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文宗三作揖,事变 (第2/2页)
大官人面上只微微一笑,肚里却雪亮:“这群清流,肚里弯弯绕绕,心眼子比藕眼还多!这叶梦得倒是老实,想是在扬州吃了自家手段,心有余悸,规规矩矩不敢造次,也算识时务学乖了!”
“可这张邦昌,话里话外透着骨头!看似客套,实则把自家身价暗地里贬了三分。照着说便是,偏生加个民间相传!又把文宗改词宗’,一字之差,虽说也挑不出理,可高下便判,真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正思忖间,却见那杨时竞推开椅子离了主座,整了整衣冠,排众而出,对着大官人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端方严谨的礼:“下官杨时,见过西门天章。”
这一下,满座清流虽觉意外,却也无人诧异。
这杨公已近古稀之年素来如此,礼数从来周全,若他不行此端方之礼,反倒失了其清直本色!也断不会得天下士大夫倾心拥戴,四海学子望风归附。
杨时此举,倒把个大官人弄得心头一跳,忙不迭侧身回礼,口中连道:“哎呀呀!杨公折煞晚生了!今日未着官袍,亦非朝堂之上,便如故友相会,何须如此大礼?若是真计较,你我便以齿序论,该是晚生给杨公见礼才是。”
那群清流大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瞅着,只待看一场热闹。
他们肚里打的算盘响:这杨公礼数行过,该是见真章了,看热闹的时节了!
其因是谁不知这蔡京虽未曾公示外头西门屠夫是其门生,然则近来几次朝议,都对他多有提携关照!而当初这西门屠夫钻营蔡府门路起家,更是人尽皆知!
这杨时杨公素来痛骂朝廷奸党,平日里这蔡京正是头一个靶子。
按常理,今儿这礼数既毕,杨公怕不是就要当着这满楼宾客,新科进士的面,一顿排楦怒斥,把个西门屠夫骂得狗血淋头才对!
杨时是谁?他骂人岂是一般骂的?
昔年有“程门立雪”,今儿若成“痛骂西门”可不又是一段佳话,不但够茶楼里说书的嚼上数年了,还能把这西门屠夫污入青史了!
一时间,众人面上各色神情,连劝架时准备落井下石要说的话都在肚里预备下了。
只待时机一到,便上前拱火。
谁知那杨时行罢一礼,直腰後,反是又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下,莫说那群等着看笑话的清流大臣个个瞠目结舌,张着口合不拢,眼珠子瞪得铜铃也似!便是大官人,也是一怔。
谁知众人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杨时又是规规矩矩一拜。
一连三拜!
只见杨时收礼直起身来,面色肃然,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大官人面上沉声道:
“这一拜,非为官场虚礼,乃老朽代汴京阖城百姓而拜,乃是为大人惩戒那越王一事而拜。自我朝立国以来,勳贵横行,王侯骄纵,何曾有一个被依法问责?大人所开之先河,如雷霆震於九霄,实为後来者做了榜样。这一拜,百姓当拜,大人也当得。”
“此二拜,乃老朽代天下想发声,却又发不得声的正直士人而拜!刘法将军一生报国,披坚执锐,征讨西陲,血战半生,功在社稷,世人谁不敬仰?”
“可恨童贯那厮,竞令大将蒙冤,忠良饮恨,天下虽有人心,却敢怒而不敢言。大人不惧权阉,不避嫌疑,仗义执言,为刘将军洗冤昭雪,这一拜,将军泉下有知,大人也当受得!!”
他目光灼灼直视大官人,“老朽向有耳闻西门天章昔日行事,亦曾腹诽。然观西门天章近日所为,方知市井草莽之中,竞也有济世安民之才,有忠良为国之人。老朽……感佩之至!”
满座清流大臣,那脸色顿时真个是难看到了极处!
青一阵,白一阵,紫胀了彼此的面皮,活似生吞了苍蝇一般恶心!
今日费心将这尊菩萨请来,原是欲借其声望,在新科进士面前抬举自家身份,彰显清流风骨。谁曾想,这杨公竞如此不识趣,反将这泼天的大彩头,一股脑儿全抛给了那出身市侩的西门屠夫,竞替这他扬名立万起来。
不用多说!
杨时这三拜,真真是平地一声惊雷!
不消到明日,今夜怕就长了翅膀似的,飞遍汴京九衢八巷,传到那茶楼酒肆、学馆书院里去。到那时节,坊间文人墨客口中嚼舌的,再不是那陈年烂谷子的“程门立雪”,倒是这新鲜热辣的“樊楼三拜”了。
一时间,有人面皮发红,有人捻须的手僵在半空,有人端着酒杯不上不下,一个个面面相觑,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大官人心中早已笑开了花,暗道这群清流老狐狸也有今日!
面上却愈发堆起满面春风,顺手从一旁侍立的美婢托盘上拈过一只崭新的玉杯,自斟了满满一杯,举杯朗声笑道:
“杨公如此抬爱,真真折煞晚生了!诸位老大人,列位新科贤达!今日雅集高会!来来来,请!请满饮此杯,共庆良辰!”
那些清流士大夫们肚里冷笑,暗骂这厮脸皮忒厚,拿的还是我等的珍酒,面上却丝毫不露,纷纷挤出笑容,端起酒杯应和:“西门天章言重了!”
“请!请!”仰脖一饮而尽,那酒入喉,却不知是甜是涩。
待这轮敬罢,才轮到那群新科进士们互相厮认敬酒。
先前有座师和一众朝廷重臣在场,他们如同鹌鹑般缩着,大气不敢喘一口。
此刻终得了空,便也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热切的笑,自报家门,攀起年谊来,一时间倒也喧腾起来。而此时楼下戏台上丝竹声陡然一变,乐师们鼓板齐鸣,弦索悠扬。
李师师、封宜奴、赵元奴三位艳冠汴京的行首大家,正嫋嫋婷婷地准备登场献艺,引得席间众人引颈期盼。
但见珠帘一挑,三张风格不同的绝色容颜,一颦一笑之间,满楼灯火黯然失色。
而在遥远的西夏王庭深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西夏国君李乾顺端坐龙椅,眉头微锁,看向下首的晋王嵬名察哥:“王弟,宋国遣使递了国书,说要派使者来议和,你意下如何?”
晋王察哥躬身,声音低沉:“陛下,连年征战,我西夏虽斩了刘法,又吞了宋军两万选锋精锐,面上风光,可内里已是强弩之末。那曹勉曹太尉调度粮草,着实有大功,他也直言,国库空虚,民力疲敝,实在打不下去了。况且………”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面露难色低声说道,“此次斩杀刘法之首功,乃是野利氏一部所夺。”“什麽!”李乾顺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王弟,你总掌兵马军权,一手调度三军,如何竞让野利氏抢了这泼天功劳?野利氏一族本就气焰嚣张,这一来,岂不更助长了他们的威风,愈发跋扈难制?”晋王察哥慌忙离席,伏地请罪:“陛下息怒!是臣弟调度不力,请陛下降罪!”
李乾顺看着伏地的弟弟,眼离席双手扶起:“王弟何罪之有?快快请起!你我骨肉至亲,休戚与共,方才所言,不过是为国事忧心,随口一说罢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晋王察哥这才敢起身,垂手恭立:“谢陛下体恤。”
李乾顺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似在追忆:“想当年,母後梁氏一族专权跋扈,我亲政以来,夙夜忧勤,极力削夺後族与宗室大将之权柄,更大力擢拔科举入仕之汉人儒臣,使其入枢密、掌中书……所为者何?”
“便是要以儒学正人心,以文制武,以汉制番,方能彻底压服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旧贵!如今王弟此番大胜,替朕长了脸面,扬了国威!否则,单凭你我君臣之力,怕是依旧难以拿捏住那些骄兵悍将,野利氏便是其一。”
晋王察哥听得此言,非但不喜,反而面露难色,他冷汗涔涔低声道:“陛下……臣弟……臣弟还有一事,不敢不报。”
李乾顺眉头一挑:“你我只见还有何不可说的?”
察哥低头说道:“伏击刘法那一战,臣弟原定部署了五万精兵……可……可最後各部应召而到的,不过……不过两万出头…好在地形之力…方才...一举成功!”
“什麽?”李乾顺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跳!
他额角青筋暴起,厉声道:“胆大包天,胆大妄为!连王命军令也敢如此…是哪些部落不曾听军令报道?越发嚣张跋扈了”
晋王嘴唇颤动,正要说话。
“陛下!陛下!求陛下为臣妾做主啊一!”一声凄婉欲绝、带着哭腔的娇呼,刺破店内气氛。只见内侍官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启禀陛下,曹……曹贵妃娘娘求见!”
李乾顺满腔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硬生生堵住,他强压怒意,沉声道:“宣她进来!”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卷入,曹贵妃已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只见她云鬓散乱,泪痕满面,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她抬起一张芙蓉面,唇上那一点醒目的朱砂痣,此刻更衬得她凄楚中带这绝世妩媚。
她扑倒在御座前,泣不成声:“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的祖父……他……他方才离宫归府途中,竟……竞遭人半路截杀啊陛下!”
李乾顺惊怒交加,霍然起身:“竟有此事?!是谁如此大胆?!”
曹贵妃抬起泪眼,茫然无措地摇头,珠泪涟涟而下:“臣妾……臣妾不知……只知是些蒙面强人,下手狠辣……求陛下……求陛下速速查明凶徒,为我祖父……为我曹家……伸冤啊!”
李乾顺怒容满面:“查!给朕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揪出来!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曹太尉,这是活腻歪了!晋王,此事交你亲自督办!”
晋王察哥心头一凛:“臣弟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揪出元凶!”
他转向犹自抽噎的曹贵妃:“贵妃娘娘且请宽心回宫歇息,保重玉体要紧。陛下金口已开,必还曹太尉一个公道。”
曹贵妃得了准信,又见国君盛怒,这才由宫女搀扶着,一步三摇、哭哭啼啼地退了下去,那纤细的背影,端的惹人怜惜。
待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李乾顺脸上那雷霆之怒渐渐敛去:“王弟……依你看,会是哪个不开眼的部落,狗胆包天,做出这等事来?”
晋王察哥闻言,小心问道:“陛下……就这般笃定,必是那些部落所为?”
“哼!”李乾顺一声冷笑,“不是他们,还能有谁?自朕重用曹勉这批汉臣以来,那些个部落头人,哪个不是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
接着顿了顿望向晋王察哥:“是不是他们. ..重要麽?”
晋王察哥一愣,立刻垂下眼帘,恭敬应道:“臣弟……明白了。”
李乾顺话锋忽地一转:“太子……这几日如何了?可还安分?”
晋王察哥躬身回禀:“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兴致颇高,正带着大辽国来的使团,在北麓行围狩猎呢。听说收获颇丰,殿下很是开怀。”
李乾顺沉默了片刻,低声骂道:“养不熟的玩意!”
晋王低头不敢接话。
“去吧!”李乾顺便挥了挥手。
晋王察哥会意,深深一躬,小心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