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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九章 书山有路

  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九章 书山有路 (第1/2页)
  
  书库里很暗。温夫子推开一线门,外头的光斜斜切进去,照见一道一道浮尘,在光柱里慢慢翻。
  
  "进去吧。"温夫子道。
  
  张山峰跨过门槛。脚下是青砖,扫得干干净净。一排一排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架上整整齐齐,全是书——竹简的、纸卷的、线装的,一函一函,贴着标签。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墨香,混着樟木和灰尘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静。
  
  "这库,分四架。"温夫子走进来,反手把门推开些,光又亮了一分,"东边两架,经史;西边两架,子集。最里头那一格,是老夫自己的东西。"
  
  "先生自己的东西?"
  
  "奏疏的底稿。"温夫子淡淡道,"当年那三封,写了什么,怎么留中的,底稿都在。还有一些,别人不敢刻、不敢印的书,老夫替天下人,存着。"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最里头那格。那里的书,比别处旧,标签上连字都褪了色。
  
  "先生封了二十年,"他问,"为什么今天肯开?"
  
  温夫子站在书架间,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老夫当年读书,是为了写奏疏,为了讲道理,为了让人听懂。"他道,"道理没人听,书就成了死物。老夫一气之下,把它们封了,以为眼不见为净。"他转过头,看着张山峰,"可你不一样。你读书,不是为了讲道理给人听——你读书,是要把这些道理,长到你自己身上去。"
  
  "长到身上?"
  
  "你站个桩,脚生根;你读本书,气养身。"温夫子道,"老夫的书,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把它读进骨头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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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起,张山峰住进了明德堂。
  
  天不亮,他就起身,先在院子里站一个时辰桩。玄真教的站桩,两脚与肩同宽,膝微屈,虚领顶劲,气沉丹田。从前他站桩,是站给师父看、站给自己练;如今站完桩,他转身就进书库,一卷一卷地读。
  
  温夫子不教他死背。
  
  "书山有路,勤为径。"第一天,温夫子站在书库门口,对他说,"这山很高,路很陡。别人问我,路在哪儿?老夫说,路就是一个'勤'字。你一日不读,路就荒一寸;你日日读,路自己就长出来了。"
  
  张山峰点点头。他记性好,过目不忘——可温夫子说,记性好,恰恰最害人。
  
  "过目不忘,是老天爷赏饭。"温夫子道,"可你若只往脑子里装,不往心里去,装得再多,也是个书橱。"他敲了敲书架,"老夫要你读一句,身上就动一处。"
  
  张山峰于是不再贪多。他一日只读一卷。读不懂的,先抄;抄不懂的,再问。温夫子坐在库外的竹椅上,晒着太阳,他读不懂的句子,隔窗递出去,温夫子随口一句,他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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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几日,他读的是《诗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张山峰念着,"先生,这写的是什么?"
  
  "一个出门的人。"温夫子在窗外道,"走的时候,春天;回来的时候,下雪了。"他顿了顿,"二十年前,你爹北上,是秋天。他若回来,不知是哪一年的春天。"
  
  张山峰握着竹简,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懂了——《诗经》不是在写草木,是在写人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东西。他读着,胸口那股温温的气,跟着字句一起,一荡一荡。那是温夫子从前说的"浩然气"——读书养出来的气。
  
  他没在意,自己站着读的时候,脚下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去。
  
  读到第七日,他翻到一架法家的书。
  
  "《韩非子》。"温夫子探头看了一眼,"你读它做什么?"
  
  "书上说,'势者,胜众之资也'。"张山峰道,"先生,这个'势',和我在龙虎山演武场练的那个'势',是一个字。"
  
  "是一个字,又不是一个字。"温夫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韩非讲的势,是权——君王握权,万民听命。那是坐高位的人,借来压人的势。"他指了指张山峰的胸口,"你练的势不一样。你练的势,是水往低处流、风往缺口走——是天地本来就有的那股劲。你不是拿它压人,你是顺着它走。"
  
  张山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借东风……"他喃喃。
  
  "对。"温夫子点头,"裴先生让你借的那几股风,就是这个势。你不是去抢权,你是让天时地利,都往你这边倾。韩非若在,他会告诉你——权势可以夺,天势夺不得。你要借的,是天势。"
  
  张山峰低头,把这一页,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他想起自己在碑林里踏出的泥步,想起独臂汉子那柄断水无刃的剑,想起唐老头教他的"听水三态"——原来这些,都是在教他认这股"天势"。
  
  他读着读着,不知不觉,又站了起来。两脚分开,膝微屈,虚领顶劲。手里的竹简垂在身侧,眼睛却还盯着书上那一行字。
  
  温夫子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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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日,他读《墨子》。
  
  "《备城门》。"张山峰翻着,"先生,这一篇,讲的是守城。"
  
  "墨者善守。"温夫子道,"别人都讲怎么打,墨子专讲怎么守。城怎么砌,门怎么关,敌人爬上来怎么把他顶下去——全是守的法子。"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张山峰念出那一句。他猛地抬头,"婆婆说过这句话。"他在青泥山碑林里,盲眼婆婆用这一句,解释青泥山为什么要把龙藏在泥里。
  
  "如今你读它,读出第二层意思了。"温夫子道。
  
  "第二层?"
  
  "第一层,是藏。"温夫子道,"藏龙,藏人,藏势。第二层,是守——藏起来,不是为了躲一辈子,是为了守住一样东西,等它能见天日的那天。"他看着张山峰,"你爹守河,婆婆守山,老夫守这库书,唐老头守了桃花巷十四年——守,不是认输。守,是把火种捂在怀里,等风来。"
  
  张山峰久久不语。他忽然明白了,青泥山一脉的"守",和墨者的"守",原来是一个道理。他这一脉,从来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可三十七代人,捂着火种,捂了上千年。
  
  他再读《墨子·兼爱》,读到"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胸口那股气,又热了一分。
  
  又一日,他翻到《列子》。读到"夸父逐日",他愣了半天;读到"高山流水",他忽然想起唐老头。
  
  "先生,"他问,"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这风,也是天势么?"
  
  "是。"温夫子道,"列子不必自己跑,他借风。可他犹有待也——还得等风来。"老人眯起眼,"你爹那一辈子,是在等风。你呢,要学的是风不来时,自己先把桩站稳;风一来,顺势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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