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依谢尔伦和约 (第2/2页)
　　
　　安妮罗杰的话又浮现出来。这次因为时间紧急，离开奥丁之前，甚至都没来得及前去探望。只听说，随着战火持续，最爱去享用免费晚餐的毕典菲尔特等提督也离开帝都，安妮罗杰的庄园又开始冷清了。
　　
　　希尔德百无聊赖地走到窗前。不知是否临时政府的刻意安排，特使团下榻的酒店，从楼层结构到房间布置，都与上一次谈判时在艾尔.法希尔的住处相当类似。当然，后者现在已经被罗严塔尔元帅占领了。
　　
　　希尔德看着窗外的夜景，灯火朦胧。尽管革命预备军方面划定了警戒线，依然能看见往来的军人和市民。霓虹斑驳逐渐遥远变得渺然犹如远在天际，她的视线定格在无意义的某个远处，思绪陷入游离而目不转睛在虚无的杂色当中，逐渐视野中的颜色开始互相晕染成光怪陆离的意识流图案。过去的数年老式走马灯般在意识中流过，把她吸到一种虚无当中。
　　
　　三年前，罗严克拉姆公爵同宇宙至尊之位还仅差一步之遥。他若是未死，推测现在的时局会当如何？他若是活转，看到这样残破局面，以他的魄力又将是如何收拾呢？
　　
　　希尔德不由自嘲一笑。何时自己开始诗人般的不实际的伤感了，难道是给梅克林格所影响太多？切实存在的只有自己手中把握的现在和会被这现在影响的将来。感怀历史的假如是没有意义的，而去设想罗严克拉姆公爵复活一类的神话就更是荒谬了。然而意识回复之后 现实留给她的仍只有窗外混杂着很多同盟军制服的人群。普通的一家三口，或一帮吵吵嚷嚷的年轻人，或一对牵手的情侣。从戒备森严的宾馆望着窗外久违的宁静生活，似接近又似疏远。希尔德的鼻子一酸。
　　
　　“阁下，可以进来么？”
　　
　　希尔德在半秒钟内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声音和面容：“进来罢。”
　　
　　过去一年晋升为少校的齐格非.树行礼后走进房间：“两件紧急事件。瑞芬斯陶芬子爵陷入疯狂腹泻，已经送往急救中心。”
　　
　　希尔德顿时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瞬间后立刻明白，副使的病倒，意味着她自己肩上的担子会更重了。但她并未表达出来：“那么另一个事件呢？”
　　
　　“收到来自奥丁转发的超光速通讯。要您在明天之内完成同杨一党的谈判，然后直接前往巴拉特，与罗严塔尔元帅会谈。这是奥丁方面送来的会谈纲要。”
　　
　　“明白了。你先去休息罢。”
　　
　　罗严塔尔元帅的要求，是在到达依谢尔伦之前便已得知。但如今派遣自己前去的决议，自然是奥贝斯坦坚持的结果。只是身在依谢尔伦，要再返回奥丁，然后从费沙回廊前往巴拉特星域，时间上是来不及了。而临时政府会允许自己借道么？
　　
　　拿出文件看了一会，往日慎密而强记的头脑，总是被阵阵不安冲击。希尔德索性收起文件，走到窗前坐下。窗外的灯火依旧，街市依旧；但这短短几分钟，希尔德似觉得它们与自己又隔了一层，淡淡的，但却是不可穿透的。
　　
　　去年二月，在艾尔.法希尔，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自己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而落在那个青年的怀里。
　　
　　希尔德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实在是有趣的一幕，只是那时是生死关头，现在想来却和游戏一般。
　　
　　一丝异样的感觉触动了她。低头看时，身着便装的青年，又站在窗户下面。确认被注意到之后，脸上是灿烂而略带羞涩的笑容，而拼命朝着上面摆手。
　　
　　尤里安.敏兹中校。杨威利的养子。
　　
　　希尔德忽然有一种想哈哈大笑的冲动，在瞬间驱散政略塞入脑海的愁苦。她伏在窗前，也朝着下面招手。
　　
　　没有一丝犹豫，尤里安双手攀住宾馆外壁的供水系统，开始朝上攀援。仿佛一只敏捷的豹子，一分钟内，便从希尔德打开的窗户跳进了屋里。
　　
　　与帝国特使这般环境下的共处，让尤里安的脑海几乎陷入迷离。眼前希尔德的笑靥，让他鼓足勇气，开始说话。
　　
　　“坐下罢。”希尔德又一次抢先开口，却丝毫不让人有强横的感觉。
　　
　　尤里安坐在壁灯旁的沙发上，接过希尔德倒的一杯矿泉水。血液和神经电流以超出常量的激烈在全身游动。看着眼前美丽而面色恬静的女子，青年略带失真地说：
　　
　　“玛林道夫伯爵小姐，请您一定保重好自己。我知道这样拜访的方式比较古怪……”
　　
　　“不，我喜欢。谢谢你，敏兹中校。”
　　
　　“杨提督和罗姆斯基评议长，他们都是希望和平的。”
　　
　　“是啊。”
　　
　　“所以，这次会谈一定会成功……您将像和平女神一样，把安宁的生活带给数百亿的平民。”
　　
　　希尔德叹了口气：“也许罢。可是我在依谢尔伦的日程也快过了。但愿能在明天内签订和约，否则……”
　　
　　尤里安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希尔德的明眸：
　　
　　“或许您会觉得可笑罢……我爱你，玛林道夫伯爵小姐。”
　　
　　尤里安笨嘴拙舌地倾吐最原始的三字陈词。之前波布兰传授的种种妙语高招，似乎都被某个恶作剧的魔怪给藏匿到了费沙回廊。
　　
　　希尔德依旧带着微笑，但与外交家的礼仪式微笑不同：
　　
　　“我知道……谢谢你，尤里安。”
　　
　　依谢尔伦的急救中心，灯火通明。因为病患者是帝国副使，所以除了急救中心主任以及相关专家，要塞机动舰队医疗总监莱杨中校和临时政府医疗部部长杨新都匆匆赶来。后者是具有东方血统的三十五岁左右的黑发女子，出身医疗世家，而从十五岁便参加了边境地区的巡游医疗志愿活动，亦具有很强的社交能力和组织手腕，故被罗姆斯基委以重任。
　　
　　急救室外，专家们交头接耳，不少人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罗姆斯基评议长的电话，诊断结果如何。”杨新沉着地询问。
　　
　　“从目前诊断来看，是一种变异的病菌，以造成患者严重腹泻和脱水。目前采用注射抗生素和物理疗法稳定病情，但具体的治疗方案，需要研究之后才能确认。”
　　
　　“变异的病菌……有传染性么？”
　　
　　“有。患者的排泄物和呕吐物中会有大量孢子，不过尚不能确认能否通过呼吸道和血液传播。”
　　
　　“比较奇怪的是，瑞芬斯陶芬子爵是如何感染上的呢？他的一切饮食都经过我方与帝国方双重把关，而且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感染呢？”莱杨中校道。几个医生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但愿只有他一个人。既然有传染性，立刻在整个要塞进行检查。重点检查帝国使团经过的地方。检查方式以隐秘为主，避免给军民造成恐慌。”杨新长叹一声：“这是政治事件啊……”
　　
　　尤里安.敏兹回到所谓“魔术师大街”的官邸时，杨威利正在灯下翻看一本传记。
　　
　　“回来了？今天似乎有些奇怪呢。”杨抓抓乱蓬蓬的黑发。
　　
　　“啊……什么，提督说什么奇怪？”
　　
　　“没什么，感觉而已。尤里安啊，你对今天谈判中帝国方的立场是如何看待的呢？”
　　
　　“与预料不同，对罗严塔尔元帅，只是进行了解释，而根本没有把对罗严塔尔元帅的态度作为谈判的条件提出。”
　　
　　杨威利赞许地点点头：“从这一层上，奥丁政府也并非是急功近利的。恢复与临时政府的和谈，而不是去与临时政府订立针对罗严塔尔元帅的军事合作，这对于双方都有更大的余地。毕竟，从罗严塔尔元帅的立场，大约会强烈地把革命预备军作为牵制奥丁军的预算力量罢。玛林道夫伯爵小姐，是个很优秀的女子呢。”
　　
　　尤里安微微偏头，面朝着灯光较为昏暗的地方，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次日，和谈继续。失去一位谈判助手的希尔德，依旧表现了出色的外交素养。一方面保持着场面上的不落下风，同时又不过分拘于细节而使谈判陷入僵局。罗姆斯基博士尽管在场面美感上稍吃亏，但本着心中民主政治家的大义据理力争，倒也充分享受了谈判桌上为共和主义唇枪舌剑的快感。杨威利照旧只是在谈判可能走入偏门的时候插上两句毫无文辞的话。由于双方具有的共识，以及帝国方面对终止与革命预备军冲突实质上具有的迫切需求；加上时间也不允许太多拖延。因此经过六个小时让人心力交瘁的辩论，到下午三点，双方达成第二份协议。主要内容包括：
　　
　　（1）银河帝国政府承认临时政府为对等的政治实体，并允许其保留军队。
　　
　　（2）银河帝国政府承认临时政府是原自由行星同盟的继承，同时废除在宇宙历799年，帝国历490年签署的《巴拉特和约》。
　　
　　（3）银河帝国预备将巴拉特星域在内的部分原自由行星同盟领土交给临时政府。该部分星域的总人口约占过去自由行星同盟领域的九成。帝国军将在四个月之内撤退部队，而暂时留下行政官员协助管理和移交。如果该部分星域的民意调查不愿意作为自由行星同盟的公民，或不愿意接受临时政府的管辖，则由三方（帝国政府、临时政府和当地政府）协商解决。
　　
　　（4）暂不在移交范围的干达尔等星域，作为双方分歧星域，留待下一次谈判解决。
　　
　　（5）银河帝国军不得有任何针对革命预备军的军事行动，也不得阻挠革命预备军行使和约内的权利。对于违反本条的原帝国军，帝国政府应宣布为叛逆并予以清剿。
　　
　　（6）临时政府以及其继承的自由行星同盟复国后，不得再以“打倒****主义”及类似的政治口号进行反帝国的活动。
　　
　　（7）除非遭到违背军令的帝国军挑衅，革命预备军不得采取任何针对帝国军的行动，或在帝国军履行和约义务时加以攻击。
　　
　　（8）临时政府和革命预备军不得支持其他第三势力任何针对帝国的军事和政治活动，无论第三势力是原属于自由行星同盟的军人、是前费沙和旧贵族联盟的残余分子，还是原属于帝国军的叛乱人员。
　　
　　（9）在帝国军开始撤离原同盟领域之后，临时政府和革命预备军应迅速接管这些星域，而不得让前述的第三方势力以此作为反对银河帝国的基地。
　　
　　史称《依谢尔伦和约》中，关于依谢尔伦的归属、费沙的地位等，双方同意留待以后商讨。双方谈判代表签字，留待各自政府盖玺后换约生效。所有的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很多时候竭力装点民主政治家气魄的罗姆斯基，现在终于可以用放松的眼神打量风采卓然的谈判对手了。
　　
　　而希尔德则提出新的要求：
　　
　　“贵方想必知道，目前停留在前自由行星同盟领域的帝国军，出现了一些变故。作为皇帝特使，此次我的另一项使命是去安抚和整顿这部分军队。由于前述帝国军的变故，完全可能对依谢尔伦和约的履行造成重大破坏。譬如缪拉一级上将和****海特上将的舰队，便驻扎在依谢尔伦回廊同盟一侧出口。希望贵方能允许我的座舰通过贵方控制的依谢尔伦回廊前往巴拉特，以尽快平息事端，开始依谢尔伦和约的履行。”
　　
　　罗姆斯基博士似乎对此缺乏心理准备。虽然银河帝国政府会同时与罗严塔尔进行谈判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如此磊落地将此事告知并提出借道要求，则让罗姆斯基陷入“同意则不甘，拒绝则难以说辞”的窘迫。情急之下，他向杨威利求援：
　　
　　“此事涉及要塞和周边地区军事安全问题，应由军方人士决断。杨元帅的意见如何？”
　　
　　黑发提督似乎为和约的签署而有些懈怠。听到评议长询问，他习惯性地摸摸脖子，点头道：“没问题的，从军事角度可以让皇帝特使通过。”
　　
　　罗姆斯基博士脸上带着吃错药的尴尬。原本，即使不敢承认自己心中期望杨威利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至少总希望得到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但如今这轻飘飘的一句既然说出口，罗姆斯基博士亦只好咽下自己酿的酸酒了。希尔德用带着感激的神色，朝杨点点头：
　　
　　“谢谢杨元帅。”
　　
　　须臾，罗姆斯基驱散了隐隐的不快：“原定的谈判周期为三天，结果今天就取得了决定性的成果。蔽国将举行盛大的酒会款待特使阁下，庆祝给宇宙带来和平的条约。”
　　
　　“如果方便，我想先去看看副使瑞芬斯陶芬子爵。他的病情如何了？”
　　
　　罗姆斯基脸上带着真的愧疚：
　　
　　“非常遗憾。子爵感染了一种变异的肠道病菌，而且具有一定的传染性。据医疗专家评估，至少需要在要塞的医疗中心隔离治疗五天。如果现在让他登上战舰，太危险了。”
　　
　　希尔德“哦”了一声，罗姆斯基慌忙补充：“贵使团的军医也参与了诊疗。这份治疗意见是他们共同提出的。”
　　
　　希尔德眨眨眼睛：“我对诊疗结论是相信的，请评议长阁下不要误解。只是这样一来，子爵就不能再随同我之后的行程了。希望贵方能在要塞对其予以合理的治疗和照顾。”
　　
　　罗姆斯基连连点头：“一定。我们会组织最强的医疗力量为子爵诊治。治愈之后再送子爵回奥丁。关于这次事件也会严加追查。连同上一次谈判时发生的恐怖袭击，也将一并调查，并尽快将结果反馈给贵方。”
　　
　　从后世的评价，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为代表的银河帝国政府在这次会谈中的战略和战术表达都相当出色。一是能够果敢地放弃对自由行星同盟诸星域的控制权。二是在对罗严塔尔元帅的态度上，并不将“联合杨舰队打击罗严塔尔”作为和约内容，而只是在其中添加维护双方利益的条款，以达到遏制罗严塔尔元帅进一步行动的实质目的。这一点出乎临时政府的预料，为帝国方在谈判中取得了一些战术上的先手，同时也给奥丁政府同罗严塔尔元帅的斡旋留下充足的空间。
　　
　　自然，较为极端的帝国军人阶层，也会因此条约而施加压力，甚至抛来“身为皇帝特使，等于向共和主义者投降，把罗严克拉姆公爵和数百万帝国将兵流血换来的星域又白白交还”的责难。但在奥丁政府，面临罗严塔尔提督咄咄逼人的妄动时，若不能迅速与占据依谢尔伦的临时政府实现实质上的和解或联盟，则必将在“前有罗严塔尔，后有杨威利”的内外交攻下遭到更深的溃败。
　　
　　四月十三日晚间的酒会，从准备的餐饮丰盛程度上，甚至大不如一年前在艾尔法希尔的那一次。毕竟依谢尔伦要塞是临时政府目前唯一有效统治的领土，而完全依靠快速生长和人工合成食品来满足数百万军民需求，根本不可能有余力提供奢侈品。这次宴会上最精美的饮料和食品，都是从巴伐罗莎号高速战舰上搬运下来的帝国产品。每个参与人都限制了定量。所谓“盛大”，应是更多在形容参与者的热情度上。毕竟和约谈判成功，对这些一贯在钢丝上跳舞的政治家，多少会有放松的愉悦。至于日后如何，也不是今日能顾及的了。
　　
　　希尔德依旧是酒会中引人注目的焦点，频频空举杯来应付临时政府要员的致意。列身在其中的尤利安.敏兹，亦伴随希尔德的每一次示意，而报以追随的目光。当外交惯例规定的礼节进行完备后，他鼓起勇气，也举杯朝着圈子中间的希尔德走去。
　　
　　在罗姆斯基博士等人稍觉诧异的眼神中，亚麻色头发的少年说出了自己的祝辞：
　　
　　“希望您和您关心的人，都能得到快乐。”
　　
　　在诸如“愿和平之光照耀银河”“希望四百亿人民能享受安宁的生活”“为宇宙不再流血”一类充满真挚激情而难免显得空洞，甚或“竭力在民主与帝制的和谈上折中立场与礼貌”的一堆祝辞中，这句话显得另类而又出色。端着酒杯游历圈子之外，而纯粹被尤利安的身影吸引的亚典波罗上将甚至吹出了低声的口哨，不过很快被身边的天坠星狠狠跺了一脚，而把口哨的后半程变成呻吟。接着，掌声响起来，而希尔德亦笑意盈盈地答礼：
　　
　　“谢谢，敏兹中校。谢谢你给我的帮助。”
　　
　　尤利安的脸微微一红，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语，他快速说道：
　　
　　“我会信守我的承诺的。”
　　
　　希尔德凝神看了他半分钟，然后是意味深长的微笑和颌首。
　　
　　点头施礼之后，尤利安退出圈子，去迎接亚典波罗、波布兰等人的私下起哄。而以敏锐目光从旁观察这一切的齐格菲.树，也就是希尔德的秘书官兼高级警卫，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脸孔埋到杯缘之中。
　　
　　“杨提督，我看罗姆斯基评议长的意思，对于同意玛林道夫伯爵小姐通过依谢尔伦回廊前往巴拉特，还怀着疑惑呢。”
　　
　　“嗯，不恭敬的揣测，评议长大约处于‘如果玛林道夫特使与罗严塔尔元帅达成一致，将重新对民主事业构成威胁’罢。”
　　
　　“提督怎样考虑的呢？评议长这种想法错在哪里？我觉得，或许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呢。”
　　
　　“不能说评议长的想法错了。如果真的让罗严塔尔元帅与奥丁政府停止纷争，我们或将面临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但另一方面，一年前奥丁政府首次向我们提出议和的时候，我们的局面也不比今天更好。允许玛林道夫特使通过回廊，恰好等于向全宇宙表态，我们同奥丁政府的和议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这样，无论奥丁与罗严塔尔元帅之间谈判结果如何，奥丁政府都不可能轻易撕毁和谈条约的。否则，就会在全宇宙丧失作道义。作为以‘正统皇朝’自居的银河帝国，不大可能在这些地方败坏自己的。至于‘禁止通过回廊’之类的借口，根本不能组织他们的接触，最多只是从时间上延缓，这显得有些小气的手段，其实是不能用来作为立足点的。”
　　
　　“但是，如果罗严塔尔元帅已经得知奥丁政府与我们的和谈，难道还能安然同奥丁政府达寻求一致么？”
　　
　　“从罗严塔尔元帅的行动来说，无论是打的旗号，还是怀有的目的，应该是清除目前的军务尚书奥贝斯坦，而实现自己独霸银河帝国军权的局面。从这个角度，存在罗严塔尔与玛林道夫家族联手建立帝国新轴心的可能。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在依谢尔伦奠定同临时政府的和约，恰恰给罗严塔尔元帅这样一个信号。”
　　
　　“不过若是这样，奥贝斯坦元帅又怎么会同意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的巴拉特之行呢？”
　　
　　杨低下头沉思片刻，稍有迟疑地说：
　　
　　“对于帝国内部的局势，我们有时候是难以准确把握的。或许，这是玛林道夫家族及其支持的势力争取到的安排；又或者奥贝斯坦的失算，没有预料到我们会同意也不一定……”杨似乎也为自己的这个设想疑惑。停顿片刻，他继续道：
　　
　　“总之，玛林道夫与罗严塔尔的会谈结果，或许会使得各方势力进行新的整合；让罗严塔尔元帅把持整个帝国的大权，而不仅仅是远征军，这将给民主势力带来更大的威胁；不过如果玛林道夫特使能在整合中占据主导，则由此给宇宙带来一段时间的和平也未可知。”
　　
　　尤利安点点头：“希望玛林道夫小姐能平安到达巴拉特。”
　　
　　杨的眼睛落到尤利安脸上：“尤利安，看来长大了呢。”
　　
　　在参谋本部直属的一间隔音办公室里，情报局长巴格达胥正与战术办公室主任杨威力对坐。室内灯光明亮，但若有人得知他们谈论的内容，定将感到双倍的昏暗。
　　
　　“你真是疯了，中校。”巴格达胥轻轻咋舌：“我知道你是个疯狂的家伙，却没料到你能如此疯狂。”
　　
　　与魔术师名字相近的军官耸耸肩：“这是为了民主主义。如果让玛林道夫到达巴拉特，很可能把之前的有利局面全部破坏。行动的事情由我来安排，你只负责伪造足够的证据把怀疑引向罗严塔尔元帅就是了。”
　　
　　巴格达胥摇摇头：“我不会同意的。这不但违反民主国家的原则，也违反我作为情报部门负责人的行动准则。”
　　
　　杨威力叹了口气：“难道所谓原则或者准则，比起数百万人的生命和数百亿人的未来更加宝贵？我原以为只有杨元帅才这般矜持呢。所有的道理我都说了，只希望你能仔细考虑。”
　　
　　巴格达胥的眼神满是坚定：“中校，我欣赏你的谋略和你为民主主义殚精竭虑的精神。不过，今晚的行动恕我不能同意。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你想到的行动，尤利安.敏兹中校也想到了。当然他防备的假想对象是鲁宾斯基的人。部署为玛林道夫特使警戒的，是蔷薇骑士联队的两个中队。我知道赤龙警备团也是强有力的陆战武装，不过……”
　　
　　杨威力长长吸口气，将手里的纸杯揉碎，扔进了废纸篓。
　　
　　四月14日早上九点，依谢尔伦的第三宇宙港，以罗姆斯基为代表的临时政府军政要员，礼送银河帝国皇帝特使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一行登上穿梭艇。而副使瑞芬斯陶芬子爵则因为急性病症，与三名随员滞留在要塞。由于要塞设施所限，这一次送别亦没有前一年在艾尔.法希尔的热烈情形。但宾主双方的热情则毫不逊色。罗姆斯基医师用兼有冷幽默的格调，对希尔德道：
　　
　　“抱歉，在依谢尔伦这个地方，只能进行这样简陋的仪式了。不过不久之后，我们应该可以举行更盛大的典礼。这也离不开阁下的努力。”
　　
　　希尔德的微笑，亦带着几分真诚：“这符合我们双方的利益，也是我们共同的希望。”
　　
　　希尔德窈窕的身影，在众人目送下登上了舷梯。到达艇门口，她回过头来，向宇宙港聚集的人群挥手。眼光中，决不仅仅是外交家的礼貌。在人丛中的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分明从中看到了约定与柔情。竭力抑制着激动的呼吸，他也挥手示意。和在许多人的手臂中，并不显眼；只有默契的两个人，能读懂其中的涵义。
　　
　　半个小时之后，希尔德登上停泊在依谢尔伦之外的“巴伐罗莎”号，随即在革命预备军两艘巡航舰的引导下，朝着被帝国远征军控制的回廊同盟一侧出口驶去。从要塞的监视屏看来，火红色的巴伐罗莎号，正缓缓远去，直到没入那沧邃的宇宙。
　　
　　是更大规模的战争，抑或是宝贵的和平？有人类居住的银河旋臂，在正与负的天平中，等待着黎明的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