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新丰尘近贼书追 (第2/2页)
便聂黑闼军令一下,两千精骑同声喊杀,挽弓挟槊,竞先逐驰,朝唐军后队猛扑而去。
然而,就在汉骑堪堪追到唐军后队数百步外时!
唐军后队蓦然散开,露出了成排的弓弩手;如林的旗帜翻卷间,又有数百被旗帜掩住的铁骑从队中驰出。当先一人,身披玄甲,胯下一匹乌黑如炭的战马,正是伤势初愈的秦武通!
弓弩齐射,冲来的汉骑猝不及防,接连中箭下马,冲锋的阵型顿乱!
不等聂黑闼做出反应,秦武通已率铁骑迎面杀来!
这数百铁骑却并不是直冲汉骑,而是驰出未远,便分作三股。一股由秦武通率带,仍是直冲,另两股则分向两侧,如两翼张开,切向汉骑的两肋。秦武通弯弓搭箭,一箭便将汉骑前队的一名队正射落马下。随后,兜转向两翼的唐骑,箭矢如雨,泼向汉骑。
聂黑闼脸色骤变,原以为李世民必无防备,却不想他早有布置,暗悔方才轻敌冒进已晚,此际箭已在弦,退是不能轻退的了。他急勒马缰,横槊喝道:“莫慌!结阵迎敌!”
但汉骑处於冲锋之势,队列拉得极长,何能是说结阵就能结阵的?
正面、两侧射来的唐骑箭矢又密又急,眨眼之间,便有数十骑中箭落马。有的战马被射翻,马上的骑士摔出老远;有的马匹惊了,四处乱窜,将本已散乱的队形冲得更加混乱。
秦武通驰马已近,换弓为槊,当先杀入汉骑前队,槊锋所过,连挑数人落马。他身后铁骑如楔,长槊并举,直贯而入,汉骑前队霎时间人仰马翻。前队主将是常何,他见秦武通来势凶猛,知若再不将阵脚稳住,前队一溃,后队必遭殃及。他急令从将收拢人马,自则挺槊迎上,喝道:“随俺挡住此獠!”话音未落,秦武通已纵马杀到,两槊相交,火星迸溅!
常何只觉虎口一麻,心中暗惊:“这狗贼好大力气!”叫道,“来将何人?”秦武通呸了一口,槊锋一旋,荡开常何的兵刃,骂道:“鼠辈也配问俺名号?”大槊前刺,挟风雷之势,取常何咽喉,喝道,“秦武通在此,取尔狗命!”常何叫道:“来得好!”侧身避过要害,槊杆顺势横扫,直取秦武通腰肋,骂道,“甚么鸟贼,从不曾闻你狗名!”秦武通槊尾一沉,格开横扫,反手一记撩刺,刺向常何面门。常何急仰身避过,只觉槊风擦面而过,险些落马,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硬接,拨马便走,口中大叫:“贼势凶悍,且退且战!”秦武通大为懊恼,骂道:“要非俺臂伤方好,已取你狗命!”拍马追赶,叫道,“殿下张网以待,看你何处可逃!”
“张网以待”四字一出,常何心头猛地一沉,伏身马上,急向四下张望。
却见北边烟尘大起,一支唐骑自烟尘中杀出,可不就是原本护卫唐军步卒的侧翼之骑?这支骑兵刚才离后队颇远,这时却来得这般之速,明显是一如秦武通所言,早有准备。
常何心胆俱裂,再顾不得收拢人马,一边向后狂奔,一边大叫:“退!快退!中计了!”
侧翼的张公瑾也望见了新来的这队唐骑,有心拦截,可被两队唐骑前后夹击,自己亦被缠得脱身不得。他奋力刺翻一名唐骑,未及收槊,另一唐骑已到,槊锋擦着他的甲片划过,火星四溅。他挥槊将第二骑逼退,第三唐骑、第四唐骑接踵而至,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
张公瑾心头一凛,不曾想到,唐军连败之余,李世民帐下精骑进退有度,槊法老辣,还有这等战力。瞧见常何已拨马回走,他知今日之事已不可为,只得也拨转马头,手中长槊横扫一圈,逼开近身数骑,喝道:“儿郎们随俺,且先退走!”
常何、张公瑾先后败退,后队的聂黑闼惊怒交加,尚待接应前队、侧翼,试图再战,却闻唐军队中号角连天,遥见北边又有第二支唐骑杀来,他心下明白,这场仗已不能再打,若再恋战,恐全军覆没。无可奈何,他唯有按下胸中怒火,急声下令:“撤!后队转前,后撤!”
唐骑却如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不放,箭矢不断从后射来。
混战中,聂黑闼的坐骑也中了一箭,正中马颈,战马哀鸣一声,前蹄跪倒,将他掀下马背。幸亏左右亲兵拼死抢上,一人将自己战马让与他骑,才保着他杀了出来。
直退到三二十里外,追骑才渐渐收住了。
聂黑闼四下一看,两千骑折损小半。常何、张公瑾各带残部,灰头土脸聚拢过来。三人大眼瞪小眼,皆是满脸羞惭。聂黑闼抹掉脸上的血污,恨恨地说道:“今日之败,罪在於俺,轻敌冒进,未料唐贼累败,李世民麾下仍有此等精骑!与你俩无关,俺自会向大将军请罪!”
常何摇头叹道:“将军不必自责,谁又能料到唐贼连番大败,李世民还能布下这等连环之局?先以步卒诱我,再以精骑断我归路,前后夹击,环环相扣,此人用兵,真不可小看!”
聂黑闼咬牙切齿,说道:“今日血债,来日必教李世民血偿!”望向官道上唐军方向,令道,“不能让他跑远了!立刻飞报大将军,就说我等中伏,但已咬住贼部,请大将军加速进兵!”
……
捷报传到前军,李世民却并无多少喜色,——两千汉骑,几个无名汉将,本不在他意中,只道:“徐世绩的主力必在后方。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务必赶在他主力追到之前,进到泾阳。”
……
就在李世民击退汉军追骑的当夜,一道巴蜀急奏送入长安。
急奏由蜀中快马日夜兼程送来,封皮上的火漆都已发黑。
内侍将急奏送入寝殿时,已是深夜。
李渊本已安歇,披衣而起,看完急奏,他久久没有作声,良久,才命人去请裴寂、萧瑀。
裴、萧二人匆匆而来,殿门在身后关合,将沉沉夜色与隐约更鼓一并隔绝在了外头。
李渊将急奏递给他们,背靠龙榻,闭目不语。
裴寂先看,萧瑀随后。
急奏内容并不长,字字却如重锤,砸得二人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所禀为汉将裴行俨已率部经夷陵入蜀。
——却乃数日前,打着“裴”字旗号,兵到夷陵的汉军所部,正是裴行俨部。
裴行俨为何会此际出现在夷陵?无须多说,这自是因旬月前,李善道下给裴仁基的,令他联络夷陵、争取早日兵到夷陵的这道密旨之故。裴仁基接旨后,一边与夷陵取得联系,一边加紧对萧铣北犯诸部的清剿。朱粲等被歼灭之后,萧铣北犯余部早是惶惶,几番激战下来,南阳等地之围尽解,凡其北犯诸部或降或遁。裴仁基於是就令裴行俨率前锋数千,先入夷陵。
而又为何到了夷陵后,这才短短几日,裴行俨以区区数千之众,就已兵入巴蜀?
这其间,又主要是两个缘故。一个是夷陵通守许绍的相助之力,裴行俨兵到夷陵之时,萧铣攻夷陵之众已经撤逃。便在许绍的帮助下,搜集到了船只百余。裴行俨遂得以很快的就渡江而西,溯流而上,直入巴蜀。另一个缘故,则是其众虽少,可裴仁基在荆州连败萧铣、乃至汉军在关中攻城略地,所向皆破的消息早传遍了蜀中,又李渊数次从巴蜀强征粮秣、丁壮,巴蜀百姓也已有怨言,乃裴行俨兵锋所至,蜀中郡县望风归附,已连下数城。
“萧铣以十万之众,竟不敌汉贼偏师!”裴寂面色惨白,说道,“裴行俨今已入蜀。陛下,退守巴蜀之策,已是、……已是不可行了。”
李渊慢慢睁开眼,看了下裴寂,一日苍老甚过一日的面容上,皱纹密如沟壑,瞧不出他的喜怒,花白的胡须垂於胸前,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萧铣十万之众,不敌汉贼一旅偏师!裴监,方今汉贼已然入蜀,退守巴蜀此策已不图矣!我亦悔矣!未早从卿言。”
“陛下!”
李渊说道:“巴蜀既已不可退,裴监,你还有别策,以应眼下局势么?”
裴寂无言以对。
李渊说道:“此间无外人,卿有何议,尽管言来。”
裴寂撩衣下拜,重重叩首,声音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说道:“臣、……臣不敢言。”
李渊已知其意,转看萧瑀。
萧瑀也已跪伏於地,同样的以额触席。
殿中一片死寂,烛花忽地爆了下,颤颤巍巍的。
李渊便摸了摸胡须,叹了声:“须发日疏矣!”定定地瞧了稍顷堆满蜡泪的烛台,却竟是莫名地笑了。笑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寝殿中,清晰得如同一声惊雷!
裴寂与萧瑀浑身一震,额头更深深地抵在了地上。
“朕自太原起兵,拔霍邑,破临汾,入长安,建大唐,身历百战。又苦战累年,灭薛举父子。谶云,‘李氏当兴’,朕初以为,这个‘李’字,落在朕的身上。如今看来,这个李,怕是要落到李善道这小子身上了。”李渊笑着,掂起榻边御案上的一柄盘龙如意,摩挲着如意上冰凉的龙纹,声音里既有自嘲,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朕这一生,受窘於隋,曾几为杨广所害;后以天下大乱,乘势而起,得了今日基业。可说到底,朕终究还是敌不过天命。”
他说到这里,大笑两声,撑起身子,问道,“裴监,你不敢说的,无非是劝我降汉,是不是?”
裴寂伏地,不敢接话。
李渊又看向萧瑀,温声道:“萧郎,你也是此意么?”
萧瑀到底性子刚硬,到了这等关头,比裴寂多了几分胆色。他抬起头来,额上磕出一片红痕,眼中隐有泪光,说道:“陛下,臣不敢言降。然今汉军势大,潼关、蓝田皆失,长安孤城难守,巴蜀退路已断。臣等死不足惜,可陛下万金之躯,实不可轻掷!”
李渊默然了会儿,又笑了,说道:“万金之躯?成王败寇耳!”他挥了挥手,仿佛是要赶走这满殿的沉重,“罢了,罢了。你们先退下。明日再来见我。”
裴寂、萧瑀伏拜多时,听到李渊躺下的声音,又听到李渊翻身的声音,又听到李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气息在空旷的殿中拖得很远,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松了下来,又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了李渊的鼾声,——只也不知这鼾声是真是假?但两人也算是有了不可再留下来的理由。两人就互相对视了下,轻轻起身,倒退着退出了寝殿。
殿外夜风穿堂而入,两人的影子在柱壁间拉得忽长忽短。
裴寂忍不住低声说道:“萧公,你说圣上?”
萧瑀未有回答,退后半步,向他一揖,便转身走了。
裴寂望着萧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抬头看了看夜空里被薄云遮去半边的月亮,低声自语道:“天命……、天命……。”李氏当王、桃李子的谶纬、童谣回响在他耳边,曾几何时,这也正是他进劝李渊起兵时所用的催燃之火。如今这把火,烧尽了隋室,也烧到了自家殿前。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裴寂站在廊下,夜风拂过他斑白的鬓角,想起了晋阳宫中的当年当夜,他与李渊对坐,烛火摇曳,酒尚温,话未竟。彼时他说“李氏当兴”,说得何等笃定,仿佛天命就攥在掌心!
寝殿之外,非人臣可久留之地。
裴寂收回心绪,迈步出廊,下了玉阶,也出宫而去。
宫城空旷,夜已深了,传来更鼓之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
李世民兵行甚急。
次日上午,已到泾阳。
他命大军在城外暂驻,自率数百骑驰到城下。
城中守将见他亲临,又惊又喜,慌忙开城。李世民连城门都没进,先问起汉军动向。守将禀报,华阴、郑县、渭南诸县已先后被汉军攻破,李善道的前锋,听说已经进到了新丰。
“新丰……。”
过了新丰,就是长安了!
李世民回头望向来路,一路行军迅捷,徐世绩的主力并未能追上他们,但斥候已经探明,徐世绩部就追在他们身后不足百里,快则两日,慢则三日,必到泾阳。徐世绩部一到,汉军侦骑密布,他就不便从容行突袭李善道部此策了。必须在徐世绩到前,他就引骑潜往。
想到此处,李世民正要说什么,数骑驰近,押着一人。
“殿下,此人自称是李贼善道使者,说奉李善道之命,有书信呈给殿下。”
李世民心中震动:“李善道得讯这般之快?已知我到泾阳!”目落使者,令道,“呈与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