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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英雄的后代

  第781章 英雄的后代 (第2/2页)
  
  她的鼻端淌下黑色的血丝,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从始至终,她都在做同一件事,治病,救人,把所有的污秽都盛住,一滴都不让它漏出去。
  
  花啄月的污染渐轻。
  
  玉绾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玉鸣珂见过。
  
  每次他半夜发烧,母亲从济生堂赶回来,推开门看见他缩在被子里哼哼的时候,就是那个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一翘,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我来了就没事了的笃定。
  
  为医者,以己身承天下之痛,以己命换他人之生。
  
  母亲时常告诉过他,要当以一己之身,渡众人之苦。
  
  玉鸣珂看着玉绾竹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在发抖。
  
  脚上的鞋早就跑丢了一只,露出的脚背上也爬满了灰白色的纹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自己的仪表,然后转过身,朝着另一位将军的方向走了两步。
  
  只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医官冲过来扶住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轻得不像话了。
  
  她靠着一棵烧焦的老树坐下,仰头喘了几口气,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还有什么人受伤了吗……都稳住了吧?”
  
  医官拼命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那就好。”
  
  玉绾竹的嘴角又动了动。
  
  这一次,她似乎想笑得更用力一些,可脸上的灰白纹路拉扯着她的嘴角,把那个表情变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她的目光越过医官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焦黑的战场上。
  
  花啄月被族人扶着离开的背影,稀稀拉拉的幸存者,被白兽啃噬过的土地,还有天上那轮被灰云遮得只剩一圈毛边的太阳。
  
  她在这片战场上,把一条命交还给了另一条命。
  
  “没关系……不要紧……”
  
  风吹过焦土,卷起灰烬和碎叶,落在她半透明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灰纱。
  
  她闭上了眼睛,胸口最后一点起伏慢慢平下去。
  
  祭典现场一片寂静。
  
  花啄月站在幻境中央,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雪白的狐裘上沾满了幻术消散后的光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片野桃林。
  
  “玉绾竹长老,为救我花啄月,牺牲于百花林之役。”
  
  “她是青丘的英雄。”
  
  “我花啄月,欠她一条命。”
  
  “从今日起,玉绾竹之子玉鸣珂,为我花啄月义弟,居狐君府,受狐君庇护。”
  
  “青丘上下,不得再有欺凌之举。”
  
  “违者,逐出青丘。”
  
  幻术消散,野桃林恢复了寂静。
  
  玉鸣珂站在人群之中,看着母亲的身影在幻境中一寸寸消失。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玉玲珑的母亲和姐姐也在百花林之役中战死,幻境中同样有她们的画面。
  
  幻境中,玉玲珑的母亲和姐姐站在百花林的最前线。
  
  她的母亲叫玉清歌,是青丘的大将,一头银白的发丝在幻境里也根根分明,手中一柄桃木杖横在身前,杖头挂着的九枚铜铃在腥风里叮当作响。
  
  她的姐姐叫玉清弦,六尾境。
  
  年纪轻轻就接过了母亲的桃木杖,站在母亲身侧,两条银灰色的尾巴在焦土上扫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异兽潮涌上来的时候,母女俩背靠着背。
  
  玉清歌的桃木杖舞成一片残影,把扑上来的白色异兽一只只挑飞出去,玉清弦在她身后补漏,狐爪撕开异兽的咽喉,银灰色的毛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后来玉清歌的桃木杖断了一截。
  
  她把它插进一只异兽的眼窝里,空手去挡另一只扑向玉清弦的白兽。
  
  那只兽的爪子从她肩头撕到腰际,血喷出来,在幻境中也是一片刺目的红。
  
  玉玲珑看着母亲和阿姐的幻影,看着她们在异兽群中拼杀,看着她们把受伤的族人推出去,看着她们被白色异兽淹没。
  
  幻境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玉清弦跪在地上,尾巴还剩两条半,银灰色的皮毛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她面前堆着十几具白色异兽的尸骸,身后岩缝里的幻术已经开始崩溃,百花走兽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她抬起手,把母亲给她的那枚信物按进面前的泥土里,然后抬起头,看向迎面扑来的最后一只白兽。
  
  玉玲珑站在幻境残影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她的耳朵还包着药布,断口处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只残缺的耳朵,指尖碰到药布粗糙的边缘,手指一顿,又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母亲和阿姐的幻影一寸寸消散,看着那枚按进泥土里的信物在幻术消融中化为光点,看着最后那只白兽的爪子穿透阿姐的胸口。
  
  她的母亲和姐姐是英雄。
  
  但英雄这个词,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意味着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意味着她再也听不到母亲用那根桃木杖敲她脑袋的闷响,再也听不到阿姐一边给她梳毛一边嫌弃她尾巴炸得像鸡毛掸子。
  
  意味着她做错事的时候,再也没有人一边骂她一边替她收拾烂摊子,意味着她半夜惊醒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披着外衣走过来,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她恨英雄。
  
  恨所有被称作英雄的人。
  
  恨花啄月,恨姨母玉绾竹,恨那些在祭典上为英雄们落泪的族人。
  
  因为她们都是英雄,而英雄的后代,只能一个人站在幻境残影消失的地方,连难过都无人可以倾诉。
  
  玉玲珑想,多冠冕堂皇的称呼,她才不要当什么英雄。
  
  她站了很久。
  
  久到祭典的人群渐渐散去,久到野桃林里的幻术光点全部熄灭,久到夕阳从树梢上沉下去,暮色把整片林子染成灰蓝色。
  
  桃林里只剩下玉玲珑和玉鸣珂两人。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后来玉鸣珂听说,玉玲珑私下找过苏清茉,问姨母在百花林最后的那段画面。
  
  苏清茉没有隐瞒,把玉绾竹如何救花啄月、如何撑了三天、如何写下药方、如何嘱咐医官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
  
  玉玲珑听完之后,又去找了玉鸣珂。
  
  那是祭典之后,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
  
  玉玲珑的耳朵还包着药布,玉鸣珂的脖子上还留着她抓出来的疤。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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