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新丰尘近贼书追 (第1/2页)
李世民获知蓝田关、潼关失陷的消息,已是两日之后的事了。
军报送到三水时,李世民正在巡视新到诸部的军营,——这几天,留守折摭城的杜如晦,遵照他的指令,将安定郡的部分兵马分批调来,络绎已到近万步骑。
站着看完军报,他没有异容,只抬眼望了下东边天际,彼处云层低垂,初春的上午阳光被遮掩其后,天光灰蒙蒙的,仿佛蒙了层旧绢。旋即,他便收好军报,接着巡视未完的营帐,步伐与方才并无二致。只等将新到援兵营帐巡视完毕,回到中军帐中,又状如平常的与相从诸将议了会儿粮草调度等事,待诸将退去,只剩下了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二人后,他才捂住胸口,深深蹙起眉头,长出了口气,一向英武的年轻脸上浮现出了些微罕见的疲惫与痛楚之色。
“殿下,何事?”房玄龄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李世民摆了摆手,像在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将军报从袖中抽出,平铺在了案上。军报不过薄薄一帛,他却如擎着千斤重物,放得极慢,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随之,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按在了军报上。手背青筋微突,指节粗大,是长年握弓磨出来的。他用了力气,指节一点一点泛白,帛纸被按得起了皱。但很快,他就松了手,拈起军报,递与房玄龄。
房玄龄快步近前,将军报接过,展开细看,只扫得数行,面色骤然凝重,他急迫地扬起脸来,顾不得尊卑礼数,看向李世民,失声说道:“蓝田关、潼关失了?”
“甚么?”长孙无忌大惊失色,直疑自己听错。
房玄龄将军报递与,长孙无忌一目十行,看罢之时,脸色已是涨红,因为太过震惊,捧着军报的手指都在发抖,他失魂落魄,说道:“高曦夜袭蓝田关,潼关一日即破!一日即破!”他只觉口干舌燥,声音都变了调,“蓝田关怎会被高曦夜袭攻陷?潼关怎会一日都没守住?这、这……,蓝田关、潼关两关一失,汉贼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长安危矣!二郎,如何是好?”
“玄龄,你怎么看?”
房玄龄张了张嘴,又闭上嘴,沉默良久,总算将两关失陷的消息勉强消化,这才开口,低沉地说道:“殿下,潼关若能久守,以我养精蓄锐之师,候贼之疲,尚可一战。今两关陷落,太子为贼所擒,长安危在旦夕,消息若在军中传开,恐怕军心将散。已、已……”
李世民、长孙无忌都听的出来,他想说的是“已无可再战”。
“辅机,你说呢?”
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说道:“二郎,玄龄所言、所言甚是。蓝田关、潼关失陷,太子被擒,京畿门户洞开,贼军旦夕可到长安城下。这等大事,纵欲隐瞒,只怕也是瞒不住,此讯早晚会传遍三军。到时,军心浮动,士气瓦解,纵有千军万马,亦无力再战。”他定了定心神,将军报还到李世民案上,说道,“二郎,以逸待劳之策已不可用,该当另寻别策了!”
“何策?”李世民下到堂中,走到沙盘前,背对两人,负手而立。
他的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只身上披挂的甲胄仿佛突然重了许多,压得他肩头微微下沉。
“仆……,仆愚钝,一时想不出万全之策。”
李世民也不回身,问房玄龄,说道:“玄龄,卿素多谋,你说说,如今之势,还有何策可用?”
饶以房玄龄能谋,面对当前的突变局面,他猛地也是没有对策可献,迟疑了多时,方说道:“殿下,两关既失,长安危如累卵,正面迎敌已无胜算。依仆之见,惟今之计,或只两途。”
“哦?”
房玄龄说道:“长安已势不可保,而李善道本山东群盗之属,今虽猖獗於关中,人心必不遽附。殿下尚拥众数万,若西走陇右,据山河之险,积粮养兵,或可再图恢复。此策一也。”
“其二呢?”
房玄龄艰难地说道:“其二……,殿下,这其二便、便是请降。”
“请降?”
房玄龄垂首说道:“以殿下族望,降於李善道,必受厚待,可留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李世民其实也知,房玄龄的“其二”,肯定是投降。故他听了,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沙盘上,便如起伏的土丘与木牌之间,藏着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的抉择。
他伸出手,指尖拂遥遥过沙盘上代表长安的木牌,指尖在木牌上停了一瞬,向西北移开,又落向陇右这片空旷的沙地之上。好半晌,他终於出声,说道:“玄龄,你此两策,皆不可用。”
“是,仆亦愚钝,此两策仓促所得,恐有思虑不周之处。”房玄龄躬身说道。
李世民转过身来,说道:“玄龄,你这第一策,西走陇右,看若可暂避汉贼锋芒,可陇右地瘠民贫,粮草无继,我若如此,不过是再走一遍薛举父子的绝路罢了。且父皇身在长安,我若远走陇右,置忠孝何?我心亦何忍也!是此策之不可用也。”
他顿了下,继续说道,“至於请降……”目注房玄龄、长孙无忌,声音变得温和而沉重起来,“倒确如卿言,我若降了李善道,富贵或犹可苟全,可卿等怎么办?卿等就算同降,李善道焉不忌卿等为我心腹也?莫说得用,性命怕亦不得保全。还有跟着我一路从太原杀出来的将士们,又当如何?他们抛家舍业,随我出生入死,所为者何?不就是建功立业,显亲扬名么?我若一降,则前此肝脑,尽成虚洒。我又何能忍也?况李善道外宽内忌,玄龄,不见窦建德诸辈事乎?天下未定,已如囚徒,天下定后,生死可知!是以,玄龄,你请降此策也不可用!”
房玄龄熟悉李世民的为人,知道他这些话是真心所言,真的是在为他们着想,不禁鼻子一酸,眼眶微红,伏拜在地,说道:“殿下仁厚,於此存亡之际,尚念仆等与将士。仆等敢不效死!”他声音微颤,抬起头来,问道,“然则方今形势已蹙,贼兵既拔蓝田、潼关,势将进围长安,殿下既不愿西走,亦不愿请降,仆冒死斗胆,敢问殿下,可另有应对之策?”
李世民再度俯视沙盘,提起直鞭,指向长安南边,说道:“裴寂等前所进劝父皇退守巴蜀此策,我本不以为然,於今看来,却是唯一可行之路了。两关虽失,但长安到巴蜀的通道尚未被汉贼截断。若我率部急趋泾阳,攻李善道之侧背,父皇便尚可有时间撤出长安,退往巴蜀。”
房玄龄一怔,说道:“退守巴蜀、攻李善道之侧背?”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中渐有精光流转,说道:“正是!李善道新得两关,志必骄也,一定以为我军胆寒,不敢再战。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若能一战而胜,小则父皇足可退守巴蜀,大则解长安之围,亦未可知。”丢下直鞭,顾问两人,“卿二人因为如何?”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房玄龄说道:“殿下,此策或许可行。可若如此,我军便是以攻代守,以寡击众。李善道兵势正盛,胜则罢了,若是不胜,非但圣上无以退守巴蜀,便是殿下,恐也不能全身而退。”
长孙无忌接口说道:“二郎,仆亦以为此策险极!以我一军,攻李善道屡胜之师,胜算委实不大!二郎,你这是在以身为饵,赌上自己的性命啊!若胜,圣上固可退守巴蜀,可若败?”
李世民明显心意已决,目光坚定,说道:“玄龄、辅机,你俩说的这些,我岂不知?可事已至此,若不行险,则长安必失,父皇危殆,卿等与我同甘共苦多年,这些年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若能以我一人之安危,换父皇脱困、基业得存、卿等前程,则我虽死无憾!况则,我料李善道未必能料到我这一着。他新得两关,军心骄纵,我亲率精骑突袭,亦非全无胜算。”
“二郎要亲率精骑突袭?”长孙无忌愣了愣,吃惊说道。
李世民没有正面回答他,一双凤目,流露深情,在长孙无忌、房玄龄两人脸上扫过,振袖还回案后,晏然坐下,语气平静得如同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说道:“到泾阳后,卿等率步骑主力从后。我自率玄甲精骑破贼!我若得成,卿等即挥军疾进,共破贼众。我若失利,卿等便举军以降,以保将士性命,勿因我一人之故,累及卿等与诸军将士。”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听到这里,如何还忍得住,登时伏地泣拜,不能言语。
当日令下,在三水的唐军两万余步骑,连夜拔营,进向泾阳。同时,李世民亲笔写下急奏,星夜驰送长安,将自己的计划详陈於李渊,请李渊从长安撤出时,不必迟疑。
……
三水境内,早有徐世绩所遣的斥候监视李世民部动向。
李世民全军出动的急报,次日下午,呈到了华原汉营,徐世绩的案头。
徐世绩看罢,不惊反喜,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说道:“果如圣上所料,李世民终出三水,往援长安!”当即下令,召文武属僚入帐听令。
长史邴元真、司马张亮和聂黑闼、罗孝德、郑苟子、刘胡儿、丘孝刚、沈世茂、戴处约、李士才、常何、张公瑾诸将,三通召将鼓未毕,早已齐聚大帐。
徐世绩言简意赅,将李世民已率部出三水,开向泾阳方向的最新敌情与诸人说过,便就令下:“长史留守华原;张司马虚张声势,进兵三原,牵制三原的唐贼驻军。聂黑闼、丘孝刚、常何、张公瑾,率精骑两千,即刻出营,截击李世民部,俺自率主力步骑万人,随后跟进!”
军令下毕,徐世绩环顾诸人,沉声说道,“诸位,我等驻军华原,本就是为等李世民出援。今他既出三水,正合圣上之算。我等自当奋勇进战!李建成已成圣上阶下之囚,我等若能再擒得李世民,佐助陛下拔取长安,则天下可定,社稷可安,公等亦何愁公侯之位!敢不勠力!”
诸人闻言,无不振奋,齐声应诺。
华原汉军一直处在待战状态,聂黑闼、丘孝刚、常何、张公瑾等领命出后,须臾点齐两千精骑,即出营去,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直向三水到泾阳的必经之路插去。
……
急追一夜半日,午后时分,在泾水北岸,聂黑闼等遥见三水通往泾阳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蔽日,却正是李世民所部的唐军兵马,正沿官道疾进。
“入他贼娘,总算是追上了!”聂黑闼骂了一声,勒马远眺。
却见唐军的行军队伍颇长,前后绵延数里,前为骑兵,后为步卒,辎重则在步卒队伍的中段。
聂黑闼眯着眼,手搭在眉骨上,细细看了会儿,说道:“李世民不愧圣上称赞,说他知兵。看这行军阵列,前骑后步,辎重居中,两翼也有骑兵相护。若贸然冲之,恐不好讨得便宜。”
“将军何意?”常何、张公瑾问道。
聂黑闼说道:“若正面硬冲,唐贼两翼骑兵必来夹击,前边的骑兵也定会回身接战,我部虽勇,却未必能一举将其冲垮。大将军率主力在后,距我部一日路程,不如我等便先咬住其尾,缠斗不休,使其前军不敢遽进,后军不得脱身。待大将军主力赶到,前后夹击,可一战破之!”
常何、张公瑾闻言,皆觉有理,俱道:“将军高见!”
聂黑闼却见张公瑾眉目间带些犹疑之色,便问道:“公瑾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张公瑾便拱手说道:“将军之策,固然稳妥,然我部疾驰一夜半日,马力已乏,而李世民帐下玄甲骑向称骁悍。若现便往斗,倘有不利,反是不美。末将愚见,是不是先令将士下马歇息,喂马饮水,待马力稍复,再行接战?反正我部已经追到,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聂黑闼抚须笑道:“公瑾兄,未免太过谨慎!我部虽驰驱一夜,马力稍乏,然唐贼远来,也不是蓄锐之师,此其一也;其二,我部突袭而至,贼兵无备,此正我取胜之机,若却歇息,待其整备,岂不反失先机?”见张公瑾仍有犹豫,便问常何,“将军何见?”
常何、张公瑾虽和聂黑闼相同,都本李密旧部,但聂黑闼是徐世绩亲信,他两人在汉军中的地位不能与聂黑闼相比,常何就赶忙应道:“将军所言极是。兵贵神速,末将愿随将军出战!”
张公瑾见常何如此,也只得拱手说道:“末将遵命。”
聂黑闼不再多言,将马槊朝前一指,令道:“追!冲进去,先将李世民的后队掀了!”
这段时日,汉军自将进攻的重心转到李建成部后,一改此前与李世民部对峙时的僵持局面,连战连胜,李建成的两万步骑在渭北一役几乎被全歼,蓝田关、潼关於今亦破,军中上下早把唐军视作了丧家之犬。而又偏偏徐世绩部近期驻在华原等地,却是渭北之胜、两关之捷的功劳,都与他们无干,此刻追上了李世民部,谁肯放过这现成的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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