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两军共出决於野 (第1/2页)
就在李善道接到李靖奏疏,做出改取潼关的决策的前两天。
一道唐庭的圣旨下到潼关。
带来圣旨的人是窦静。随窦静同来的,还有三千步骑。
窦静一入关城便直趋李建成的行辕。
李建成闻报,急忙迎出跪接。
窦静展开黄绫,朗声宣读。令旨中先对李建成固守潼关、稳定东线的功绩略作褒勉,寥寥数语后便转入正题。先是告诉李建成,已遣河间郡王李孝恭出屯三原,以应对同官、华原的失陷;继又告诉李建成,特遣窦静引步骑三千,来潼关增援。最后,则是道出了这道圣旨的关键命令:令李建成接旨后,不得耽搁,立即出兵进攻冯翊,以遏汉军进逼长安之势。
圣旨读罢,李建成伏在地上,半晌不动。
窦静咳嗽两声,见李建成仍是不动,只好提醒他,说道:“太子殿下,请接旨罢。”
李建成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双手接过圣旨,捧於胸前,再拜而起。
却窦静瞧之,只见李建成神色阴沉,明显在强自按压内心的翻江倒海,尽管没有大的失态,额头两侧的太阳穴却都已隐隐鼓起青筋。窦静当然知晓,李建成在闻得这道圣旨之后,为何会有这等反应,——从长安临行前,李渊对他的交代浮上心头:“今潼关之势,外有屈突通逼迫,实颇蹙危。此非我不知也。然进兵冯翊,乃解长安之急的唯一出路。我亦不能不下此令。大郎性刚,闻得此令,或生抵触。你到潼关后,务莫让他因一时意气,误了朝廷大局。”
想到此处,窦静便说道:“太子殿下,圣意已决。同官、华原既失,长安震动,潼关之兵是非出不可。圣上令仆转告太子,两日内兵马必须出关。就请太子召集诸将,商议进兵方略罢。”
潼关守军的情形,李建成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这位太子殿下,在军中的威望本就不如二弟李世民,稠桑、槃豆一败后,他几乎是仅以身免,虽然狼狈逃回了潼关,可他在军中的威信更是跌到了谷底。也因此,连月困守之下,粮草虽尚可支应,潼关守军的士气早低迷不堪。更雪上加霜的是,这段时日又接连收到李世民败退折墌、并同官、华原相继失陷的军报,潼关守军的士气更是跌到了冰点。军中暗流涌动,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实话,面对屈突通的威胁,接下来能不能守住潼关,李建成心里都没底,更遑论主动出击了!可却如今圣旨竟令他进攻冯翊,无异於驱疲卒以投虎口。
李建成攥紧圣旨,盯视窦静,说道:“元休,你告诉我,这道圣旨,究竟是父皇之意,还是?”
窦静是现在李建成军中的窦诞的兄长,如前所述,他兄弟俩的父亲窦抗系隋文帝杨坚的外甥,李渊原配窦氏的从兄,论亲戚关系,窦静与李建成乃是表兄弟。——仍如前文所述,窦诞和李建成的亲属关系则更亲近,不仅是表兄弟,且是郎舅,窦诞之妻正是李渊的次女。
故而,李建成以字称呼窦静。
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窦静听李建成如此一问,神色一凛,正色说道:“太子殿下慎言!此乃圣上亲笔御批,加盖御玺,岂能非圣上之意?仆离长安时,圣上与仆说,在这道令旨下前,圣上已有亲笔家书,送到太子殿下手中,其中详述了进兵冯翊的利害。敢问殿下,不曾收到圣上家书么?”
这封家书,李建成当然收到了。不但收到,他还写了回信。但也正因这封回信,让他口不择言,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他在回信中,恳切陈词,详述潼关兵疲将寡、士气低迷之状,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另图良策。不料李渊的答复没有等到,却等来了这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而且,这道圣旨还是在他事先没有听到任何风声的前提下,由窦静这位表兄亲自送达!这其中意味,李建成岂能不明白?父皇这是在告诉他,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是铁了心要让他出兵!
可潼关守军的现状,这般严峻的形势就摆在他的眼前,实在难以支撑一场主动出击的决战。
是以,焦躁、不安、困惑,甚至还有一点被逼到绝境的愤怒,这种种在听完李渊这道圣旨,立刻就汹涌产生的情绪驱动之下,令他脱口问出了这句大不敬的话!
“元休,我不是……”李建成压下翻涌的情绪,说道。
窦静没有等他解释,打断了他的话,又说了一遍:“太子殿下,请尽快计议出兵方略罢!”
……
纵有种种不解、种种不甘、种种委屈,皇令不可违、父命不可违!
李建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恼怒已被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沉沉的阴翳。
他令道:“召诸将来见。”
诸吏诸将陆续到来,分列两旁。
李建成端坐案后,请窦静向诸将宣读了圣旨。
圣旨既毕,帐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诸将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帐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帐外朔风卷过城头的呼啸声。李建成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李袭誉眉头紧锁,王长谐面色震惊,韦挺抚须不语,窦琮、窦诞等垂着眼睑,仿佛老僧入定。
诸将的心情,李建成完全可以理解。
必是正与他刚才一样,震惊、困惑,以至带着一点抗拒。
理解是一回事,军令如山,又是另一回事。李建成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自来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令旨你们都听了。仗怎么打,你们各有什么意见,都说来罢。”
诸人你看我,我看你,仍无人应声。
帐中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李建成等了片刻,说道:“好,你们不说,我便来说。”他目光落在左侧一将身上,“李袭誉。”
李袭誉出列叉手:“末将在。”
“我意以你为先锋,率步骑三千先行。如何?”
李袭誉迟疑了下,喉头滚了滚,终是领命,说道:“末将遵令。”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无半分欣然之色。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他终是忍不住,没有退下,而是进言说道:“殿下,今屈突通在关外虎视眈眈,我军若出,屈突通趁虚攻关,如何是好?”
李建成面无表情,说道:“圣上的令旨你没听么?已令窦、李二公留守。”
窦、李二公,指的是窦琮、李纲。
李袭誉看了眼站在左侧的窦琮。窦琮垂着眼,并不看他。再看李纲,也是同样态度。李袭誉见他俩这般,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了声“是”,退回了班列。
李建成继续点将,说道:“王长谐、慕容罗睺、谢叔方、于筠、谢统师、杨文干,公等各率本部,从我在中军。光大,你与元休引部殿后,押运粮草。王、韦、崔诸公,从军参佐。”
光大,便是窦诞的字。王、韦、崔,指的是王珪、韦挺、崔民干。
王长谐等相继出列,参差应道:“末将(下吏)遵令。”
只有一人被点到名字时,虽然出列,没有应诺,而是眉头紧蹙,不理会仍然手捧圣旨,就站在李建成边上的窦静,目视李建成,直言说道:“殿下!仆愚以为,李将军所言极是!仆不得不言。当下局势,不仅屈突通虎视关外,且同官、华原俱失,汉贼兵锋已逼入京兆!殿下与秦王互为表里,殿下在东,秦王在西,如此汉贼才不敢深入。若殿下放弃关城,逆而击之,胜亦势不能尽歼汉贼,败则潼关危矣,长安告急!殿下,臣恳请殿下三思,不可轻易出关!”
却此人,便是韦挺。
韦挺出身关中望族京兆韦氏,其祖韦敻,北魏、北周时的名士,韦敻之弟,即当时名将韦孝宽;其父韦冲,故隋民部尚书,其诸父韦世康等仕隋皆显赫,可谓当之无愧的簪缨世族。韦挺年少时就与李建成交好,两人情谊深厚,故是他敢直言不讳,旁人不敢说的话,他却敢说。
话音落地,李建成尚未开口,早有一人昂首挺身,怒目相视,厉声大斥:“大胆!韦挺,出关进兵,克复冯翊,此乃圣上旨意!你出此言,是欲使殿下抗旨不遵乎?”可不即是窦静。
韦挺家资显赫,便李渊也得敬他家几分,与李建成又是总角之交,岂会怕他窦静?
他当即冷笑一声,说道:“窦公,你休用圣旨压仆!圣上远在长安,岂知潼关军情?若因殿下轻出,潼关有失,你担得起此责么?况且,仆也绝不敢抗旨,仆只是为殿下、为大唐社稷计!实是此战凶险,关乎潼关存亡、长安安危。下吏这条命不足惜,可潼关若失,长安便门户洞开,届时莫说太子殿下,便是圣上,亦将无所归矣!窦公从长安来,可知道如今长安城中人心惶惶到了何等地步?若殿下出关再败,莫说百姓,便是朝中百官,怕也压不住了!”
韦挺是骄矜之性,窦静也是世家子弟,兼以生性刚直,此行又是天使,传旨而来,岂容他这般顶撞?当即回敬,斥责说道:“韦公好大的口气!圣旨在上,你却说是‘轻出’?圣上神明,岂不知潼关军情?你韦挺不过一介下吏,竟敢妄议圣意!你口口声声为社稷计,可抗旨不遵,便是置社稷於不顾!韦公,我知你素恃才自傲,却莫不知天高地厚!焉敢藐视圣意!”
“窦公,你既知圣意,然你在今日之前,可有亲临潼关城头?”韦挺毫不退让,说道:“你可知城外汉贼营寨连绵,旌旗蔽日?可知屈突通麾下日常搦战,耀武扬威?可知城中粮草虽足,然士气已因秦王败退、连失同官、华原而低落?仆非藐视圣意,仆是怕殿下这一去,潼关便再难保全!若殿下执意出关,仆请殿下先斩仆头,悬于城门之上,以告三军:非殿下不遵圣意,实是韦挺以死相谏,阻殿下轻出!仆死不足惜,唯大唐社稷断不可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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