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谈判 (第1/2页)
　　
在银河帝国疆域的边缘，有一个古老的行星——地球。
　　
　　那里曾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以及整个银河人类社会的中心。然而，也正因为如此，那里曾酝酿出极端的腐朽和邪恶，而最终被黑旗军复仇的军靴践踏成一片废墟。
　　
　　现在，它只是一个荒芜的边境行星。但在其中隐藏的一个神秘的宗教，正悄然向宇宙的各个角落伸展自己的触手。
　　
　　在行星温带的一处高原底下，有深邃的地下基地。而基地中最保密的一间暗室里，几个全身被黑袍遮盖的人，正在闪烁的烛光环绕下会谈。
　　
　　“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现在都陷入了困境。这就是背弃地球母亲的下场。”坐在中间的人用苍老的声音说。
　　
　　“是的，总大主教。”周围的黑衣人回答。
　　
　　“鲁宾斯基的情况如何呢？”被称为“总大主教”的老迈男子，继续用平静的声音问。
　　
　　“似乎有回避我们的态度。”
　　
　　“是这样啊……”总大主教发出喃喃的低语：“难道他也要被世俗的权贵迷住眼睛，而放弃崇高的信仰么。”
　　
　　“总大主教阁下，关于银河帝国和杨威利之间的战争，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汇报的。”
　　
　　“说吧，德.维力大主教。”
　　
　　“银河帝国的国务尚书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正前往爱尔.法希尔星域，与自由行星同盟临时政府举行关于和议的会谈。”
　　
　　“决不能让他们和议！”总大主教猛地发出失去平静的声音：“这群背离母亲的暴徒，决不能让他们休息。要让他们相互嘶咬，直到断气为止！”
　　
　　总大主教挥动着干枯的手臂，让周围的几个骨干不禁往后一缩，唯有被称为“德.维力大主教”的那个青年男子不动声色地回答：
　　
　　“遵命，总大主教阁下。”同时深深一躬。
　　
　　银河帝国新任国务尚书，帝国军中将，皇帝特使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也就是希尔德伯爵小姐，于宇宙历801年，帝国历492年的二月二十四日抵达爱尔.法希尔本星。火红色的巴巴罗莎号战舰，停泊在行星的宇宙港中。
　　
　　希尔德的随行人员，除了巴巴罗莎的二百余名驻舰官兵之外，还有担任警卫、通信、情报、文案、医疗、顾问等方面的工作人员五百余人。担任皇帝特使秘书官的是一位叫齐格菲.树的女军官，年龄比希尔德小一岁——二十三岁，处事干练和细腻，则亦颇得赞誉。她的军衔是上尉。作为希尔德的首席顾问，也是谈判次席代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贵族佛瑞德里克.冯.瑞芬斯陶芬子爵。在莱茵哈特.冯.罗严克拉姆集团与里普修达忒贵族联合军交战之时，他最初严守中立，在威斯塔特事件之后，则倒向了罗严克拉姆一方。莱茵哈特独裁体制建立之后长期任职于玛林道夫伯爵部下，亦是在政略方面颇有才华的一位官员。
　　
　　两国之间持续了一百五十年的战争，而以单纯的对等身份前来寻求和谈的帝国高官，却是第一次。这自然亦可以作为“临时政府”的一次重大胜利。尤其在杨威利方才击溃了缪拉和毕典菲尔特的联合舰队，而爱尔.法希尔星域面临着帝国远征军再次大举报复的危险的中间时段，更具有耐人寻味的价值。为此，小小的数百万人口爱尔.法希尔以及临近的星域，都投以了密切的关注。
　　
　　到宇宙港地面站台迎接银河帝国皇帝特使一行的，是自由行星同盟爱尔.法希尔临时政府的最高评议长罗姆斯基医师为首的临时政府官员。作为军方的代表，统合作战本部长官比克古元帅出席了欢迎；而杨威利则因为部分政府官员的意见——即将进行的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平等对话，应该以政府作为主角，而非军人，所以出席欢迎的军人领袖不宜太多——未曾被列入参予人群。这对于杨未必是坏事，因为他心安理得在自己的住宅享受着昼寝的快慰。然而走出客机的玛林道夫特使却对此有所在意：
　　
　　“请问，作为自由行星同盟临时政府宇宙舰队总司令的杨威利元帅，是否也将参加我们的会谈呢？请原谅我的唐突，但因为没有见到元帅，希望能了解贵方的意图。”
　　
　　罗姆斯基医师的脸色略有变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身旁的比克古元帅回答道：“杨元帅由于身体原因，未曾来参加今天的迎接，失礼之处，还希望特使阁下原谅。至于谈判的人事，罗姆斯基评议长会有妥善安排的。”
　　
　　回过神来的罗姆斯基立刻答道：“正如比克古元帅所言。希望杨威利元帅参加会谈，如果这是特使阁下的正式提议，那么我们将尽可能满足特使阁下的要求。”
　　
　　希尔德彬彬有礼地点点头：“非常感谢评议长阁下的理解。下官这次逢皇帝陛下的命令前来，希望最详尽准确地得到贵方政府、军队乃至平民的立场。因此，以传奇的同盟军人杨威利元帅作为军方的代表，下官希望没有给贵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罗姆斯基医生尽力保持着“不卑不亢”的神态，然而脸上还是少许透露出激动和自得。相形之下，倒是年仅二十四岁的希尔德表现更加从容和得体。这位有着金色秀发和墨绿色眼眸的美貌女性，窈窕的身形和柔滑的肌肤都散发出一种让人心灵触动的美丽。另一方面，身着帝国军中将制服的她，在数以千计的人群注视下，举止含蓄却又落落大方，眼眸中充满灵动和自信。美丽少女的形貌，和银河帝国军中将、国务尚书兼皇帝特使的重要身份，在她身上自然而又诡异地融合，从而产生出震人心魄的神迹般的魅力。
　　
　　在完成基本的礼仪之后，希尔德在随身警卫和同盟军的双重护卫下，前去由自由行星同盟政府安排的下榻之地——瀑布饭店。这是一座10层的小型建筑，亦是自由行星同盟临时政府接待贵宾能拿出的最好场所。玛林道夫特使和其属下的三百多名人员进驻了这座楼房之后，瀑布饭店立刻也处于双重的警卫之下。
　　
　　“魔术师大街”。一个有些古怪的地名。不过实际上这并不是这条街区正式的名称。只因为杨威利元帅的临时官邸位于这里，由此便被热烈崇拜他的市民赠与了如此的称号。
　　
　　门铃声悠扬地响起。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中校打开门，外面站着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的尤里安.敏兹。
　　
　　“最年轻的中校回来啦。”菲列特利加笑着说：“去看了皇帝特使么？”
　　
　　面对着依旧美丽且带上了少妇风韵的菲列特利加，尤里安脸微微一红：“厄，菲列特利加小姐。杨提督，他起床了么？”
　　
　　“尤里安么……你回来了啊。”杨威利懒懒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既然如此，我就起床来做做晚饭前的开胃运动罢。”
　　
　　菲列特利加苦笑着，对尤里安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十分钟后，穿着睡衣的杨威利，一边抓着乱蓬蓬的黑头发，拖着便鞋走出了卧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玻璃杯，一边道：“菲列特利加，壁橱的钥匙在你那儿么？”
　　
　　“不许饮酒的。”菲列特利加一丝不苟地回答。
　　
　　“看看，这就是所谓的婚姻啊。”杨威利长叹一声：“那么，请尤里安给我泡一杯加威士忌的红茶，总可以罢。”
　　
　　尤里安微笑着站起身，走到厨房去。杨威利随口问道：“怎么样，皇帝特使，就是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一定很漂亮罢？”
　　
　　“是啊。单从年龄和长相上，实在让人不敢想象她的身份呢。”尤里安一边调制红茶，一边回答。
　　
　　“恩，我猜你一定喜欢上她了罢。”杨信口开河地说。
　　
　　尤里安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果汁溅到了桌子上。
　　
　　“提督，您在说些什么啊。”尤里安抗议道：“要让罗姆斯基医生和姆莱中将听到，又该批评您口无遮拦破坏同盟和帝国的会谈大事了。”
　　
　　“恩，没关系。只要不让卡介伦中将听到就是了。否则，他会因为我口无遮拦破坏莎洛特的终身大事而克扣我们家的生活必须品供给的。那样可就糟了。”被迫中断了午睡的杨继续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而他的养子尽管一贯口齿反应并不弱于自己的监护人，此时却无从回击。
　　
　　“好啦，元帅阁下。如果你还想喝通常水准的红茶，就不要再扰乱尤里安啦。”菲列特利加劝解道。
　　
　　正在此时，通讯器响了。杨微微皱了下眉头，打开接听。
　　
　　“杨威利元帅阁下。”那一边是比克古元帅的副官星尘.杨上尉。
　　
　　“恩，是我。”杨威利对比克古元帅最为尊敬，因此接到他的副官发来的通讯，身子不由在沙发上坐正了。
　　
　　“杨阁下。银河帝国皇帝特使已经在下午抵达本星。预计第一次会谈将在明天下午举行。元帅阁下是帝国方指名的参与谈判对象。因此，罗姆斯基评议长和比克古部长希望阁下能够参加今晚八点在评议长办公室召开的磋商会议。”
　　
　　“明白了。我一定准时出席。”杨威利回答。然而在通信切断后，他痛苦地伸了一个懒腰：“天啦，为什么作为宇宙舰队总司令，连和帝国谈判这样的事情也要我去啊。政府官员到底在干什么呢！”
　　
　　晚上的小规模磋商会议上，也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就谈判的底限而言，大家对于保留自由行星同盟的独立主权和武装力量、归还巴拉特星域和修正巴拉特条约中关于同盟向帝国支付安全保障税等方面是达成一致的；但在其余的条件上，却先发生了内部纷争。临时政府的几位****官员，坚持必须全面废除巴拉特条约所规定的一切条件，以及帝国军归还包括干达尔星域等在内的全部同盟领土；甚至有人还提出了要求银河帝国恢复费沙独立和中立地位的条件。杨威利闻言不禁连连摇头，认为这些官员简直认为目前的胜利已经把银河帝国逼入了非求和不可的绝境，以至于什么苛刻条件他们都会满口答应了。事实上就目前两国的力量对比，银河帝国方还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如果同盟方提出只对自己有好处的条件，根本就是在阻塞和谈之路，而和谈的停止和战火的复开，无论对帝国如何，至少对自由行星同盟是没有丝毫好处的。
　　
　　激烈的争论没有出现任何结果。大概这又算是民主的一个弊端罢。最终达成的认识是，在明天的谈判中，共识部分作为决不退让的底限；而其余的部分则作为争取的阵地。既然连内部都不能达成一致，当然也不指望帝国方面会痛快的答应。好在谈判本身并不是一天之内就必须签约；暂时试探下帝国方面的意图和承载能力，再做相应调整也是可以的。接下来，就谈判中的技巧问题，进行了同仇敌忾的准备工作，当然其中还是会有方法上的争论，不过至少整体的气氛不似方才那样剑拔弩张了。
　　
　　磋商会议直到夜里十一点钟才结束。尽管午睡了接近整个下午，走出评议会大楼的杨威利依旧显得疲惫。而明天将由他与罗姆斯基一起出席谈判的事情则更令他感到郁闷。“实在麻烦到了极点。这样的时刻，大概该是优布.特留尼西特的用武之地吧。不过也未必……他签订的巴拉特条约，可丝毫没有看出同盟第一政客的能耐啊。”
　　
　　事实上，杨这里对特留尼西特的批评，倒也有失公允。如果说，在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大兵压境下直接宣告放弃抵抗投降是作为政治家的污点，那么在宣告投降后的作为，实际上已经别无选择。兵败后的和约签订，必然是极端丧权辱国的，这时候单纯责难作为谈判人员的特留尼西特，意义不大。
　　
　　“提督，您真的认为，帝国这一次派人前来和议，是准备停止双方之间的战争么？”
　　
　　“未必有这么简单。不过，至少它给我们展示的信息，眼前进行的这场战争，银河帝国本身也感到了吃力。那么，利用他们这种弱点，以尽可能获得我们的利益。能够签订一个长期的和约，终结战争固然是好的；即使做不到，以短期的停火来为民主国家的新生赢得缓冲时间，也是很有价值的。”
　　
　　“不过，按常理而言，银河帝国现在已经占领了大半的自由行星同盟领土。即使他们不派人来和谈，也完全可以维持现状而积蓄力量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呢？”
　　
　　“历史上，真正能够对战争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大概就是经济与政治了吧。”杨威利道：“现在的银河帝国，由于罗严克拉姆公爵之死，实际上应该没有形成一个坚固的统治核心。因此，也许他们内部存在着其他的问题，而继续两国战争有计划这种矛盾的危险，这也是可能的。”
　　
　　“您的意思是，罗严塔尔提督可能利用对同盟的战争扩大自己的势力，而威胁银河帝国的秩序？”尤里安道。
　　
　　“还是那句话：未必有那么简单。不过，以目前银河帝国的现状来说，如罗严塔尔提督这样一个才略和战功都如此突出的人物，而统率大军在外。这个状态从历史上来看，对中央的稳定实在是太危险了……”
　　
　　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十四点三十分，会谈准时在临时政府的第一会议厅举行。参加会谈的，代表自由行星同盟临时政府方面为评议长却斯克.罗姆斯基博士和宇宙舰队总司令杨威利元帅；代表银河帝国方面的是新任国务尚书、皇帝特使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中将以及宰相府事务官佛瑞德里克.冯.瑞芬斯陶芬子爵。双方会谈人员的秘书和其他辅佐人员未计算在内。
　　
　　尤里安.敏兹中校以杨元帅副官的身份进入会议厅。他身着军服站在杨的身后，眼光缓缓扫过双方参与会谈的人员。但视线经过坐在正对面的希尔德时，心头却不禁一跳。
　　
　　“作为银河帝国皇帝特使，下官此来，是为转达皇帝陛下和帝国政府对爱尔.法希尔政府的敬佩，以及终止战争，寻求和平的意愿。以下是以皇帝陛下名义颁布的诏书。”希尔德以大方而优雅的仪态，宣读了由帝国政府拟定，而以年方三岁的帝国女皇名义颁布的简短声明。声明表示，愿与“爱尔.法希尔地方政府”缔结一项和约，以停止发生在两者之间的流血冲突。
　　
　　“有一个前提，恐怕我们必须先达成一致。”罗姆斯基医师开口道：“在贵国皇帝陛下的诏书中，称呼我们为‘爱尔.法希尔地方政府’。但事实上鄙人现在是以自由行星同盟临时政府的元首身份在进行会谈，因此我们之间的谈判，不应当是帝国政府对一个地方政府，而应该是平等的两国之间的会谈。而我们各自的立场，也应该分别基于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两个主权国家。否则的话，谈判是无法继续进行的。”
　　
　　当罗姆斯基义正词严表明立场之时，尤里安偷偷打量了一下杨威利的表情。后者似乎对评议长的回答比较满意，不过显得更加关注帝国特使接下来的说法。随着他的目光，尤里安也再度把视线投到希尔德皎美的脸上。
　　
　　尽管对手发出了有力的攻击，希尔德并没有显出丝毫的不快，依旧笑意盈盈地说道：“鉴于自由行星同盟是长期与银河帝国并存的民主国体，因此贵方究竟能否合法地代理自由行星同盟进行谈判，并不是帝国与贵方两者通过会谈就可以解决的。至少来说，它需要有属于自由行星同盟的全体公民通过某种合法方式决议。但就目前的态势来看，进行此类公决显然是不合时宜和不现实的。而作为银河帝国与贵方之间军事上的对峙则是很实在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我们双方都面临的，而且下官认为，它使得银河帝国政府和贵方，以及我们双方的军人和民众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因此，下官建议，本次的会谈，我们双方应立足于解决当前进行的军事对抗这样一个现实的问题，而尽可能避免务虚地为政府的名称进行争论。”
　　
　　听到希尔德不动声色的反击，杨威利不禁暗自吃惊。原先设定好的谈判立场，居然被她如此巧妙地轻轻化解。这样一个女子，完全可以用“睿智”加以称道；看来，以如此年轻而成为莱茵哈特生前的有力辅佐，并担任银河帝国皇帝特使的重权，绝非偶然或是幸运。爱尔.法希尔政府在会谈的第一步，便落入了下风。
　　
　　罗姆斯基医师同样出乎意外。但仍心有不甘地争辩道：“当前贵我两方的军事对抗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然而作为对抗的双方究竟有着多大的代表范围，大概也是必须明确的吧。鄙人赞成我们的谈判应当务实，但在位于海尼森的自由行星同盟被贵国的军人以武力加以摧毁之后，成立于本地的自由行星同盟临时政府自然合法地继承了自由行星同盟政府的地位。因此我们的谈判才具有合理性。这一点，希望能得到贵方的确认。”
　　
　　杨威利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如果再坚持这样的名分争执，大概整个谈判会流于表面的口舌交锋，而反而忽略求同基础上的利益立场冲突吧。为了缓解尴尬，他端起红茶杯子喝了一口。
　　
　　此时，帝国方的另外一位谈判代表，瑞芬斯陶芬子爵开口了：
　　
　　“需要再次重申，帝国并没有完全否认贵方代表自由行星同盟的意思。只是如玛林道夫特使所言，出于自由行星同盟的国体，贵方能否作为自由行星同盟合法的全权代表，这样一个问题是不可能单纯由贵我两方的谈判达成的。因此，本次玛林道夫特使和下官的使命，并不是与贵方就自由行星同盟的名分问题进行争辩，而是就贵我两方之间进行的军事冲突进行关于实现和平的探讨。当然，如果贵方认为名分也必须作为和谈条件，我们可以在随后的交流中再一起磋商。然而请不要因为这个就人为地阻断谈判的进行。不知贵方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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