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决裂 (第2/2页)
周清彦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凌寒缓步从一棵树后中走出来,高高举着手机。
“狗洞钻得爽吗?周大学霸。”凌寒走到他面前,屏幕的亮光映在他有着恶作剧得逞般笑容的脸上,“那里的味道不太好闻吧,我还特意让人往里面倒了点厨余垃圾,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周清彦的脑袋嗡的一声,“你……是你?是你故意让我进来的?!”
“不然呢?”凌寒笑得眼泪出来了,“你不会真以为王室的猎区是这么好进的吧,就你给的那点钱也值得别人冒险带你进来?”
蹲下身,拍了拍周清彦那张血色尽褪的脸,语气十分温柔。
“带路费的大头还是我替你出的呢,不然如果主角到不了场,这场好戏我要拍给谁看呢?”
说着,他突然对着手机屏幕挥了挥手打招呼,“来,跟我们的观众打个招呼——望月,你喜欢我为你安排的这出戏吗?”
周清彦看着凌寒手机屏幕上视频通话的界面,对面的女孩表情冷漠,毫无波动,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
“无聊。”
周清彦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如被人在半空中摔下,耻辱感烧得皮肤刺痛,浑身发抖。
凌寒的笑声却更愉悦了,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确保周清彦跪地哀求的丑态和陈望月的脸同时呈现在画面上。
“无聊吗?我不这么觉得。”凌寒道,“没办法,你实在是太受欢迎了,有时候也需要让一些人知道觊觎辛家小姐的代价,不然他们还以为你瘸了腿就谁都可以尝一口呢。”
“再说了,周同学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跑来求辛檀,对吧?周学霸,听说你家里最近出了点事?”
周清彦抬起了头。
凌寒细细欣赏他的表情,“真是可怜。母亲贩毒,还被联邦警察带走了,罪名好像不轻啊,啧啧,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他微微俯身,对着手机,更是对周清彦说。
“我倒是听说了一点消息,你母亲在里面状态可不太好,听说同监室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她一个胆小的妇人,吓得整晚睡不着,以泪洗面呢。”
这些话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周清彦心上,母亲恐惧的脸仿佛在他眼前晃动,他喉咙发紧,想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母亲这种情况啊,如果被认定为明知故犯的协助者,基准刑期可能在八到十二年,当然,这是比较好的情况,如果认定成主犯,至少要坐十五年的牢吧。”
“不过,如果被告能证明自己完全是被胁迫、欺骗,或者家庭有极端困难,比如有重病瘫痪的配偶、需要特殊医疗的未成年子女,法官可能会考虑轻判。”
凌寒话锋一转,“你们家好像都符合吧,你父亲瘫痪在床,不能离了人照顾,嗯还有你心脏病的妹妹,你们这样的情况,未成年的小孩是不是要被送去收容所的?唉,本来你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可惜干不下去了,不然你还能跟法庭争一争你妹妹的抚养权……”
周清彦脑子里属于理智的弦,这一刻“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所有颜色,他定定地眼前不断吐出恶毒字句的嘴唇,右手摸到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然后他起身,像出膛的炮弹,猛地扑倒了凌寒。
凌寒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踉跄,手机脱手掉在地上,通话还没挂断,陈望月的脸在屏幕上面静静对着天空与树木。
他比周清彦强壮得多,本不该被压得不能动弹,但眼前人所有被碾碎的自尊与积压的悲愤,全灌在这一扑里,竟让凌寒一时间挣都挣不动,他只能怒骂了一句,“你他妈给我起来——”
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而后脖子被像铁钳一样卡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因为周清彦从口袋里摸出了钢笔。
瑞施塔特学院发给特招生的入学礼物,入学那天,校长在台上说,“愿你们用这支笔,书写自己的未来”。
这支笔很漂亮,深蓝色的金属笔身,精致的花纹,他日日佩戴在胸前却极少使用,时时擦拭保养,因此焕然如新。
这是他这辈子最好最贵的一支笔。
他捅了下去。
一下。两下。
这真是一支好笔,捅破眼角膜也顺畅得像是出墨,笔尖抵到了玻璃体软而胶质的触感,最后抵到深处硬的眼眶骨。
“啵”一声湿漉漉的闷响,像戳破一颗过熟的果子。
温热的、腥气的液体喷出来,溅了周清彦半张脸。
凌寒的惨叫被掐死在喉咙里,身体剧烈抽搐,整张脸扭曲到极致,全是不敢置信。
周清彦看着他眼眶上的血洞。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全部感知缩到右手,他拔出心爱的笔,带出更多的红和白,再捅进去,捅得更深,手腕旋转,笔尖在眼窝深处搅动。
三下。四下。五下。
动作稳定,机械,重复。
拔出,捅入,搅动。
凌寒早已不挣扎了,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呼吸微弱,只有喉咙里偶尔溢出的血沫,证明他还活着。
周清彦还在重复那个动作,他的脸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浸满了暗红的颜色。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就飘走了,只剩下这具身体在执行最后一个指令。
——杀了他,杀了他。
直到三四个人从后面扑上来,用尽全力抱住他的腰,抓住他的胳膊,有人在大吼,“拉开他!操!拉开他!!!”
钢笔被强行从他手指间掰开,掉进血泊里,“当啷”一声轻响。
周清彦被好几双手死死按倒在地,脸颊被草的叶子刮得生疼,浓烈的铁锈味灌满鼻腔,粗重的喘息在耳边轰鸣,是他自己在喘。
他侧过头,看见凌寒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身下有一片缓慢扩散的暗红。
在原本属于他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很远的地方,好像有尖锐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听不清了。
一切都沉进了黏稠的猩红里。
很安静,这种安静令他感到一丝茫然,他被人架了起来,周围的人群越积越多,每一个脸上都有惊恐的表情,他在那之中,看到了一个拿着拐杖,气喘吁吁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来,在他捅向凌寒之前,那被他大脑所忽略的声音。
隔着手机的通话,一直在喊,“不要”“不要”“停下来”。
没有用了,陈望月,他在心里说,来不及了。
轰隆隆,轰隆隆,乌云终于不堪重负,雨如瓢泼而下。
为期三天的野营在第二天就因为伤人事故而提前结束,学校紧急召集学生集合离开,辛檀和学生会的其他成员正在一个个检查,防止营地里还有遗漏的人。
带队老师是指望不上了,她看到凌寒的伤势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过去,今天的事情必然会让她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她甚至是被其他学生搀扶走的。
雨已经下了快半个小时,没有停的架势,反而越来越大了,有人忍不住抱怨着,也只剩下一两个帐篷没查了,辛檀让他们先离开,自己撑着伞去查看情况。
人都齐了,他把外套扣子扣上,刚迈出帐篷,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陆续出发的队伍,就听见人在叫他。
“辛檀。”
他停住了,看着不远处站在树下的陈望月。
她的手杖拄在泥地里,雨水顺着树枝滑落成一条线,滴在她的肩膀上。
她刚刚明明已经上了马车。
“怎么连伞也不知道打?”辛檀皱着眉头,大步迈过去把她纳入伞下。
“我有话跟你说。”
辛檀的眉头动了一下,“回去再说,这里雨太大了。”
“就这里!”
她抬高了声音,雨水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砸出细密的坑洼,泥水溅上她的鞋面和裤脚,她像是毫无知觉,只是看着面前这张平静得仿佛一无所知的脸。
“前几天警察到学校来找周清彦,说他妈妈贩毒,要他去配合调查,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他妈妈到底有没有贩毒?”
“那是警察的事,我管不到。”
陈望月笑了一下,“刚才凌寒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说要让我看一出好戏,他特意把周清彦跪在你门口的样子拍给我看,听他的意思,周清彦会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我,而且他对周清彦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还拿周清彦妈妈坐牢的事情刺激他,所以周清彦才捅了他。”
那把伞太小了,容纳不下两个人,辛檀一半的肩膀都暴露在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深深地看着陈望月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指使凌寒做这些。”
“我信。”陈望月说,“你当然不需要指使他们。”
“你从来不用亲自动手。”她说,“你连尊口都不必开,辛重云就会把我送到你身边,凌寒会替你教训那些想接近我的人,因为他们要讨好你,讨好你的钱,你生下来就这么高贵,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所有人为你卖命,对吧?”
她望向他的目光有浓郁的恨意。
“多轻松啊,坐在这里看戏就行了,论坛上的人怎么骂我,学生会的人怎么排挤我,洛音凡那帮人怎么欺负我,你全都知道吧,但是你只是看着,等着我哪天受不了了来找你,和周清彦一样向你下跪求饶!”
她以为她是可以忍的,她平静地接受了下个学期出国的安排,想让那既定的命运按照轨迹运转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但看到周清彦被逼到走投无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所有的退让都是自欺欺人。
她再也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把命运交给一本虚无缥缈的小说,无法忍受继续与蔑视她的人生活在一起。
她想到了街头游行时牌子上血肉模糊的孩子,想起那艘血流不息的游轮,被胡涯砸碎的头盖骨,沈泠射出的子弹,周清彦捅向凌寒的钢笔,还有她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生出的无穷无尽的恨与怨怼。
它们如展翅欲飞的鸟,在这一刻冲破了胸膛。
不能同流合污,就只有夺路而逃,其实痛觉本身就是一种驱逐,它像一柄抵在背后的利刃,时刻提醒着这里不是归处,你忍了这么久,背后的寒意消失了吗?心里的火熄灭了吗?你真的相信听天由命就会得到想要的未来吗?
辛檀的脸偏了一下,试图抓住她的手腕,“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先回去休息。”
“我好得很。”陈望月甩开了他,“倒是你,凌寒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吧?他的整张脸都被捅穿了,说不定连命也保不住,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害怕?有没有一点心虚?”
辛檀额间的青筋隐隐爆起。
“你真认为我和他是朋友?”他面色难看,语气却相当平静地说,“这些年,我身边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为我忙前忙后,不过是这样。”
“难怪啊,”陈望月点点头,几乎想要为他的坦荡鼓掌了,“反正他在你眼里跟辛重云没什么区别,用完就可以丢,你不会有一点感觉的,对不对?”
辛檀的手指收紧。
“凌寒是活该,但也的确是替你受过的。”陈望月说,“周清彦真正想杀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狂风大作,雨声灌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可她的声音字字句句无比清晰。
“真正该死的人是你啊,辛檀。”
“你爸爸被车撞死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一起带下去呢?”
头顶惊雷炸响,白光从云层深处劈下来,辛檀的脸被映得如同尸体一般惨白。
“够了!陈望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伞被一阵横风吹歪了,雨水扑了她满脸,她的眼睫毛上挂满了水珠,但却浇不熄眼睛里面熊熊燃烧的恨。
“你一定很失望吧,”她说,“凌寒为了你的意志安排了这一切,让我亲眼看到接近我的人有什么下场,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乖乖回去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我,求你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做一个听话的玩偶。”
“可惜啊,辛檀,我不会如你的愿。”
她的话语是如此平静,坚定。
“从今天起,我和辛家没有任何关系,和你也没有。你想拿我爸的命、我爷爷奶奶的命来威胁我,随你,该尽的义务我已经尽完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怪我!”
“辛檀,我这个人,不由你做主。”
她说完就转身往车辆停放的方向走,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就被攥住了,用了极大的力气,她的身体被整个扳了回来,被迫对上了辛檀的脸。
“你要去哪里?”伞彻底从手中滑落,他同样湿透了,头发滴着水,眼睛里有一簇火在烧,“就凭你这条瘸腿?”
她没说话。
“你要去找陆兰庭?”他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了你跟我作对?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不过是玩玩而已,跟着他你最好的下场也只是做一个情妇!”
“他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操心。”她说,“我宁愿让他玩,也不愿待在你身边。”
辛檀的瞳孔缩了一下,陈望月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他看着她转身,雨水积得太深了,她的拐杖陷进泥里又拔出来,衣服完全被浸透了,透出布料底下瘦骨嶙峋的骨头,瘦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步伐没有慢下来分毫。
短暂的呆立过后,辛檀也迈动了脚步,巨大的雨声掩盖了他再度靠近陈望月的脚步声,那一掌劈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等他的手掌触到她后颈的皮肤时,力道已经收不回来。
基础的防身格斗术,他学习了将近十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像被折断的芦苇一样往前倒下去,被他接住。
他兜住她的腰,右手刚刚劈在她后颈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
她闭着眼,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嘴唇微微张着,吞下了肮脏的雨水。
辛檀低头看着她,把她搂紧了一点,低下头,额头贴上她的发顶。
“他给了你什么承诺,”他的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让你这么昏了头。”
雨浇在他后背上,他弯腰捡起拐杖,然后抱起她踩着泥水往营地出口走去,怀里的人轻得不正常,衣服紧紧黏着他胸口。
“小月。”
你不会离开我的。
她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