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画技 (第2/2页)
更知道维持了一百年的党争祸害有多严重。
「前辈的忧虑是有道理的,可我等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朝廷,更不是为了皇室,而是为了东都的百姓。成照来势汹汹,一旦城破,藩镇悍卒必定烧杀劫掠。前辈忍心数十万东都百姓死於战火?」颜时序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大义说服画师。
画师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这世道本就如此。我出生寒门家人死於战乱,年少时发奋读书,誓要考取功名,可我从十六岁考到二十六岁,十年寒窗,只明白了一件事,科举考的不是才华,是姓氏。
「我熄了科举的念头,寄情于丹青,潦倒度日,三十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他传授我丹青之道,引我踏入修行,他告诉我:细作者,贱也,不入青史,却可救国。
「於是我在他的引导下,投身星槎渡,与你一样,自以为一腔热血能匡扶社稷,改变天下。三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我从一个小人物,成长为坐镇一方的地境。可是,每次回顾过去,看见的都是同袍的屍骨,以及一成不变的人心。
「统和末年,东都的马蹄声比今日更喧嚣,城外的厮杀声比现在更惨烈,察事厅为了遏制云墨真人崛起,大战之际,选择作壁上观。
「是星槎渡的兄弟们,用血和骨铺出路,把一份份消息传递出去。也是那一次,让我彻底认清了这个世道。
「天子受制家奴,武将野心勃勃,文官党争不断,世家兼并土地,佛门成为了偷逃税赋的庇护所,就连那些刀口舔血的兵卒,也想着维持乱世,因为这样,他们就能瓜分王赋。
「今天东都有破城之危,明日长安便会有破城之危,你能救东都,救得了天下?」
颜时序不说话了。
他终究没有经历过这些,无法同情、理解画师的心境,也就无法给出有信服力的说辞。
沉默片刻後,颜时序目光落在一幅花鸟图,低声道:「我在道学馆遇到过一个人,他奉师尊之命,前往道学馆窃取明宗日晷,日晷存於藏珍阁中,以他卑微的实力,根本没有机会,何况学子中还有众多细作。
「我观察过他,他很蠢,像个没出师的生手,根本不知道任务有多危险,凭着一腔热血就进来了。当时我想,他师尊一定不喜他,所有派他进来送死。
「他说他的师尊只知道酗酒作画,已有归隐之心。
「我告诉他,世道这麽乱,独善其身也挺好,至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免於战乱之苦。
「可他说,如果每个人都想着苟全性命於乱世,那每个人都是路边的杂草,任人践踏。我和他相识不深,但这句话,我始终记在心里。」
主屋里的画师轻声道:「所以他死了。」
颜时序仿佛没有听见,继续道:
「我後来想明白了,他的师尊并不是派他来送死,他也不是不知道任务有多危险,而是不在乎。藩镇骄兵杀他父亲凌辱他母亲,为了取乐将他幼妹践踏而死。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他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向这个世道复仇。他从不畏惧死亡,他怕的,是连挥刀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颜时序语气诚恳道:
「前辈,你既然没有剥夺他复仇的权利,那也不应该剥夺书生和阴差复仇的权利。」
画师沉默了。
许久後,苍老低沉的声音从主屋传出:「那你呢,你又是为什麽而复仇!」我只是个骗子,这世道乱不乱跟我有什麽关系,干完这一票我就去江南隐居了……颜时序低声道:「我为那些为了复仇的人复仇。」
画师问道:「那麽,你要怎麽买下这两幅画?」
紧闭的房门敞开两幅画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悬挂在移动木架上。
两幅画的背景一模一样,画中之人,分别是鬓角霜白的儒生、戴帷帽的妙龄道姑。
终於松口了……颜时序大喜,试探道:「前辈想要多少钱?」
画师缓缓道:「开门做生意,画作不会白送你,这里的所有画作,都有价,但我要的不是钱。」
不要钱的才最贵!颜时序沉声:「前辈想要什麽,灵果?珠宝?法器?」
画师道:「我的画技臻至瓶颈,十年来未得寸进。我听说云墨真人收藏着一幅画,叫《忘槐图》,是画圣晚年所作,据说此画的技法是画圣独创,不循古来矩矱,另辟一途。你若能将此画借我观摩三日,我不但放了书生和阴差,院中画作,任你挑十幅。」
游蔽之面色如常,但隐於暗中的颜时序表情僵了。
在画师眼中,身为云墨真人弟子,借一幅画自然不难。
人在江湖混,身份是自己给的,我这个云墨真人弟子的身份,和云墨真人没关系啊。
见他迟迟不语,画师声音渐冷:「怎麽,这个要求如此困难?」颜时序念头急转,额头渐冒汗水。
画师没有催促,但院中气氛逐渐凝重,那把「刀」重新架在颜时序头上。
他有些怀疑眼前之人的身份了。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笑道:
「画圣的《忘槐图》再神妙,依旧是丹青之道,真正的画师,不应该拘泥於色彩、笔锋,应当如剑客一般,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世间万物皆可为剑。」
画师缓缓开口:「此话何解!」
颜时序操控着游蔽之,擡头挺胸:「取一块柳炭,一张纸。」
主屋门打开,两只墨色硕鼠,叼着一块炭,一页纸跑到颜时序身前。
把东西放下後,它们便化作墨汁在地面氤氲开。
颜时序盘坐在地,铺开纸,拿起炭,轻盈而快速地勾勒起来。
一柱香後,颜时序丢掉木炭,拍了拍手,道:「请前辈过目。」
纸面上,画着一个素描几何体。线条不算精妙,但黑、白、灰三色搭配得恰到好处,光影落於纸面,凹凸宛然,几近实物。
又一只硕鼠奔出,叼起画纸返回主屋。
几秒後,颜时序终於听见屋中传来急促、粗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