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黄昏的血祭 (第2/2页)
　　
　　“发生什么事情？”金银妖瞳的一级上将一面饶有兴趣地观看身边的娜恩如何把皎美的身段以一种颇有魅力的姿态支撑以防止完全摔倒，一边问冲进来的伍德上尉——这位精通射击与格斗的青年军官，是娜恩上校亲自为罗严塔尔挑选的旗舰护卫队长。不过罗严塔尔有时会开玩笑地说，这个护卫队长效忠的主官并非一级上将，而是上校。
　　
　　“一架同盟军的战斗艇撞入了本舰的隔离舱，所幸没有引发大的事故。”
　　
　　“那架战斗艇呢？”
　　
　　“隔离舱正在修复，已经被紧急封闭在舰体内了。”
　　
　　“乘员怎么样？”
　　
　　另一位恰好进来的警卫报告道：“两名乘员，一名男性已经死亡，另一名是女性，正在抢救中。”
　　
　　“哦……”罗严塔尔摸摸下巴，以狡黠的目光冲着娜恩眯了一下左眼。后者带着微笑哼了一声。
　　
　　行星海尼森上，伴随着栀子指挥的近空战斗艇部队最后一次出击，抵抗已经渐渐趋向平息。广播器里，响荡着特留尼西特的声音：
　　
　　“各位市民，各位军官，各位士兵！作为自由行星同盟的元首，我与诸位一样，把宝贵的自由与民权，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更加珍惜！然而，由于月神的项链已经被毁坏，由于军方的两位元帅把舰队主力带走，现在我们的首都海尼森，已经处于不设防的状态之下。我个人是不惮牺牲的，但是，我不能让十亿市民的生命，一起在这没有意义的炮火下丧失！因此，我再次下令，停止抵抗。全部同盟军，停止抵抗，不要再用民众的生命去书写个人的武勋了！”
　　
　　如果杨威利听到特留尼西特在此时发表的演说，大概会抓抓头发说：“厄，在相同的情形下会发出不同的呼吁，大概立场转变的根本还是在于自身利益吧。”然而无论如何，在这一时刻，与其他很多时刻一样，特留尼西特获得了多数的支持。被亲人死亡与家庭破灭威胁的平民，甚至开始组织代表团，冒险走上街头向军方呼吁，以至于冲击被主战派军人占据的军方部门，要求停止交火。
　　
　　骚乱持续着，帝国军却一丝也未曾放松对行星的打击。由此造成的恐怖又加剧了骚乱。许多担任地面屏蔽火力网操作的士兵排除干扰坚守岗位，而避免了许多坠落物和零星火力造成的平民伤亡和街区损失，然而也有大量的此类军人逃离岗位，或者因为卷入两派的冲突以及被平民干扰而影响了屏蔽火力的完整，如此又大大增加了城区的破坏与伤亡。总之，整个海尼森，二百年来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目前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无序和绝望之中。
　　
　　五月五日的晚上十八时，席特列元帅通过无线广播，宣布服从特留尼西特的领导，放弃抵抗。他和身边的骨干军官随即遭到了特留尼西特派军人的逮捕。哈哈菲少尉率领一队陆战警备队士兵企图抵挡，失败后不知去向。
　　
　　排除了主要反对势力的特留尼西特立刻再度致电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请求实现停火。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同意了要求，先派遣为数约五万人的陆战部队，占领要害部门，同时，全行星的自由同盟军开始分队放下武器，到帝国军指定的场所集中。特留尼西特并立刻以自由行星同盟政府的名义，向在外空作战的新编第一舰队、新编第四舰队和第十三舰队发出了立即停战的通令。此时，在米达麦亚的旗舰“人狼”之上，罗严塔尔、米达麦亚和希尔德正用咖啡冲淡鏖战带来的紧张与疲倦。
　　
　　在确认整个自由行星同盟完全表示屈服之后，米达麦亚恭恭敬敬地低下他那蜂蜜色的头。“玛林道夫伯爵小姐，您的智谋真是胜过一个舰队，今后还望您继续为罗严克拉姆公爵费心。”“不好意思，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有两位提督的协助，事情才能成功的，也请两位作为罗严克拉姆公爵的双翼，辅助公爵继续前进！”
　　
　　这些话倒不如说是针对金银妖瞳的提督要求的。“老实说，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哪！真是妙极了。”罗严塔尔虽然扮出了笑容，但是他却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蒙上一层阴影。“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降，那些口口声声以正义者自居，以对抗****为己任的家伙，没有人肯为理想而赌上自己生命和骨气吗？是不是对同盟的大多数权力者而言，认为一旦自己的生命和权利不保，民主政治的存亡就已经无所谓了？”
　　
　　不管怎么说，对罗严塔尔而言，事情已经结束了。“不过，如果他们真的不惜代价拒绝我们的要求，那将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呢？也许更有趣也未必呀……”罗严塔尔心中暗自寻思。
　　
　　米达麦亚厌恶地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是对毫无骨气的特留尼西特感到一丝憎恨，还是对自己被迫采用胁迫平民的战法赶到不安。希尔德恰到好处地引开了话题：“一亿人花了一世纪的时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可以于一夕之间毁在一个人手中。”“所谓国之将亡就是指这种情形吧？那个特留尼西特呀……”米达麦亚口中抒发着不怎么有创意的感慨，回头看着旁边的同志。
　　
　　罗严塔尔把他的金银妖瞳映在不曾喝过的咖啡汁液表面上，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我们亲眼看到了分割、支配宇宙的三大势力——高登巴姆王朝的银河帝国、自由行星同盟、费沙——的灭亡，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一定很羡慕我们吧！这好像是借用特奈杰中将的说法……”
　　
　　希尔德及米达麦亚表示同感。但是，每个人的心湖上那无法消失的小小波纹却不断地扩大……。
　　
　　当席特列元帅停战的通告传到血.魂飘少将的旗舰上，这位火暴提督的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二百艘的舰只。“终于达成一致了么，这两个家伙……”年轻的提督咬着牙齿：“我呢，我舰队里阵亡的二十万将士呢？还有历经一百五十年的战斗，牺牲的数以亿计的士兵和军官呢？难道国父海尼森历经艰苦创建的自由行星同盟，一百四十亿人民的自由与主权，就，就……”
　　
　　旁边的参谋有些惊惶地看着这位提督。从来让人畏惧的他，眼眶竟然包含了泪水。“放下武器……投降……不行！”他忽然红着眼睛大叫。泪珠随着头部的摆动，洒到了周围的地板上：“杨威利提督还在！比克古老元帅也还在！为了他们，我不能投降！”
　　
　　恰在此时，一道视频通讯传来：
　　
　　“我是银河帝国军中将拜耶尔蓝。海尼森的最高评议会和统合作战本部皆已经下令停战，卿等当立刻解除武装，否则，将被视为……”
　　
　　“见鬼去吧！”血少将拔出手枪，将通讯端口打个粉碎，拜耶尔蓝的影像带着没有说完的话消失了。“传令，剩余舰艇全部集合，向着敌舰，突进！”他忽然精神抖擞地下令。
　　
　　新编第二舰队开始迎着帝国军拜耶尔蓝分舰队挺进。然后，帝国军并没有射来阻击的火力，而从这一边向帝国军攻击的火力，也只有寥寥的几条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阴沉着脸的同盟军少将问参谋长。“是……是大部分的幸存友舰，都拒绝接受旗舰的命令。”参谋长结结巴巴地说。
　　
　　“是吗？”血.魂飘看看显示屏。确实，跟随在旗舰身后的，仅有三艘战舰、两艘巡航舰和八艘驱逐舰，其余的舰艇，都以放弃抵抗的态势向着另一边的帝国军德罗依杰分舰队驶去。完全陷入绝境的少将反而平静下来：“人各有志啊……”他惨笑一声，整理着自己的军服，一边下令：“继续向着敌舰进发！”
　　
　　“阁下，同盟军战舰继续进发，并不理会我们的劝降令！”参谋报告。
　　
　　“是么，这个顽强而又愚蠢的家伙啊……”米达麦亚麾下最年轻而有为的卡尔.爱德华.拜耶尔蓝中将用嘲笑的口吻说着：“那么，成全他吧。”
　　
　　三分钟之后，两千艘帝国军战舰的火力同时迸发，迎面而去的十四艘同盟军舰艇在一瞬间全部化作剧烈的火团。冲在最前面的血.魂飘少将的旗舰第一个起火燃烧，然而在被烈焰包围之后，却还沿着惯性轨迹向帝国军舰列飘动了一程，仿佛一只浴火展翅的凤凰。
　　
　　“停止抵抗？”在小行星带陷入与锦兹准将苦战的方修利少将瞪着大眼，看着收到的通信：“为民众投降？以前要为民众战斗，现在又要为民众停止战斗？民主军人的义务？哈哈哈哈！”他忽然发出一阵狂笑：“原来我们信奉的民主，就是要作为军人的我们不战而降！”他一边笑，一边拼命地摇头，丝毫不顾及身旁幕僚们的目光：“是啊 ，杨威利，什么不败的魔术师，什么艾尔.法希尔的英雄，不也没有回救行星吗？比克古，同盟最得人望的老将，不也带着第一舰队溜之大吉了吗？席特列元帅，哈哈，投降，特留尼西特评议长，哈哈，民众……”直到笑的喘不上气来，他弯着腰，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咳嗽，又似乎在哭泣。身后的参谋长皱着眉头上前问道：“阁下，本舰队下一步究竟应该如何行动？”
　　
　　“下一步……还有下一步么……”忽然平静下来的少将带着一丝茫然的目光，扫射了一下周围的人：“好罢，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到斯特罗星域去吧。”
　　
　　“可是，阁下，”一个幕僚道：“******和最高评议会都要我们停止抵抗啊……”
　　
　　“就是投降吧，向谁投降？难道向眼前这帮被我打的丢盔弃甲的帝国军投降么？不行的！我有我作为军人的尊严，你们没有么？”
　　
　　“可是……”那位书生气的上尉继续进谏：“作为民主军人，我们应当服从政府的指令啊。军人的尊严固然重要，但难道可以因此无视法令了么？”
　　
　　“民主？法令？我受够了！”方修利少将异常烦闷地拔出手枪：“这不过是政客们牟取私利的画皮罢了！所谓民主，也只是一帮愚蠢而自负的市民玩弄的自欺欺人的可笑把戏而已。从今以后，我要走自己的道路！”
　　
　　幕僚们惊呆了。戴着眼镜的上尉尖声指责道：“阁下！您这样的言论，是有背叛同盟的性质的！如果不赶快悔改，下官将被迫……”
　　
　　枪声打断了义正词严的申斥。可怜的上尉大睁着眼睛倒在地板上，鲜血和脑浆汩汩地从军帽上的弹孔渗透出来。身旁的军官纷纷发出牙疼般的吸气声，方修利少将面无表情地吹吹枪口：“是一个忠诚的人，但他想继续害我们大家。从今天起，我拒绝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自由行星同盟政府已经灭亡了，死人的命令难道还有服从的必要么？”
　　
　　事实上，这时如果在场的幕僚能够一心制止这种暴行，也许方修利少将很快会被逮捕，并在军事法庭判处死刑。但是由于方本身就是一位果决而有魄力的提督，以至于救国军事委员会叛乱之时他曾作为邀约对象，不过后来并未参与其中。在场的幕僚都被心中的敬畏之情束缚了手脚，以至于再没有一个人敢表示丝毫的异议。
　　
　　“好罢，诸位。自由行星同盟已经死了，但我们还得活下去。今后，就只好团结一心啦。先回到我们斯特雷星域罢。不过，谁要想搞什么花招，我可不会客气。”
　　
　　“可是，阁下……”参谋长战战兢兢地提醒：“自由行星同盟投降之后，斯特雷星域也不会再接济补给我们了啊……也许，很快会有大舰队来讨伐我们的……”
　　
　　“大舰队么？帝国的，或者是同盟的？”方修利嘴角挂上一丝阴笑：“反正都一样罢。那么，我们就得过且过好了。将沿途经过的星域物资尽可能的收集。如果谈判不成，就采取武力！斯特罗星域附近的乱流和黑洞多了去了，这个银河能够比我更熟悉它们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那……这不就和海盗没有两样了吗？”
　　
　　“海盗！哈，对啊，不是还有几十支海盗队伍吗，收编起来少说也有几千艘舰艇呢。好，那么我们就当海盗，哈哈，海盗，自由的海盗，不，海盗之王！”年轻的提督在幕僚们快要爆炸的眼神中狂笑了一阵，下令：“好了，现在全体整队，往斯特罗星域返航！”
　　
　　当这支序列为自由行星同盟新编第四舰队，而今后将被它的提督带着走上海盗队伍的舰队撤离战斗时，也已经接到停战命令的锦兹没有追赶。毕竟，在自己打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去追赶一支数量上二倍于自己的舰队，即使是号称勇将也罢，这种盲目的行动是必须杜绝的。
　　
　　“你觉得我这样作很卑鄙么？”在自己戒备森严的私宅之内，优布.特留尼西特背手站在窗前，问身后一个身着军服的男子。
　　
　　“或许可以这么说吧。”这个三十余岁，佩戴着准将军衔的人以坚毅的目光看着最高评议长的背影：“即使没有平民的伤亡，甚至即使首都的防御再坚固一些，评议长也会下令投降吧。为什么？”
　　
　　“艾斯啊……”特留尼西特用与他在公众面前迥异的深沉语调说道：“从亚姆里扎的惨败以来，同盟就没有力量与帝国抗衡了。要想实现民主，你知道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是积蓄力量，逐步反击了。杨提督不正是在这样作么？”
　　
　　“不对的。”特留尼西特转过身来。艾斯不禁一颤，他这位政治上的恩师居然带有一丝焦虑和忧愁：“同盟的腐败政治不可能靠自身来修复了。也许只有血与火吧。但如果让杨威利击毙罗严克拉姆公爵而成就大功，你能保证他不成为救国军事委员会一样的军阀么？真的很难说啊，一旦这样一个既得人望，又有军事实力的人出现，谁还能制约他呢？”
　　
　　艾斯没有回答，特留尼西特叹了口气，继续开口：“在很多人心中我是成功政治家的典范，然而杨威利仅从个人才智而言，绝对在我之上的！今天的他也许没有野心，但他身边的那帮野心勃勃的军人……如果换个环境，他只会变成鲁道夫第二！而要想真正拯救民主，只有走一条借尸还魂的道路……你能想象一下么？”
　　
　　特留尼西特说到这里，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夜景。身后，艾斯无声地轻轻摇摇头，嘴角挂上一丝隐隐的冷笑。
　　
　　五月五日二二时四○分，杨的旗舰休伯利安上的绝密通讯端口接到以最高机密格式传递的超光速通信。自由行星同盟最高评议长特留尼西特下令立即停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