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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决裂

  177 决裂 (第1/2页)
  
  在联邦警局那间窄小的审讯室里,周清彦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多轮次的询问,审讯者走马灯似地更换,最开始进来的警员面色阴沉,啪地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厉声呵斥他交代母亲藏匿毒资的地点。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位态度和蔼的女警,给他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言语中跟他拉着家常,实则不断诱导他把一些生活中的小细节和母亲的贩毒活动挂上钩。
  
  最后看周清彦油盐不进,新进审讯室的人换了一副疾言厉色的面孔,恐吓说他们手头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即使周清彦装哑巴也没用,包庇只会换来更严重的后果。
  
  休息时间也形同虚设,每当他因为极度疲惫而垂下眼皮时,头顶那盏灯就会被调高亮度,刺得他眼球充血,无法入睡。
  
  精神和肉.体上的拉锯战持续了两天两夜,他才被允许离开。
  
  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目眩。
  
  母亲被禁止与任何人会面,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她的身体因为多年的操劳落下了很多毛病,如果那些人把对待自己的手段放在她身上……
  
  强撑着虚浮的脚步走到车站,还没等来公交车,眼前便一阵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周清彦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候车的长椅上,路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有人往他面前丢了一个硬币。
  
  他靠着那枚硬币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还没进家门,他就听见了清蕊尖锐的哭声。
  
  脏乱的走廊里站着一对穿着儿童收容所制服的男女,正试图拉开紧紧抱着门框的清蕊,对面的住户在扒着门看热闹。
  
  “放开她!”周清彦大吼道,冲过去将妹妹夺回怀里。
  
  “冷静点,按照法律规定,你们的监护人目前无法履行职责,孩子必须先跟我们回中心安置。”其中的女子拿出证件,公事公办地说道。
  
  “放屁!我是她哥哥,我还在这里!我会照顾她!”周清彦紧紧地抱着妹妹,清蕊在他胸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威胁,“你们这是拐带未成年人,小心老子去告你们!都他妈滚出去!”
  
  收容所的人核对了周清彦的身份,见他确实已经成年,又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凶狗模样,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我们会再来核查”,便悻悻离开了。
  
  “蕊蕊,不怕不怕,哥哥在。”
  
  周清彦一边安慰着妹妹一边走进家门,屋子经过了联邦警局的搜查,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开了,家具衣服随地乱扔在地,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臭味,母亲被警局带走了,瘫痪在床的父亲受了惊吓,失禁也无人料理,浑浊的眼睛里不断冒出羞愧的眼泪。
  
  周清彦强忍着胃里的翻涌,把房间各处都拍了照片存证,又烧了热水,替父亲擦洗身体,更换床单,把乱扔的东西都放回原位,处理完一切,他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两个鸡蛋和半袋快要过期的燕麦,他把这些食材全部用掉,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盯着清蕊抽噎着吃完,又一口口喂给父亲。
  
  安顿好家里后,他敲开了邻居的门,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现金塞给对方,拜托他们这两天帮忙照看一下。
  
  “爸爸,我要出门一趟。”
  
  离开前,他又嘱咐清蕊乖乖呆在家里,清蕊使劲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她这两天实在被吓坏了,但他还是一根根掰开了妹妹的手指。
  
  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从丢掉家教工作开始,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最近降临在自己和家人身上一连串的厄运,让他终于无法自欺欺人。
  
  他要找到那个源头,终结这一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先去找了一趟律师咨询,然后再去美容院,今天是周三,周清彦之前做家教的时候,听到保姆打电话和亲戚闲谈,说家里的太太每周固定这天来美容院做全身护理。
  
  他不知道具体的名字,从网上搜了一下别墅区附近的几家,又挨个打电话过去问姚太太订的东西是不是送到这边,终于套出了正确的地址。
  
  他在美容院的地下停车场足足等了四个小时,终于等到姚太太走了出来。
  
  姚太太戴着墨镜,打扮贵气,旁边跟着的司机为她提着一堆高档护肤品的手提袋,躬身拉开车门。
  
  “姚太太!”
  
  周清彦一下从阴影里冲了出去,姚太太被吓得尖叫一声,看清是周清彦后,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周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清彦挡住了车门,他面色灰败,眼眶深陷,原本笔挺的校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姚太太,我只想问一句话,您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辞退我,是不是有人指使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姚太太脸色一变,但又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克制了语调,“我都说了是孩子不需要补习了,再说了,学费我不是已经多结给你了吗?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但是我告诉你,做人不能太贪,没有下次了!”
  
  说着她就使唤司机去拿现金,周清彦连忙说,“我不要钱,姚太太,求求你,告诉我真相,我保证不会出卖你……我求你,我求求你……”
  
  他要上前拽住姚太太恳求,却被司机粗暴地推开,姚太太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她慌忙钻进车厢,“开车!快开车!”
  
  引擎轰鸣,轿车启动,周清彦在那一瞬间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抓住了后座的车门把手。
  
  司机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学生会这么拼命,为了甩开他,车速并没有立刻减速,周清彦被巨大的惯性带得踉跄倒地,却死都不肯松开,车被迫急刹停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在粗糙的路面上足足被拖行了十几米。
  
  车门打开,姚太太颤抖着走下车。
  
  周清彦趴在地上,因为皮肉撕裂的剧痛而缩成了一团,身上的衣服都被磨烂了,半张脸更是磨得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让他看人的视线都变得一片猩红。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声音沙哑,“姚太太……我妈妈要坐牢了,我爸爸瘫痪了,他们要把我妹妹送去收容所……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是谁让您辞退我的?”
  
  姚太太看着他这副惨状,想到他曾经的意气风发,仅存的恻隐之心动摇了。
  
  她也是有孩子的人啊。
  
  姚太太蹲下身,避开那些血迹,压低声音。
  
  “小周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我只听我丈夫提过一句,说有大人物打了招呼,要让你在瑞施塔特彻底消失,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我们家只是做点小生意的,哪里敢跟他们对着来呢,你也别怪我……”
  
  说完,姚太太从司机手里拿了一叠钱塞给他,自己匆匆上车离开了,周清彦望着消失的车影,终于耗尽力气,瘫软在地。
  
  血从额角流下来,淌到地上,钞票滑脱了手,绿油油的一叠,散开在血泊中,沾了血又黏在皮肤上,他伸手揭掉,捏住那张百元纸币,上面印着功勋总统的头像,西装领带,目光端正,神态庄重而高贵,蔓延的红色的液体渐渐浸透了上半张脸,剩下的一半嘴唇还在对他微笑。
  
  -
  
  周清彦知道自己性格不讨喜,学校里有的是人看他不顺眼,前段时间,他还因为蔡睿卓侮辱陈望月而和对方打了一架。但蔡家虽然有钱,也只是同姚家类似的普通商人,能量还不足以直接干预联邦警察办案。
  
  而且,他听说蔡睿卓那几个人在打架后的第二天就没来上学了,甚至有人看到他们进了医院,伤势似乎比他这个动手的还要重。
  
  谁能做到这一切?谁能一边惩罚蔡睿卓,一边又要把他周清彦往死里整?
  
  答案呼之欲出。
  
  他想起了蔡睿卓那天在宿舍里说的话。
  
  “你去了之后让她躺着,闭着眼,心里想的还是辛檀——”
  
  周清彦发出一声苦笑。
  
  原来致他和家人于死地的,正是他的妄念。
  
  在警局的那两个夜晚,他想过如果找出真凶,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可是现在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心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斗过他的。
  
  那个人想要碾死他,如同踩死一只蚂蚁轻易。
  
  如果,如果他愿意求饶认命,那个人是不是能放他全家人一条生路?
  
  犹如绝境之中的人陡然见到一线光亮,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硬生生爬了起来。
  
  没有时间了,他不能再让母亲待在那个地方。
  
  只有一个办法。
  
  他知道辛檀现在在哪里,第二天,用姚太太给的那笔钱,他雇了一个向导。
  
  对方自称可以把他带入猎区学生营地,但实际把他领到山脚就走了,剩下他一个人趁夜,钻入那条通往营地的废弃水渠。
  
  野外蚊虫太多,光是普通的驱蚊水根本不够,他被叮了满身也咬牙没吭声,愣是在臭不可闻的水渠边上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擦干身上的泥污,换上瑞施塔特的校服。
  
  廉价的遮瑕膏一层层涂抹遮盖了脸上的伤痕,最后他在胸口别了一支钢笔,挂上学生铭牌,戴上眼镜,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个老老实实的书呆子。
  
  沿着营区外围的路往里走,一路几乎畅通无阻,除了遇到过两个巡逻的士官,周清彦装作出来看日出结果迷了路,对方只查了他的学生证就放行了,还很热心地提醒说过会儿可能要下大雨,日出估计是看不成了。
  
  下大雨吗?
  
  他看了一眼天空,厚重的铅灰色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起伏的林海之上,在视觉上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仿佛马上就要砸到头顶,空气潮湿且闷热,他也流了满头的汗。
  
  直到进入营地他还感觉格外不真实,这比预想之中简单太多了,心脏紧张得砰砰狂跳,但他随即安慰自己,除了不在野营活动名单里,他提供的信息都是真的,只要别被老师碰到,自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找到辛檀住的帐篷也没有那么难,这是社交网络的时代,而瑞施塔特的很多学生都享受被普通人追捧的感觉,他用自己写的爬虫在Kchat上检索到了需要的信息——有学生po出照片,状似无意地提及自己晚上出帐篷散步的时候碰见了辛氏财团的继承人,就住在自己隔壁,评论区都在感慨没想到这种公子哥私下如此亲民,自己单独睡一顶帐篷。
  
  那个人发的照片里也包括站在帐篷前摆出pose的自拍,周清彦很快依据图片边缘的树定位了具体位置。现在还不到六点,跋涉了一整天的学生们都沉浸在梦乡,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趁其他人都在熟睡的时候出手。
  
  四周的树木在风雨欲来的压抑中静止不动,周清彦站在帐篷前,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打了几下防雨布。
  
  “谁?”
  
  帐篷拉链被拉开一个缝,辛檀套着一件冲锋衣外套,眉头紧锁地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惺忪,随即被一层浓重的疑惑所覆盖。
  
  似乎在辨认他是谁。
  
  “辛檀,我有话要说……”
  
  周清彦生怕辛檀会立刻拉上拉链,猛地跨前一步哀求起来。
  
  “求求你给我几分钟,我保证,我绝不会再出现在瑞施塔特,我会带着我全家人立刻搬走,搬得远远的……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陈望月一次。过去是我疯了,是我痴心妄想,其实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她心里只有你……”
  
  辛檀听着这些语无伦次的话,疑惑渐渐化作了然,凌寒前些天确实随口提过要给这个人一点教训,但其实如果周清彦不出现在眼前,辛檀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没记错的话,你没在这次野营的名单上吧。”辛檀皱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清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我……我……辛檀,辛少爷,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我知道您大人有大量,我妈妈快要被判刑了,……她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了的,我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辛檀打断他,准备转身回去,周清彦眼见恳求无望,直接上手抓住了辛檀的胳膊。
  
  但论体格和力气,他都不是长期接受专业训练的辛檀的对手,被用力一甩,周清彦瘦削的身体便踉跄着跌在泥地上。
  
  “扑通”一声,周清彦没有爬起来,反而顺势跪在了辛檀面前,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布满露水的草地上,校服裤子一下被浸湿成了深色。
  
  天空上的乌云又向下压了几分,群鸟在湿热的云团里徘徊,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周清彦的头发也被吹得凌乱而狼狈。
  
  “就放过我这一次吧,辛少爷。”周清彦仰起头,眼镜在挣扎中掉落在地,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的,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就是个烂泥里的杂种!我该死!我,我父亲瘫痪在床,我妹妹还那么小,我们家全靠我和我母亲……她做人一直很规矩,她不应该去坐牢,是我害了她,是我不该去招惹她,不该去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抓辛檀的裤脚,崩溃地大哭,五官扭曲,那样子看起来真像一条快被踩死的疯狗,“求求您了,我真的不能失去我的母亲,您……您也是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吧?您一定可以理解那种感觉……”
  
  辛檀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在他面前提起母亲,更遑论是这种自认为同病相怜的方式。
  
  俯视着想要换得他一丝怜悯的人,他轻飘飘地笑了,“你母亲要坐牢,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您不同意,我就在这里一直跪着!”周清彦大声喊道,“难道您希望等会儿全校的人醒来,都看到辛氏的继承人是怎么逼死同学的吗?要是别人知道您在背后做了什么,他们会……”
  
  “会怎么样?”辛檀问,周清彦的声音戛然而止,而他微微俯下身,仿佛真的在寻求答案一般,“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周清彦哑口无言。
  
  “你喜欢跪,就在这跪个够吧。”
  
  辛檀慢条斯理地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径直绕过他走向营地外围,一边松动着有些发麻的筋骨,一边掏出手机,他准备给凌寒打个电话,让他把他自己招惹过来的疯子带走。
  
  然而手机里传来的却是单调的占线声。
  
  再打,还是占线。
  
  周清彦依然跪在原地,哀求被拒绝后的茫然像是一场大雾将他彻底淹没,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想过这条路走不通后还能如何。
  
  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心情愉悦的笑声。
  
  “哈哈,精彩,真是精彩,这一段要是发到论坛上,服务器都要挤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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