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章 物我两相忘 (第2/2页)
"嗯。"
"走就走。"唐老头灌了口酒,"哭丧个脸做什么。"他慢吞吞道,"你小子如今,比我强。我这辈子,就守着这门槛;你要去的地方,比这门槛远多了。"
"唐爷爷,"张山峰道,"您教我的听水三态,我带着。"
"带着就好。"唐老头摆摆手,忽然又睁开两只眼,看着他,"小子,记住——水往低处走,人往高处走。可别学那些爬上高处就忘了低头看水的人。"他抬了抬酒葫芦,"走吧。"
张山峰起身,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唐老头又眯上了眼,像一尊晒化了的泥像。他忽然觉得,这个醉了一辈子的老头,是这镇上,最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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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口,孙清安牵着青驴,已经等在那儿。
王掌柜也来了,慢悠悠地递过来一个布包:"路上的干粮。还有,"他压低声音,"赵家那三页状纸,我收在稳妥地方。火候到了,自有用处。"
张山峰接过来,背上包袱。包袱里:旧戒尺、青玉断龙佩、青泥令、《青泥山守龙录》、裴先生那卷账,还有温夫子连夜替他抄的一摞书摘。沉甸甸的,可他背在身上,只觉得踏实——那不是行李,是这一路上,所有等着他的人,一齐压在他肩上的分量。
"走吧。"张山峰道。
两人一驴,出了武陵镇,上了官道。
正是深秋。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落。张山峰走在驴旁,回头望了一眼——武陵镇的屋脊,明德堂的飞檐,桃花巷那棵老槐树,都在秋阳里,一点一点,小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真正走出了这座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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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两人一驴,宿在半山的一座破驿亭里。
亭外山风呼啸,吹得旧牌匾哐当作响。孙清安生了堆火,烤着干粮。张山峰睡不着,一个人走到亭外,在一块平石上,又站起了桩。
这一回,他没有刻意运气。他只是松松地站着,听着满山的风。奇怪的事发生了——他什么都不用做,那股沉润的气,又自己在丹田浮起来,沿脊背,走了一圈。比昨夜,更顺,更圆。
他甚至能"看见"它:像一条细细的、温温的鱼,在他身子里,悠悠地游。
"入了道,就收不住了。"孙清安不知何时走出来,抱剑靠在亭柱上,"老真人说,有些人,一辈子碰不到这道门;碰到了,进去了,气自己会走,跟水往低处流一样,不用你催。"他笑了笑,"张山峰,你这是走了大运。"
"孙师兄,"张山峰睁着眼,望着满山夜色,"老真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不上来。"孙清安想了想,"他是我见过最老的人。须发全白,眼睛浑得像两口老井。可他看你一眼,你就觉得,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他全看见了。"他顿了顿,"当年你爹上山,也是先见的他。"
张山峰心里一动:"我爹……也上过龙虎山?"
"上过。"孙清安道,"老真人说过一回——三十年前,有个青泥山的年轻人,带着一块玉,上山问'接锁之法'。问完就走,留下一句话:'我儿子,将来替我走完这条路。'"他看着张山峰,"那年轻人,就是你爹。"
山风呼啸。张山峰站在桩里,久久没有说话。原来他走的这条路,父亲三十年前,就替他开头了。
"老真人还说,"孙清安往火里添了根柴,"你爹当年,在山上只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练剑,没学道,天天蹲在锁龙井边,往下看。老真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井底那条锁着的龙,疼不疼。"孙清安叹了口气,"后来他下山,就再没回来过。"
张山峰望着火堆,火光在他眼里跳。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父亲,隔着三十年,做着同一件事——都是为了那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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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三十里,天擦黑。孙清安忽然勒住驴。
"怎么了?"张山峰问。
孙清安没说话。他回头,望着来路。那条官道,笔直地延伸进暮色里,空荡荡的。可他皱着眉,像听见了什么。
"我这一路,总觉得身后有人。"孙清安低声道,"出镇的时候就有。不远不近,吊着。"
张山峰也回头看。暮色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如今,耳力和目力,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果然,在风里,在落叶的声里,极远的地方,有一下,极轻的,蹄铁碰石的声。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他心里一凛。
他如今耳力大异于前。他凝神再听——那蹄声不止一路。远的一路,在身后二三里;近的一路,隔着一道山梁,隐隐还有人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拨。
"是来看热闹的?"孙清安问。
"也许是。"张山峰道,"也许,不只是。"
他想起王掌柜的话——镇上来了好多带剑的生面孔。这些人,是跟着他出镇的。有的,是想看看带令的少年长什么样;有的,恐怕是闻着味,盯上他怀里那枚令的。
张山峰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看,倒落了痕迹。他只是把脚步放慢,贴着孙清安和青驴,借着暮色,往路边一片小树林里,让了半步。
身后那蹄声,跟着慢了。
像两头远远跟着的狼,见猎物停了,它们也停在暗处。
两人对视一眼。孙清安把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他想了想,就着暮色,把钱撒了出去。
三枚铜钱落在官道的黄土上,滴溜溜转。这一回,它们没有翻——可它们转着转着,竟然齐齐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斜斜地,指向北方,指向龙虎山的方向。
孙清安盯着那三枚钱,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怪了。"他喃喃,"卦象不裂,也不成。它……它在指路。"他抬头,望着北方渐浓的夜色,声音发紧,"张山峰,老真人说,等你上山,他亲自给你看。我看,这卦不是算不出来——是有什么东西,不让我在山下算。"
张山峰弯腰,把那三枚钱一枚一枚捡起来。铜钱被他掌心的热,焐得温温的。
他抬起头,望向北边。龙虎山的方向,天尽头,有一颗星,正慢慢亮起来。
"那就上山。"他道,"去问个明白。"
他翻身上驴,和孙清安一道,催驴入了夜色。身后那几拨蹄声,迟疑了一下,不远不近,又跟了上来。张山峰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这就是温夫子说的,名声在外的代价,也是借了东风之后,躲不掉的江湖。
驴蹄叩着黄土,一下一下。北边的天,那柄指向龙虎山的星,越来越亮。张山峰在驴背上,轻轻按了按怀里那枚令。令是温的,心是定的。他知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龙虎山的地界——老真人在那儿,锁龙井在那儿,他这二十年的命数,也在那儿,等着他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