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章 物我两相忘 (第1/2页)
那一晚,张山峰在书库里,站了整整一夜。
油灯从初更点到五更,油换了三回。温夫子没有再进去。他搬了张竹椅,坐在库门外,隔着一线门缝,守了那少年一夜。
门里,张山峰一动不动。
起初,他眼里还有那行字——"其言必信,其行必果"。渐渐地,那行字淡了;再渐渐地,连竹简、书架、油灯,都淡了。他忘了手里的书,忘了脚下的桩,忘了这间尘封了二十年的书库。
他甚至,忘了自己。
忘了自己是张山峰,是青泥山第三十七代看龙人,是龙虎山记名弟子。忘了掌心那个"蛰"字,忘了怀里那枚令。他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水不知道自己是水,河也不知道自己是河。
物我两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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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忘了一切的时刻,他身子里,有什么东西,自己动了。
不是他引导的。从前无论站桩还是运气,都是他一寸一寸,把那股劲从脚底提起来,沿脊背送上去。可这一回,不用他管——那股气,像睡醒了一样,自己从丹田浮起,顺着任督二脉,缓缓地,走了一个圈子。
走得不快。可是不偏不倚,圆融无碍。
张山峰迷迷糊糊地"看"着它走。他想伸手去引,那气却像怕痒似的,绕过他的意念,自顾自地走。一圈走完,又一圈。每走一圈,他浑身的骨缝里,就泛起一点温。
那不是温夫子的浩然气,也不是龙虎山的桩气。那是另一种气——沉的、润的、带着点河底淤泥的腥甜。是龙的气。
蛰龙之气,第一次,不待他引导,自己运转起来。
它走得很慢,像春日河面上化开的第一道冰。可它每经过一处,张山峰那一处的骨节,就轻轻一响,像有人在他身子里,把一节一节生了锈的门轴,重新上了油。他从前站桩,总觉得气走到肩井就卡住;此刻那气却像长了眼,自己绕开那处滞涩,顺顺当当地,沉回丹田。
千里之外,剑河水底,那条沉睡的龙,在梦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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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温夫子推门进去。
张山峰还站在原地。可他整个人,和昨夜不一样了。温夫子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还是那身半旧的衣裳,还是那张清瘦的脸。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又像一汪静下来的水。
更奇的是他的手。前几日他翻书,被竹篾划了一道口子,昨夜还渗着血。此刻那道口子,已经合拢,只留一道淡粉的痕。
"醒了?"温夫子轻声问。
张山峰缓缓睁开眼。他眼里有一瞬的茫然,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先生。"他低头,看见脚边那卷掉了一夜的竹简,弯腰捡起来,"我……站了多久?"
"一夜。"
张山峰活动了一下手脚。他忽然发觉,自己浑身说不出的轻,又说不出的稳。他抬起右手——掌心那个"蛰"字,正微微发烫,像刚被人捂热。
"我方才,"他迟疑着,"身上有股气,自己走了。"
温夫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他道,"老夫在门外,看见你周身那股气,自己转起来了。"他顿了顿,"小娃子,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张山峰摇头。
"站桩,是练形;读书,是养气。这两样,从前是两回事。"温夫子缓缓道,"你练形的时候,气就停了;你养气的时候,形就松了。可昨夜,你把这两件事,做成了一件——站着桩读着书,读到忘了书、忘了桩、忘了自己,那股气,没人管它,它自己就走顺了。"
"这叫什么?"
"这叫,"温夫子看着他,一字一句,"由术入道。"
张山峰怔怔地站着。
"武人练一辈子,多半停在'术'上——一招一式,一人敌。"温夫子道,"从术到道,中间隔着一道天堑。多少天才,一辈子翻不过去。你昨夜,自己跨过去了。"
张山峰怔怔地站着。他想起在龙虎山演武场,玄真一掌一掌地教他站桩,说"形要正,势要沉";想起玄澈笑他"小师弟根骨好";想起玄默夜送《庄子》,只写"相忘于江湖"四个字。原来那些人,零零碎碎教他的,都是在替他垫这道天堑。
"先生,"他低声道,"忘我之后呢?"
"忘我之后,是物我两忘。"温夫子道,"忘物,忘我,最后连'忘'也忘了。到那一步,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这山这水,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拍拍张山峰的肩,"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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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温夫子让他坐下,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
老人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目良久。
"怪了。"温夫子睁开眼,"你这脉象,比寻常武人沉十倍。血是热的,气是润的,骨缝里像藏着一条河。"他摇头,"老夫读了一辈子医书,没见过这样的身子。"
张山峰想起寿宴那夜,自己一掌拍碎石桌;想起剑河底,金血燃身。这具身子,从他记事起,就和别人不一样。
"先生,是不是因为这个'蛰'字?"
"一半是。"温夫子道,"你掌心接的那道印,把龙的根,接进了你身上。龙动一分,你这身子,就跟着变一分。另一半——"他看着张山峰,"是你自己读出来的。百家养的那点浩然气,和龙的那点气,昨夜在你身子里,搅到一处了。"他叹了口气,"往后,你这身子,会越来越不像是凡人的身子。你要有准备。"
张山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怕。他只是觉得,这具正在慢慢变化的身子,像一条他刚刚踏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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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温夫子说:"该走了。"
张山峰一怔:"先生是说……"
"书库里的路,你已经开头了。"温夫子道,"可书山的路,不是躲在屋里走得完的。老真人召你上山,锁龙井在等你;裴先生的账、赵家的状、玄印的影,都在山外。你该出去了。"
他顿了顿:"你爹那三件事——读完书、练好剑、守好河。书,你开了头;剑和河,都在外面。"
张山峰跪下,给温夫子磕了三个头。温夫子受了,没扶他。
起身时,温夫子把那枚旧戒尺,又往他手里塞了塞:"这个,你带好。走到哪儿,别忘了'止'字。"
"先生呢?"
"老夫守着这书库。"温夫子笑了笑,"你带出去的道理,老夫在这儿,替你看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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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明德堂,张山峰先去了桃花巷。
唐老头坐在烧焦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缺口的酒葫芦,正眯着眼晒太阳。兵丁撤了,院子里乱糟糟的,他也不收拾。
"唐爷爷。"张山峰在他面前蹲下。
唐老头睁开一只眼,瞅了他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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