望着小偷,目光里含着各种复杂的感情。小偷略略低下头,脸红了。
但他又抬起头,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偷,也没抢!”
“打!”沉默的人群突然爆出一声呼喊。
大大小小的拳头砸向小偷。最初,小偷还击着,躲闪着,试图往外逃。桥上乱成一团。做生意的人护着摊子,骂胡乱冲撞的人。有些女人被挤到了,尖声喊叫。但场面很快稳定下来。人太多,拳头更多。小偷根本逃不掉,躲不掉。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只剩下两三个年轻人的拳脚往他身上招呼。他不时发出一声惨叫。拳脚更猛了。车云飞痛苦地张着嘴巴。所有的拳脚同样落在他身上。他痛得几乎喊出声。小偷的惨叫越来越响。他感到一个痛苦的声音憋在心口。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小偷每惨叫一声,人群中也爆发出一声欢呼。车云飞感到心口的声音如一只令人厌恶的青蛙,一下子爬到嗓子眼儿,快冲出来了。他用手捏着喉咙,不让它出来。他凝视着小偷,小偷跪在地上,摆出一个特别丑陋的姿势:屁股高高撅起,腰几乎贴到地面,两手抱着脑袋,脑袋抵住地面,仿佛在啃地上的泥土。车云飞看到,小偷颤抖着,把左手食指伸进嘴里,使劲儿咬住。小偷的惨叫低了一些。指头咬破了,一道细细的血顺着小偷裂开的嘴角流出。
太阳循着古老的路线偏向西边,斜斜地对着每个人的脸。围观的人像木头,像石头,似乎已经站着看了一百年。小偷周围的空地,长长短短的影子静静地躺着。小偷变得像一袋粮食那样沉默。踢上去,没有一点儿声音。拥挤的人群松动了,有人开始离开。外围的人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乱哄哄的。几个踢打小偷的人停下。小偷保持着那个丑陋的姿势。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怎么不动了?”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又朝小偷高高撅起的屁股踢了一脚。小偷既没呻吟,也没动。
“不会打死了吧?”原先那个人小声说。
“哪能!”那个四十来岁的短头发男人说。他愤怒而又畏怯。
“打死也活该!”短头发的男人补充道。
谁也没再说话。沉默犹如一条冷冰冰的毒蛇一圈一圈盘在每个人心底。河水冲刷着积满厚厚一层青苔的桥墩,喧响着流向远方。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尖锐而明亮。车云飞捏紧的拳头里尽是汗水。他大睁着眼睛,盯着小偷,小偷的脑袋下有一小汪紫色的血,把阳光反射到他脸上。小偷的一只鞋掉了,露出厚厚的黑水牛皮一样的脚底板。他感觉小偷会忽然站起来。他马上就要站起来了。马上就要站起来了。他对自己说,又仿佛对小偷说。但小偷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来了!”这时候,人圈外围突然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
“派出所的人来了!”另一个人尖声叫道。
停顿了漫长的一刹那,把人群联结在一起的那股力量烟消云散了。人群向桥两边散开,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叫骂声,孩子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桥两侧,一个小摊的主人站着,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人,喊道:“你还没给钱!……活抢人!”舅舅拉了车云飞投进人堆里。车云飞扭着头,定定地盯着小偷。小偷仍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车云飞盯着他丑陋的屁股,像盯着自己残留着泪痕的脸。无数双脚从小偷身边跨过去,谁也不看他一眼,谁也不碰他一下,好像谁也没看见他,又好像谁都有点儿怕他。
舅舅和车云飞随着人流糊里糊涂地走到了一条马路上。车云飞感觉穿过了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隧道,又回到了太阳底下。时间已近下午,街上人少了。小摊上的生意接近尾声,摊主多少有点儿懒懒的,不再如正午那样热情洋溢地张罗了。许多摊主想着早些回家,“减价咯!减价咯!”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也不那么急躁,反正卖不掉也剩下不多了,大不了带回家。赶集的人也懒懒的,多半买够了东西,这会儿不过看看有什么便宜的,合适了就买一点。这样一来,买卖双方脸上都显得神闲气定。迎着太阳的每一张脸都红彤彤的。太阳悬在街市西边一片参差不齐、新旧不一的房子上方,房顶上的草在昏黄的阳光里微微摇曳。此时,舅舅已然从小偷事件中走出来了。他背着手,悠闲地踱着步子,不时在小摊铺前弯下腰,这边看看,那边瞅瞅。车云飞暗暗着急。他不断扭回头张望,在大桥头那儿人来人往,没看到想象中的警车,也没看到警察。穿过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隧道,他又看到了那个小偷高高撅起的屁股。屁股忽然睁开两只眼睛,默默地盯着他。他吓了一跳。河面吹来腥臭的微风,让他清醒过来。他紧走几步,追上舅舅。舅舅什么也没买。他们不得不拐上回店铺的路。
他们必须经过那一排长长的卖水果的街道,路上横七竖八扔满红的绿的西瓜皮,他们小心地避开。老远地,就看到那个光着上身卖西瓜的汉子。他也看见了他们。他站起,举着一个西瓜,笑眯眯的,朝他们拍拍。舅舅站住了。躲是躲不过的。舅舅徒劳地摸了摸身上的衣兜裤兜,背过脸,不去看那个卖西瓜的汉子。
“老弟!”卖西瓜的汉子远远地喊舅舅。
舅舅满脸窘迫,瞟了他一眼,又背过身子。可回去只有这么一条路。“狗日的小偷!”舅舅忽然骂道。也许他想他的口袋里没钱,也是给小偷偷了。
车云飞纳闷地看着舅舅。
“你捡的钱哪?”舅舅盯着车云飞。从他的眼睛里,两只手伸出来。
“钱?”车云飞傻子似的。
“给我!”
“扔了。你说小偷的钱不能要……”
“什么时候扔的?”
“……”
“你这个败家子!”
舅舅暴跳如雷。他的脸红扑扑的,跟喝了酒的时候一样。他举起手掌。车云飞立即感觉脑袋给一块石头重重地撞了一下。接着又撞了一下。“你这个败家子!只晓得吃!”舅舅的责骂石头一般劈头盖脸砸向他的脑袋。他傻子似的看着舅舅。鼻孔有一点儿热热的,接着,他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味道。他并没有哭,只是怔怔地盯着舅舅。“还瞪眼!”舅舅大声骂道。那股铁锈的味道更浓了。他仿佛咬着一根钉子。他仍然盯着舅舅那张脸。舅舅再举起手时,手在他头顶凝住了。舅舅气呼呼走了。他站了一会儿,跟上舅舅。卖西瓜的汉子拍着西瓜,向舅舅打招呼,舅舅扭过头,装作没听见。车云飞仰着头,含着满嘴锈蚀的钉子,在黄昏里狼藉一片的街道上走过去。街市上的人纷纷转向他。他不看他们。
回到店铺,姑妈看到他这样子,吓得六神无主,手忙脚乱。
“你先不用忙。”舅舅没好气地说。他说了车云飞的事。姑妈不时啊一声,每啊一声,嘴巴张大一点儿,最后,姑妈宽大的脸上有了一个巨大的伤疤。“挣子还没死,败子就出来了!”舅舅无可奈何地骂道,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气鼓鼓坐下。躺椅传出一连串微细的呻吟。姑妈打了一桶凉水,把车云飞的头摁到桶边,用手掌舀起水浇到他头顶。他浑身打了个冷战。血滴在水里,和桶里火烧云的影子混在一起。姑妈粗糙的大手砂纸一般替他擦干净脸后,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吃晚饭时,他低着头,听舅舅添油加醋地讲述老女人和小偷的故事。吃完饭,姑妈早早催他上床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店铺外面的动静。他听见舅舅出门了,他肯定是去找开牛肉店的老包吹牛。他们肯定会议论今天的事。他想知道那个老女人和小偷怎么样了。他等待着。姑妈洗好碗筷,开始看电视。电视传出的声音第一次让他感到厌烦。他掀开闷热的被子,从床上爬起,背对隔门,跪在床上,脸贴住临河的窗玻璃。他的鼻尖在凉爽的玻璃上压成一个三角形的平面。河面一派静谧。水里朦朦胧胧地闪着月光。偶尔有一两只鸟呱啦一声,从水面掠过。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河水腥臭的气味,真实地感觉到,终于一秒钟一秒钟地度过了极其漫长的一天。他跪得双脚麻木了,也不愿意挪动一下。他喜欢那种麻木的感觉。舅舅回来的时候,他的双脚已经麻木得如同冬天的空心萝卜了。
听到乒乒乓乓的声响,他知道舅舅又喝醉了。舅舅打开门,灯光突然灌进黑暗中,一股酒气冲进他的鼻孔,背着光,他也看得清舅舅枣红的脸。舅舅两手扳住门框,身子兜向前,头勾着,盯着他。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也盯着舅舅。他们对视了足足一分钟。姑妈走过来,把舅舅架进另一间屋里。姑妈叫他赶紧睡。一会儿,门外的灯熄了。屋子重新坠入黑暗之中。器物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他仍旧跪着,留心听隔壁的交谈。舅舅每次喝酒回来,总不免复述一遍听来的话。他们一定说到那个老女人和小偷了。听了好一会儿,车云飞没听到一句关于老女人或者小偷的话。
“以后你也用那样的。”舅舅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那样的?”
“那样的!……红色的!”
“怎么?”
“哈哈……”
“那你怎么还把它扔进河里?”
他什么也听不清了,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失望地坐到自己麻木的小腿上。那天晚上,这是他第一次想起了给舅舅扔回河里的那个红色的猎物。
打那以后,车云飞再也没从河里得到猎物了。几乎一夜之间,他对钓鱼完全失去了兴趣。十多年以后,舅舅的小店倒闭了,河面的那排木板房也被天河镇拆除了,河面盖起了一排平顶房。钢筋水泥盖成的平顶房比木板房结实得多,粗大坚硬的柱子深深插进河底,水泥地板没有一丝丝裂缝儿。开店的人,再也体会不到遥遥欲坠的感觉,再也闻不到河面浮上来的那种暗绿色的腥臭味了。大河在街市的地段,被蒙得严严实实,穿过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隧道,远远离开平顶房,才重新坦露在阳光下,尽情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那些平顶房多半开着成衣店,各式各样从北京上海运来的衣服挂在墙上,穿在瘦成一根竹竿的模特身上。
这时候,车云飞靠着一辆摩托,注视着正走向其中一个店的女人。那个身材跟橱窗里的模特差不多的女人,走几步又回过头来,不情愿地瞅他一眼,他朝她笑笑,又朝她挥挥手,女人赌气地一扭头,钻进店里。等了很久,那女人出来了,手里遮遮掩掩地拎着一包东西。女人跨上摩托后,车云飞忽然问:“买了什么颜色的?”女人瞅着他,似乎没听懂他说什么。“红色。”女人的脸红得像一张透明的红纸。“红色……”他喃喃自语。“怎么呀?”女人娇声说,脸更红了。他呵呵笑了。“没什么。”摩托猛然擦着一个孩子冲出去。女人尖叫一声。孩子给带得跌跌撞撞。站在刺鼻的摩托尾气中,孩子听到那个衣着考究的男人厉声骂道:
“小杂种,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