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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两军共出决於野

  第三百一十章 两军共出决於野 (第2/2页)
  
  眼看就要闹得不可开交,李建成拍了下案几,打断了他两人的争执,说道:“罢了!不要再说了!”他长叹一声,像将全身的力气都泄了出去,挥袖说道,“令旨已下,我等唯遵旨行事!”抬起眼来,环视诸将,说道,“便是我方才的部署,还有谁有意见?”
  
  韦挺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退了下去。
  
  帐中诸将,彼此相看,皆无异言。
  
  李建成等了片刻,见无人再出声,便站起身来,挥袖令道:“两日后出兵。散帐。”
  
  ……
  
  诸将鱼贯退出。
  
  帐帘垂落,隔绝了外头隐约的人声与脚步声,却掩不住满室凝滞的压抑。
  
  王长谐、王珪、韦挺、杨文干留了下来。
  
  他们都是李建成的心腹,此刻人人面色凝重。
  
  沉默了许久,仍是韦挺出言,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忧急,说道:“殿下,出关此举,实乃险棋。弃坚城而野战,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我潼关兵马虽有数万,然或新募,或来自巴蜀,堪战者,不过万人,又久困关城,士气低落,而汉贼连战连胜,士气正锐。若凭坚关以御之,尚可周旋;若出关野战,断非其敌!且屈突通老辣,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他必趁机攻关,潼关将有失守之虞!而潼关一失,长安便如裸身置於刀锋之下!殿下,当此之际,万应持重!”
  
  刚才军议时,王长谐没有说话,这时他两道粗眉拧在一处,也出声进言,说道:“韦公所言诚是。殿下,延安、肤施失陷,秦王已败退折墌,汉贼势大,连战连胜。我军本就士气低迷,今若再出关逆战,万一失利,就算潼关不失,可若我军已无再战之力,长安也将告急!长安一告急,人心涣散,还怎么抵御汉贼?末将并非畏战,实是此战胜算太渺茫。”
  
  杨文干在诸人中资历最浅,是李建成槃豆之败,逃回潼关后,才提拔上来的,此刻见两位重臣都出言劝阻,就亦进言,说道:“殿下,末将也以为,我军不可贸然出兵。秦王新败、我军士气低落,若贸然出关,恐正中汉贼下怀。强要战之,胜算……,胜算怕只二三。”
  
  韦挺说道:“只怕二三也没有!”
  
  王珪抚须说道:“殿下,老夫亦以为,出关野战,实非上策。汉贼连胜,原就兵锐,冯翊之众,且是李善道亲率。其皆汉贼精锐,猛将云集,彼等又在冯翊养精蓄锐已久。我军今若攻之,以我之颓靡,敌彼之昂扬,以我之涣散,敌彼之虎狼,胜负之数,不问可知!”
  
  李建成听了这些话,面色愈发阴沉。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响声,与炭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这场无奈的军议敲着节拍。
  
  杨文干偷觑了下李建成的神色,猜出他定是不敢不遵圣旨,便说道:“殿下,诸公,有一事末将想不通。圣上英武,知兵善战,岂不知潼关之重、出关之险?怎会下此旨意?”
  
  此言一出,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脆响,火星溅在铜盆边缘,转瞬熄灭。
  
  王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道:“圣上之所以下此令旨,也许……”他顿了顿,看了下李建成,扫视了下诸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正是因为王将军适才所说的‘人心’二字。”
  
  杨文干问道:“王公,此话怎讲?”
  
  “正是因为秦王败退、同官、华原失守,汉贼兵锋已可直迫长安。长安城中现下的人心,你我虽不在城中,亦可想见,必定是已经乱成一团了。若我军还是固守潼关不出,长安百姓必以为朝廷怯战,再无反击之力。届时流言四起,不待汉贼攻城,长安内部便先自溃了。是以圣上此旨,乃是不得已而为之。非欲胜汉贼也,实欲安长安民心也。”王珪说道。
  
  帐中又再一次地沉默了下去。
  
  王珪的推测虽无凭据,但以他们对朝局和李渊的了解,这番分析委实入情入理。李渊此时需要的,不是一场胜仗,——他也知道胜算渺茫,而其实正是一个姿态。以告诉长安百官,告诉城中军民,朝廷尚有反击之力。这个姿态,关乎人心。人心一散,便什么都完了。
  
  李建成扬起脸,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眼时,郁色已然褪去,化为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他按着案几,站起身来,说道:“国家有难,我为太子,生死不避。无须多言了,军令已下,两日后出兵,便去会一会李善道。”狠厉说道,“我亦正欲报槃豆之仇!”
  
  王珪等人俱皆离席,躬身领命。
  
  事情议到这里,也确实没有再议的必要了,出兵已是板上钉钉。诸人各有负责的职事,两天后就要出兵,时间紧急,就辞拜而出,各自散去,或去调兵遣将,或去清点辎重。
  
  韦挺没有退下。
  
  待诸人离去后,他说道:“殿下,仆尚有要事进禀,请屏退左右。”
  
  李建成便令左右侍从退出。
  
  帐中只剩二人。
  
  韦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即便非出关不可,亦需留足后手!”
  
  “哦?你是何意?”
  
  韦挺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一则是屈突通。若我军主力尽出冯翊,他必趁虚而入,攻打潼关,需留足守军。二则是此战,胜负难料。若我军在关外受挫,殿下不可没有退路,需留足接应之众,以备不测。圣上令窦琮、李纲守关,令旨固需遵从,然窦琮虽忠、李纲虽清正,皆非统兵良将。仆以为,宜再择一将,并为留守,兼为后援。”
  
  李建成目光幽深,沉吟良久,问道:“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韦挺说道:“殿下,王将军久在军中,素得士卒之心,又熟知关防地势,可担此任。”
  
  李建成想了想,摇头说道:“长谐不行。此战凶险,我正要借长谐相助。”
  
  “王将军若不可,杨文干可也。”
  
  杨文干是李建成的东宫旧将,忠心耿耿,倒是可用。
  
  李建成说道:“便留文干在潼关,为我大军接应!他本部兵马不多,我另拨他千人。”
  
  韦挺说道:“殿下明断。如此,即便关外有变,潼关亦有可恃之人。”
  
  “韦卿!父皇之所以令我出关,於今想来,王公所料当是不差。父皇也是迫不得已!唯汉贼势大,此番出关,胜败难料。我现所图,非为求胜,只求一个‘不亡’。即使战败,只要潼关不失,大军能退回来,便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长安便还能守!”李建成到底非是庸人,也是有他的判断和担当的,起身绕过案几,握住韦挺的手,说道,“韦卿,你为我思虑周全,我心中明白。可形势逼人,该战也只能战。你去罢,为我传令杨文干。”
  
  韦挺躬身一礼,便就退了出去。
  
  帐帘重新垂落。
  
  侍从们都还在外边,帐中只余李建成一人。
  
  炭火已烧得暗红,热气渐渐消散,冷风从帐幕的缝隙间钻进来。
  
  李建成回席坐下,将留在案上的圣旨又看了一遍,将之卷起,动作很慢,仿佛这薄薄的绢帛有千钧之重。卷好之后,他将令旨放在案角,抬眼望向帐壁上的舆图。
  
  他的目光从潼关一路西移,经冯翊,过华原,最终停在折墌的位置上。
  
  彼处,是他的二弟。
  
  彼处,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不论他和李世民此前有何恩怨,当下,他们必须联手。
  
  即便此战失利,只要潼关还在,只要李世民还在折墌,长安的东西两翼尚存,长安便尚可支撑,还有喘息之机。可若潼关也丢了,李世民也败了,长安便是一座孤城,再无回旋余地。
  
  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不祥的念头尽数甩出脑海,口中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潼关还在、……只要潼关还在……。”
  
  ……
  
  两日后,李建成率部出兵。
  
  军令传下,三军雷动。
  
  潼关关门洞开。
  
  李建成亲率两万步骑,鱼贯出关,向西而进。
  
  此际若从高空俯瞰,可以望到,出关的唐军声势浩大,绵延十余里的行阵铺展在官道之上,各色唐旗随风翻涌,骑兵分行於道路两翼,激起漫天尘烟,步卒结以方阵,辎重车队首尾相接,隆隆车轮声绵延不绝。中军之中,李建成的太子大纛金黄为底,在风中翻飞不定。
  
  只这表面的雄壮之下,掩不住士气的低沉。无论步骑,大多扛着矛、槊,都只是垂首赶路,少人言语,偶尔有人回头望一眼身后渐远的潼关城楼,目光中满是忧色。巍峨的关城在晨光中愈显孤峭,仿佛是他们最后的一道屏障,而此刻,他们正离它越来越远。
  
  与此同刻,西北百余里处。
  
  冯翊城外的汉军大营则是另一番景象。
  
  万余步骑正在做拔营前的最后准备。辎重兵们忙着将粮草器械装车,步卒们列队在校场上,长矛擦得锃亮,弓弩手逐一校验弓弦。骑兵营中,战马喷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马倌们一边给战马喂最后一遍精料,一边低声笑骂着,说这一趟定要叫唐贼尝尝咱们的厉害。营中烟尘混着人声沸成一片,热得发烫。————只等圣上令旗一举,便是千军齐进,踏破潼关。
  
  李建成兵出潼关的军报,便是在这天下午就呈到了李善道案上。
  
  他接过军报,展开一看,先是怔了怔,随即顾看于志宁、薛收等臣,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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