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文宗三作揖,事变 (第1/2页)
大官人听了管事介绍,不觉笑道:“哦!我说呢,前些佳节也不见有这麽多人,今日重阳佳节,却一改以往,原来却是汴京三位行首大家齐齐在此献艺。”
正待举步,忽听得背後一声高喊:“大人留步!学生张浚在此,拜见座师!”
大官人脚步一顿,心下微诧,旋身望去。
只见那张浚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鞠到底:“座师容禀!学生……学生回去後左思右想,辗转反侧!深感开封府衙差事,乃是为汴京百万生民谋福祉之紧要勾当!学生不才,愿……愿再效犬马之劳,追随座师鞍前马後,为百姓……多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体!恳请座师恩准!”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那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也顾不得擦。
赵鼎与何粟二人站在大官人身侧,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似笑非笑,淡淡道:“哦?想通了?既如此……你也跟上来吧。”
张浚闻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狂喜,迭声道:“谢座师!!学生定不负恩师所望!”到了这步,才敢抬起袖子,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又恭恭敬敬地对着大官人的背影深揖一礼,口称:“学生遵命!”
旁边几位新科进士与张浚也不熟络,彼此间不过略略抬了抬手,虚虚地叉了一叉,算是见了礼。大官人说完後,带着众人边往二楼走,一面向那栏杆处望去。
这樊楼,原是个五座主楼勾连在一处的楼群。
楼基就筑在水泊子上头,那水里的淤泥常年淘尽,澄澈得紧,水中遍植红莲,又养了不少锦鲤。如今九月,水面上还浮着些未曾败的夏荷,更添了几分景致。
这楼群是造得极精巧的,五座楼皆是三层,彼此间更有飞桥相接。
人若走在桥上,这汴河烟柳都城街巷,便都收在眼底了。
而这五座主楼围作一圈,当中圈出一片空地。
照唐宋楼阁的旧历,这等地界,多半要修成庭院花圃,供五栋楼的客人赏玩。
偏生这樊楼的初代主人是个有见识的,别出心裁,竟将那五楼环抱的腹心之地,生生造起一座极大的戏台!
这五座主楼里的尊客,任你坐在哪一楼凭栏沿边,都能把这台子瞧得真真切切,一览无余。此刻,大官人举目望去。
但见那中央戏台,早已是紮缚起百尺彩楼,悬着百盏琉璃灯球,照得如同白昼。
又挂满锦绣幔帐,一派珠围翠绕、花攒锦簇的汴梁富贵景象。
三位行首尚未登场,一班舞女歌姬穿红着绿,在台上往来穿梭,或舞袖回风,或按拍清唱,正是暖场的热闹光景。
一楼里,男女老幼搀肩搭背,熙熙攘攘,把这樊楼戏台挤得恍若汴京闹市一般。
真真是笙歌沸地,灯火连天。
大官人忍不住赞叹:“好个汴京!”
心道:如今这里的繁华也有自家一分功劳,可万万不能让靖康给毁了!
赵鼎和何粟哪里知道自家大人心中所想,听见夸赞,也纷纷跟着望去,拍掌附和道:“大人说得极身後范宗尹、陈康伯等七位新科进士,虽也不见得是初入京华,可何曾见过这等排场?
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扶住栏杆,且看且行,不觉已到了三楼。
管事在旁笑道:“府尊大人,您的位置自然是最好的,正靠着栏边,凭高下望,三位行首的一颦一笑,纤毫毕现,包管您看得真真切切。”
大官人略一点头,袍袖轻拂,一马当先便领着赵鼎、何粟二人,当先蹬上了那三楼。
三楼早有眼尖的接应管事,虾着腰,满脸堆笑在前引路,直引向席面。
後头其余新科进士们留着恭敬的空袭余地,等自家座师快到三楼才敢陆续登楼。
众人刚在楼梯口露了头,就听得旁边席上有人拔高了声儿,热络地招呼:“咦!陈年兄!……列位年兄!你们如何来了这里!”
大官人闻声,脚步微顿,侧身望去。
只见楼梯口处,几个鲜衣华服的年轻士子,正满面春风地迎向范宗尹等几位同年。
打头一人,红袍玉带,气宇轩昂,正是今科状元郎王昂!
身後紧跟着探花郎张焘,并几个一甲的新贵。
原来紧邻楼梯口那几桌锦绣围屏,正是今科一甲进士们宴饮喧哗的热闹所在。
却没有认出大官人几人来。
也怪不得他们。
彼时金殿唱名,满朝朱紫煌煌,新进士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哪个敢抬头细觑天颜?
大官人又隐在班列深处,是以王昂、张焘等人自然不识得。
此刻只见几位同年上得楼来,便春风满面,招手呼唤,上前寒暄。
王昂王状元公意气风发,神色居高临下:“列位年兄,听闻……今日在开封府衙里,体味了一番“吏情’?滋味如何?”
范宗尹赶忙热络地拱手:“原来是两位状元公、探花公!不错,蒙府尊抬爱,着我等去府衙长长见识,略略……略略体味一番为吏之道,民生疾苦,不过是老大人一番栽培之意罢了!”
说完偷偷眼角瞄了眼大官人。
谁知王昂等人并不接他的话,只拿眼瞟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打了个哈哈,便转过脸去与旁人说话。
范宗尹热脸贴了冷屁股,面上笑容僵在脸上,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探花张焘眉头微蹙,把脸转向陈康伯:“长卿世兄!尊祖仕尧公,乃是三朝元老,清誉满天下!蒙恩追赠太师、楚国公!尊翁亨仲公,亦是累官至龙图阁直学士,身後追赠太师、楚国公!陈家乃我江南士林门第,何等清贵,如何竟随了那西门天章,去做那等胥吏奔走之事?若叫尊泰山知晓,怕不是要斥责吾兄有辱门楣?辱没了家声?”
陈康伯面色一肃,拱手正色道:“探花公言重了。西门天章乃我等座师,师长相召,为弟子者,焉敢不从?此乃尊师重道之本分。况今日亲历其事,方知这胥吏之行,其中亦有法度,非亲历者不能体察其中三昧。”
“若无今日,你我读圣贤书哪里晓得民间疾苦,晓得那公文底下,一笔一画都系着百姓血汗,晓得那衙门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若是处置不当,便能让一家老小哭天喊地。你我不在意的尘埃,便是他们头上的山崩地裂。”
张焘眉头锁得更紧,待要再驳。
王状元却伸手虚虚一拦,脸上堆起圆融世故的笑意:“好了好了!长卿兄自有道理,咱们也不必多嘴。既是到了此处,那些话头且放一放。列位年兄来得正巧,有大方便於尔等!”
这话说的居高临下,恍若众人上峰一样,众人听着皱眉。
王状元接着说道:“今日龟山先生杨时杨老先生亦在此间宴饮,实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拜谒於他老人家座前,纵不得入其门墙,只消得他老人家几句嘉许,於我辈後学……那前程上,也是大有裨益的!快随我等前去拜见!”
这边厢说得唾沫横飞,却不曾想一字一句,都被旁侧那位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大官人听了个真切。大官人踱了过来,声调不高:“哦?杨龟山先生也在此间高乐?是在哪一席雅座?”
王昂、张焘几个正说得兴起,冷不丁被这声音打断,齐齐扭头,面上便带出三分不豫。
王状元眉头微皱,上下打量,口气便有些不甚恭敬:“这位……尊驾是?寻杨老先生有何贵干?”话音未落,他身後的何粟早已按捺不住,抢前一步,沉声喝道:“放肆!此乃权知开封府府事、天章阁大学士,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亦是尔等今科座师!尔等竟敢如此无礼,还不速速拜见礼!”王昂、张焘几人吓了一跳,面色刷地惨白!!
方才那些议论、轻慢,岂不是全落入了这位座师的耳中?
这祸事闯得忒也大了!
虽说众人当初都推三阻四,拒了这位座师相召去做一日小吏的差事,可这座师二字,乃是科场上铁打的规矩,门生见座师,便如子见父,这层关系怎麽也赖不掉。
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堂堂三品大员,权知开封府,手掌京畿刑名,有一大堆实打实的差遣在头上!如今这江南士林大族,品级有高的,可有哪个能比得上这西门天章一堆实权的?
远的不说,听说自家这座师傅最近把福建蒲家的船都给捉了,蒲家家主腿都断了两条,传闻爬出开封府的时候,拖出的两条血迹长得洗了半日才洗掉!
真真是生不如死!
可如此得罪了蒲家背後的龙子龙孙,还什麽事都没有,真真是气焰滔天!
自家方才竞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言语轻慢,这可是实打实的得罪了。
众人只觉得後脊梁上冷汗涔涔而下,两腿发软,也顾不得什麽体面,打着哆嗦纷纷一鞠到底,腰弯得如折了一般,齐声道:“下官. . ..学生...拜见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拜见先生!”大官人只拿眼风在王昂、张焘等人撅起瑟瑟发抖的屁股上扫过,如同看着几只蝼蚁,懒得搭理。随即转向陈康伯、范宗尹几人,语气平淡无波:“既知杨老先生在此,正好,随本府过去拜会一番。”“是!大人!”陈康伯等人慌忙垂手躬身,,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官人身後,簇拥着往那最里间席面行去。
大官人经过後,王昂、张焘等人才敢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个个面如裱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里衣早已湿透,贴在脊梁骨上冰凉一片。
王状元脸上血色尽褪,与张探花面面相觑,眼神里尽是死灰般的懊悔与惊惧。
身後有人压着嗓子,带着哭腔道:“真真是流年不利!撞了太岁!早知……早知是这位“活阎罗’在此,打死也不敢过来招惹……”
王昂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哑声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硬着头皮……跟过去吧!总得……总得设法描补描补,莫让这位记恨才是……”
而主桌那数位清流士大夫觑见大官人上来,倒也没好意思装聋作哑,纷纷离了座头,远远地叉手唱喏:“西门天章!”
见人家这般礼数周全,虽说是声调高低不一,颇有几分勉强之意,可自家若不回礼,倒显得小器。大官人面上却堆起惯常笑意,领着一干人等,摇摇摆摆踱将过去。
口中连声应道:“李大人!叶大人!耿公……”
两边新科进士这才知道对方都是谁,也纷纷行礼口呼大人。
主桌首席站着一位老者,年过花甲,形容清瘫,三绺长髯飘洒胸前,一双老眼却炯炯有神,身上未有装饰,只一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端的是一身浩然正气。
大官人心下忖度:这位想必便是那清流领袖杨时了。
叶梦得见大官人近前,脸上挤出三分笑,接口道:“西门天章来得正好!这位尊驾正要与你引见,可要与好好亲近亲近。正是杨时杨龟山先生。杨公乃当朝士林砥柱,天下清流之所归,四海士子之仰望也!”又转头对杨时笑着介绍道:“杨公,这位便是我等的汴京父母官,天章阁学士,西门大人。”话音未落,一旁那张邦昌也拈着几根稀疏胡须,笑吟吟插话道:“杨公乃当今文宗,道德文章学问仰止,杨公,这位西门天章,却也是民间传颂的“上元词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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