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解放与阴谋 (第2/2页)
　　
　　“难道将军对民主政治的看法就是如此简单？”龙懊恼地说：“政客表演固然有丑恶的一面，可这至少给了民众一个选择的机会啊。如果您对痼疾有所不满，为什么不拿自己积极的一面去改造它呢。”
　　
　　“抱歉，我并不是什么民主主义的忠诚卫士。”方修利大笑道：“我只是一个军人而已。为了维护民主国家而同帝国军作战，无非因为我身在民主国家。作为一个军人，我不能容忍来自敌国的入侵，也不能容忍来自己方阵营的背叛。仅此而已。所谓制度优劣的讨论，我不感兴趣。我只关心如何扩充和使用自己的力量。你明白了么？”
　　
　　龙朝方修利投来的眼光，交替着诧异、失望和嘲讽。片刻之后，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
　　
　　“如果因此打搅了将军，请原谅我的冒昧。”
　　
　　“这么说不是太客气了么？”方修利向龙伸出手：“你的建议对我颇有帮助，只不过我对于同盟政客过去的表现从感性上实在厌恶罢了。希望你能加入我的阵营。你的谋略对于我的军事力量是有力的补充。姑且不论理念或者说信仰的分歧，至少我们对于扩大力量的需求是一致的，对吧？”
　　
　　龙沉吟了一秒钟，握住方修利伸过来的手：“非常乐意，将军。”
　　
　　“达伊，你的主张有被方修利接受么？”
　　
　　龙苦笑着摇摇头：“或许你说的对，我实在太理想化了。”
　　
　　“理想化未必全是坏事呢。”杨泰隆对着屏幕上龙的脸喷出一口雪茄的烟雾，让包含尼古丁的雾气盘绕着龙不断翕动的五官：“只是，接下来方修利准备如何去和杨威利竞争呢？”
　　
　　“对于我的策谋，你总不至于一点信心都没有罢？”
　　
　　军火大亨发出一阵颤抖的笑声：“那好，就等着看罢。接下来如此宽阔的舞台，让杨威利一个人表演实在是可惜了。我也不希望自己的投资全数落空呢。”
　　
　　“杨泰隆财团的支持之外，龙亦带来了费沙流亡势力的部分资助。共和国在财政上是处于相对充裕地位的。接下来的行动，便要看诸位的表现了。”方修利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扫视着排列两边的高级军官。
　　
　　与依谢尔伦的革命预备军不同的是，聚集在方修利麾下的提督们，既有不甘失败的旧同盟军官，在宇宙的这一角来寻求复仇的机会；也有武装海盗的头目或是富于冒险精神的平民军事爱好者。能够驾驭这一大群形形色色的徒众，并把他们编练成能征善战的军队，这亦是方修利受到后世推崇的要点之一。
　　
　　“在最黑暗的年月里，诸位伴随我一起抵御了最艰巨的压迫。那么今天，难道不应该由我们来享受市民的欢呼与爱戴，以及那成功之后的荣誉和地位么？可是盘踞在依谢尔伦要塞的那伙政客，大约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形。用力量去争取一切罢。”
　　
　　与主官心意相通的部下，纷纷发出响应的呼声。唯独皮阿华少将微微皱了下眉头：
　　
　　“以我们的力量，能同杨威利对抗么？”
　　
　　“既然数倍于杨的帝国军都不能让共和国屈服，杨又能怎样呢？”方修利眼中闪烁着超出理解的自信：“何况，我们并不是去寻求民主军队的内讧。我们只是确保自己的利益而已。”
　　
　　接下来，方修利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帝国军陷入内战而匆匆撤离，必然在同盟领域内留下巨大的真空。按照依谢尔伦临时政府之前和帝国方面的暧mei举措，则一定试图占据这个真空。
　　
　　事实上，作为一个国家，旧同盟拥有的大量人力物力并未随着帝国军的占领而被完全摧毁。对于一百亿民众而言，最先进入海尼森的民主军队，或许就将被当作解放者加以支持。也就是说，边境的共和国和回廊的临时政府，哪一个能抢在对方之前控制巴拉特星域，或许便掌握了同盟的未来。当然，在必要时候，武力冲突的爆发也是完全可能的。
　　
　　“但如果我们能得到新领土地方军的支持，即使杨也拿我们没有办法了。”
　　
　　首先，向旧同盟领内的各星域派遣使节，宣布捍卫民主旗帜的共和军将从帝国远征军手中收复故土。在相关宣传中，故意对杨威利与罗严塔尔之间的协定加以模糊化，以此质疑临时政府的合法性——该不是出卖了民众和主权换来的协议罢？
　　
　　其次，集中共和****全部的战力，向着巴拉特星域疾进。旧同盟领域内分布着广泛的军事基地。赶在杨威利之前控制巴拉特星域及其附近的基地，然后号令四方，整编新领土地方军和之前退役的同盟将兵，迅速将共和军扩充为足以与过去同盟军媲美的一支国防军。
　　
　　过去的很长时间内，由于边境地区的作战，方修利与杨威利一样，成为相当数量同盟人眼中的英雄。也因为如此，他与新领土地方军和退役同盟将兵中的多个秘密团体均保持着联系。在共和军大张旗鼓向着巴拉特挺进的同时，潜伏在其中的方修利派军人乘机举事响应，进一步保障这次行动的成功。
　　
　　“杨威利所拥有的舰队和兵力确实超过我们。他还占据着固若金汤的依谢尔伦要塞。然而，在同盟领域内，要塞是使用不上的。只要能率先进入巴拉特，主动权便在我们手里！”
　　
　　最后，方修利确认了行动的具体时间：48小时之内整备完毕，在第三天出发。
　　
　　让部下们解散的第一执政，在宅邸里会见另一位客人。出于某些原因，他的到来还是非公开的。
　　
　　坐在沙发上的是银河帝国新领土警备军宇宙舰队的参谋长千亿星辰少将。仓皇从罗严塔尔手中逃出的他，面容和军服上都带有颠沛流离的气息，原本啤酒桶一般的身躯也消瘦了一圈。眼中还是军人的坚韧，或许带一丝狡黠。
　　
　　年初罗严塔尔元帅在海尼森发动变乱时，千亿星辰带着约莫五百多艘的帝国战舰突破远征军的封锁，逃到共和国领域附近。他将弹尽粮绝的舰队留在一个无人星域，只身前往斯特雷星域面见方修利，向他输诚，表示愿帮助他夺取旧同盟领域，条件是方在得手之后应协助帝国奥丁政府，“铲除罗严塔尔这个叛徒”。方经过仔细考虑后答应了。于是帝国占领军的要员成为反帝极端军人的受保护者。方为帝国军提供了补给和维护。由于在之前对抗克纳普斯坦的讨伐战中缴获了大量帝国军舰只，方修利的队伍中不乏帝国舰船的编制，这样新增的“盟军”倒也不显得突兀。
　　
　　“行动决议已经下达了，阁下的部队也做好准备罢。”
　　
　　“在协助夺取整个同盟领域的目标达成之前，下官将服从阁下的命令。”
　　
　　巴拉特星域。海尼森。
　　
　　曾经由帝国军驻留的营区和宇宙港，现在都空荡荡的。由帝国“新领土地方军”改编成的“同盟军志愿部队”接替了他们的位置。同盟型号舰艇的独立编队又开始游弋在行星轨道上。街头巡逻的士兵，也都扯掉了同盟军服上镶嵌的帝国军徽。
　　
　　“就这样结束了么？”
　　
　　在帝国军压抑下艰难呼吸了数百日的同盟市民，脸上浮现出了比过去更多的笑容。然而这大约限于在彼此就这个激动人心的话题讨论的时候。事实上，随着帝国军的撤离，原本位于宇宙舰炮和光线枪下的秩序也在随之消退。“新领土地方军”相当数量的成员选择了辞职或不辞而别，留下来的又要承担往其他星域警戒的任务。于是单只在巴拉特和海尼森协助警察部队保持秩序，便足够让巴莫尔中将和艾斯少将头疼的了。何况他们还要面临在街头耀武扬威的忧国骑士团成员。这些带有暴力性质的团伙，在帝国军控制时代噤若寒蝉，如今却雨后春笋般把触角伸展到各个都市的街头巷尾。街头斗殴，对“民主主义的叛徒”严加私刑惩戒，甚至袭击“同盟军志愿部队”的岗哨。行星的半数白天和整个夜晚都被笼罩在他们的恐怖之中。即使排除这些，由于帝国军撤离时间带走了相当的船只与物质，留守的原“新领土地方军”成员又不敢随意放松他们手中掌握的调剂力量，使得各个都市又都出现了宇宙港货运停滞和物价飞涨的情形。
　　
　　“莫非在独裁撤离之后，民主到来之前，我们的都市却要毁于二者间隙的无政府状态么？”一位留在海尼森的文学家这样感叹。
　　
　　在帝国军撤离后临时担负起海尼森行星市政工作的是荷旺.路易。他与前任最高评议长，被罗严塔尔元帅亲手击杀的姜.列贝罗是莫逆的好友，而在帝国军灭亡同盟后选择了依靠微薄的积蓄隐居在家。虽然采取这种消极的态度，他始终受到来自帝国新领土警备军和国内安全保障局双方面的监视。不过这两方面的敌意监视，前者随着罗严塔尔在巴拉特的兵变而消失，后者亦由于朗古在费沙回廊的死亡而空洞化。如今迎来了解放的时刻，这位被称为较有良知的政治家，其内心确是激动的。不过他能以更沉稳的理智来压制自己的心态，而主动出面，召集还残留在这个行星上的同僚和志愿者，提前投入恢复城市的工作之中。尽管物价和秩序混乱依旧，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危险。于是兼有激切与怨愤的民心也渐渐朝着积极的一面波动。
　　
　　帝国军撤离的第一天，艾斯少将如往常一样走入办公室时。发现他的上司巴莫尔中将的脸色比前一天更加难看。那是一种不堪重负和对未来怀有深深担忧而导致的凄苦。于是不禁暗自感叹巴莫尔中将在此一刻的不幸。
　　
　　“少将。”带着犹豫，巴莫尔中将用征询的口吻发话。
　　
　　“在。”
　　
　　“那个人……应该怎么对待呢？”
　　
　　艾斯当然明白巴莫尔中将所说的“这个人”，是指自由行星同盟的前任元首，优布.特留尼西特。曾经赢得过同盟大多数民众的爱戴，却因为在任期间签署了向帝国军无条件投降以及丧权辱国的巴拉特条约而遭到唾弃。其后在沦陷期间向帝国军的谄媚表现则更使他在国人眼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帝国军撤离前，他再三要求能跟随贝根格伦中将一起离开。中将给的答复是将他软禁在官邸——“就让同盟的人民来决定他们元首的命运罢。”昨晚，对特留尼西特的监禁已经交给原新领土地方军的人了。
　　
　　“我能理解民众对他的负面情绪，不过这样好么？他毕竟是以前的元首啊。”
　　
　　艾斯微笑道：“而且他还曾是我的老师。”
　　
　　“你觉得应该怎样？”
　　
　　艾斯背转身，看着窗帘外的街市一角。从这个位置，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巴莫尔很难打量他的表情。沉默片刻之后，艾斯扭过头，缓缓说道：
　　
　　“把特留尼西特先生交给新政府罢。他会获得为自己辩护的机会的。而且民主国家的法律也不会仅仅因为感情就剥夺人的权利。”
　　
　　“他会被处决么？”
　　
　　“如果是一个完全理性的政府，那么不会。但在体系更换的关头，又有什么是能确定的呢？中将，就连你我的未来，也要交给历史评价呢。”
　　
　　巴莫尔痛苦地紧握双手：“真是后悔，要是当初不接受帝国军任命的话……”
　　
　　“没人会因为这个任命对您判决的。”艾斯用不带丝毫情感的腔调说：“他们会判决的是我们在接受任命之后的所作所为。说到底，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如好好考虑下在余下这短短的时间内我们应该怎样尽好自己的职责罢。”
　　
　　就在气氛稍微缓和的片刻，一位担负特殊任务的上校闯进办公室：“报告！”
　　
　　巴莫尔被刺激似的一悚。艾斯盯着对方的眼睛：“什么？”
　　
　　上校掩不住地惊慌：“优布.特留尼西特失踪了。”
　　
　　巴莫尔中将饱含愤怒和恐惧地将双拳重重擂在桌子上：“你们到底要闹出多少祸事来！”
　　
　　上校用一副“反正就这么样了”的表情看着最高指挥官。艾斯不失冷静地询问：“什么时候发现失踪的？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最后看到他是在一个小时前，宣称要到屋子后面散步，然后出现武装分子与警卫交火，混乱中失去对特留尼西特的控制。目前已经封锁消息。”
　　
　　“那么继续封锁消息罢，同时命令情报部门加强调查。去吧。”
　　
　　上校行礼后离开。巴莫尔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这下更难以收拾啦。我们该如何向杨元帅交代呢？”
　　
　　“可还不一定是向来自依谢尔伦要塞的人交代呢。”艾斯冷冷一笑：
　　
　　“我们掌握着新领土地方军的战力，以及对大部分军事设施和物质的控制。无论谁来建立新的同盟政府，这应该都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罢。如今，就看谁有这个能力来接纳我们的协助了。”
　　
　　艾斯略带一丝忧郁地背转身，留给巴莫尔一个修长而沉思的背影。
　　
　　宇宙历802年，帝国历493年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来自依谢尔伦临时政府的公告传达到海尼森：
　　
　　经过军事和外交等方面的努力，确认于本月起，银河帝国对自由行星同盟的占领宣告结束。政府将在尽可能短的期间内收复自由行星同盟的领土，并展开各方面建设工作，归还人民以天赋的政治权利。希望过去曾为民主旗帜呐喊的诸位，亦得以施展你们的意志和行动，迎接自由之花的重新绽放。亦希望能与曾在危难时刻坚持信念的同仁携手。
　　
　　革命预备军全体将兵将以忠诚的力量作为民主事业和民众权益的后盾。
　　
　　自由行星同盟依谢尔伦临时政府
　　
　　最高评议长兼国防委员长：法兰却斯克.罗姆斯基
　　
　　革命预备军统合作战本部长官：亚历山大.比克古
　　
　　革命预备军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杨威利
　　
　　之前虽早已得到相关消息，这则公告还是让海尼森一片欢腾。然而仅仅两个小时之后，另一则公告同样在巴拉特和原属于自由行星同盟的各星域播放：
　　
　　共和国第一执政方修利上将，已下令共和军全线出击，收复曾被银河帝国军非法占据的自由行星同盟领土，并向尚非法占据自由行星同盟领土的帝国军发动攻击，以期在政治、军事、外交等诸方面完全恢复自由行星同盟的地位。
　　
　　过去的数年间，非法入侵自由行星同盟的银河帝国军，以****国家的暴虐，对民主主义施加了粗暴的践踏。如今是停止的时候了。
　　
　　共和国不承认任何政府或势力与帝国签署的一切有辱民主国家尊严和损害民众权益的协约。共和****在收复失地过程中，将对一切试图阻碍此合法行为的势力予以打击和消灭。也希望得到不甘帝制压迫的民众和军人的支持。
　　
　　民主主义和广大民众万岁！
　　
　　自由行星同盟和共和国万岁！
　　
　　同盟军和共和****万岁！
　　
　　共和国第一执政，共和****总司令方修利
　　
　　如果说，这两道公告中的任何一道，都足以给渴望新生的同盟市民带来惊喜，那么当两道文告在很接近的时间相继播报，则搅起了轩然大波。观点的冲突碰撞迅速激化，谣言也开始从各种渠道蔓延。支持不同阵营的势力，甚至在一些边远行星和军营开始了武装冲突的准备。
　　
　　“单纯作量化比较，杨威利无疑领先。不管从个人名望还是军事手段，他都远胜方修利。比较双方阵营的人才强度或者拥有的军事力量，以及——无论是作为实质还是作为幌子——双方所支持的政府的正统性和行政能力，杨也zhan有不同程度的优势。但不利之处在于，杨不仅甘于，而且谨守于给临时政府担任军事顾问一职，这就使得他的行动力不如方之迅疾到位。另一方面，方修利部下的战力虽然不如杨，从到自由行星同盟的核心巴拉特星域的距离来看，方修利盘踞的边境地区却比杨占据的依谢尔伦回廊近得多。依照‘暴虐的距离’观点看来，这一点足以决定他们的成败了。”
　　
　　以上是费沙前领主，如今的地下抵抗运动领袖安德鲁安.鲁宾斯基在一个临时隐蔽所里发出的议论。这位同时在杨威利和方修利两个反帝国势力代表人物身上有投注的黑暗斗士，这段评价似乎说得面面俱到，却又没有实质性的断言。纵然是最大限度拥有信息渠道的他，也只能从已知去尝试性地猜测罢。
　　
　　在革命预备军和共和****行进的过程中，所到之处几乎都是高举着欢迎的旗帜，热泪盈眶地接待着自己的解放者。但两边都没有因为这种热情而放慢自己的脚步。全宇宙关注着这场赛跑。
　　
　　七月十四日，方修利亲自率领的共和****主力，逼近了巴拉特星域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