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蜗角之争 (第2/2页)
他却不知,这李修然出生不久就被丢弃在茶楼门前,被这茶楼的掌柜收养,视同己出。那掌柜见他长大,也不瞒他,他倒也不自伤身世,反而整日里勤奋读书,又跟着护院的武师们认真习练武功,又能吃苦,倒也是身强体健,知书达礼,做事说话混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更有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风范。那掌柜越见他如此,越不拘束他,听任他按自己所想度日。李修然于是整日读书练武,间或打打杂。
柳千帆见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应对从容,很有儒雅风度,不由也自然很欢喜。但又见他身手稳健,看来武功虽不出类拔萃,根底却已经打得不错,当是有名师指点。心下有所疑问,但想到这洛阳城里也不知有多少豪杰能调教出这佳弟子,便也就不问了。
李修然说罢,也不和他们几个多攀谈,行了个礼,拉起张三径自喂马去了。
刘秀这时也说:“柳兄,在下也要走了。一见柳兄,倾盖如故。如若有机缘,柳兄不妨带着二位到南阳来盘桓数日,在下也可一尽地主之谊!”
柳千帆与他相聚时短,却也是惺惺相惜,听他说要走倒真有些依依不舍。客套几句之后,那阿固达却道:“刘公子,你性情豪侠,武功却不怎么样,一路上还要多多保重!”
他说话如此直率,刘秀倒是一愣,但随即就哈哈一笑,说道:“武功练得再好,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不练也罢。阁下的劝诫,深感厚意!柳兄,二位,告辞了。”从后门就近便走了。
阿固达看着他的背影,对柳千帆说:“公子,这人行色匆匆,想来也有名堂。”柳千帆“恩”了一声,只看着马厩角落里那块锈铁,不再多说。
不觉日已西斜,李修然如往常一样,丢下手里活计,来到大堂。只见一切已经收拾如旧,官府来了人也已经走了,不过是束手无策。倒是掌柜也下来招呼客人了。
这掌柜名叫石子清,差不多五十岁年纪,却也是面目慈祥可亲。他在邻里间名声甚好,只要谁有了困厄,他总是慷慨解囊,平素却自奉甚俭,也和别人一样穿着粗布衣裳,吃寻常饭食。但性格有些孤僻。这样一个大好人,右腿却似乎有些老毛病,走路常拄一支拐杖。既然不良于行,出现的场合也就不多,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么一出戏,只怕他还不会出来。
李修然自幼被石子清收养,虽然没有养父子的名分,但石子清心底从来把他视如己出,也不安排他做活,由着他跟护院的武师读书练武,每月都还给些例钱让他零花。但他偏偏也是个闷葫芦,心里一肚子的怜爱,只是口上不说而已。李修然却是聪明伶俐,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又很感激他养育之恩,平素见到他,亲热得不得了。今天石子清见到他,格外高兴,一见他要出门,便问:“怎么,又去对面啊?”李修然笑着叫了声“阿爷”,脸却不自觉有些发烫,道:“阿爷,我找任伯去了!”说罢,就溜出来,跑到斜对面的杂货铺里。那伙计早与他相熟,点头笑道:“小哥!”李修然也笑着点了点头,一溜烟就跑进了后堂。
任伯是个身材矮小却很慈祥的老人,须发都已经白了。他正在教一个少女读书,讲的是《庄子》里的一个寓言:“雨荇,这蜗牛角上可是有两个国家呢,整天里为疆土打仗,百姓都流离失所啊。争来争去,不过就是我们眼里那么点地方。其实啊,我们又何尝不是在这小小的蜗牛角上住着呢。”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衫子。她一张瓜子脸圆润得恰到好处,明亮的大眼睛仿佛可以说话,说是明眸善睐倒正合适。眼睛上是两簇黛眉,恰如新月一般,在脸上只是灵巧的一抹。小巧而秀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掩着编贝似的牙齿,皮肤也很白皙,真不知道是聚集了哪里名山大川的灵气,才出来这么钟灵毓秀的一个美人儿。
此刻,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对着大门看,听了任伯说的寓言,又转过脸来说:“外公,人家早读过了。何况庄周的意思也有不对之处,我们看那蜗牛角上的地盘虽然小,对那两个国家来说却是沃野千里呢。”果然是秀外慧中。
那任伯笑道:“傻丫头,蜗牛角上哪来的沃野千里啊?”
那少女嘻嘻一笑,反问道:“老外公,那又是哪来的两国交兵啊?”
任伯听了她的话,不觉开怀一笑,却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正沉吟间,听得她笑着叫道:“修然哥,你怎么才来啊!”抬头一看,原来李修然已经到了。
李修然向她笑着一点头,但一进门,便已经收起笑脸,正色对老者作揖道:“师父!”
任伯却赶紧摆摆手,说:“早说过了,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徒儿。我只是见你用功,天资又是绝佳,才破例指点于你。再说这么多年,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何人,我也没有教过你一点本门功夫,只是按照你的那本剑谱指点于你,实在不能说有师徒的名分。”
李修然还是执弟子礼道:“弟子明白,师父也已经说过多次。只是修然蒙您多年教诲,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弟子铭感五内。近日里怪事连连,只怕弟子也是远游在即了。”当下,就把今日茶馆里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他讲得却也是井井有条,更是特地提及了那宝物。老者和少女听得更是聚精会神,虽然早先已经听到传闻,又哪里有李修然说得这般明白?
半晌,老者听完,连连叹息道:“蜗牛角上争何事啊!”
那唤作“雨荇”的少女早听得入神,心中偏有许多疑惑,连忙问她外公:“外公,这‘紫阳重宝’是什么东西啊?”
那老者没有回答,倒是对李修然说道:“这公孙无忧号称是川中第一高手,虽然大大地言过其实,但是身手确实有可取之处。那邱岩山,外号叫千手判官,是说他暗器高明,能判常人生死。这两人联手,已经大可在武林中掀起一番风浪,而今这两人居然一起为紫阳派这什么宝物出手,而且显是受同一人指派,实在是不可小觑啊。那周康多半是个化名,但是背后定然也有主使,这宝物实在不同寻常啊。你要是今后遇见他们,一定要躲开他们。”
老者略一停顿,看了看拱手肃立的李修然,疼爱地说:“坐吧,修然!我还会常常记起第一次见到你这孩子,当时你不过是四五岁的孩子,却已经用柳条刻苦练剑了,可惜姿势总是不对。一转眼就是十多年了,雨荇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言下颇有萧瑟之意。那少女本是坐在那里听故事一般,此刻却听说李修然要远走,又听见老人伤怀,便默默用双手牵起老人的手,轻轻把头靠在老人的手上,一言不发。
老人转而很欣慰地对李修然说:“你的身手,虽说还远不及公孙无忧这样的人,即使是对邱岩山也没三分胜算,但是也大可去江湖上行走了。我能教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出去多历练历练,多一些交手的经验,对你的长进会大有帮助。现在也到时候了,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你七尺男儿也该出去闯一番事业。再说,今天那周康众目睽睽之下把东西给你,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不管他交给你的是什么,只怕你也永无宁日。公孙他们找不到宝物,多半还会回来找你。你该出去躲躲,也是时候出去闯荡这江湖了!”
这老者名叫任闵天,十多年前在这里开了间杂货铺,那少女华雨荇是他的嫡亲外孙女儿。旁人只道他是一个满腹经纶却生不逢时的腐儒,却都不知他却也是满腹的武库。李修然大约五六岁时竟然莫名其妙得到一本剑谱,自从对着自己那本剑谱瞎练被老人看见,十年来,几乎每日李修然都要到他这里来跟着学书学剑。
开始却是读《老》《庄》,然后才是再学些静坐养气的粗浅功夫。其实天下各门各派,除了凭借丹药或是有所奇遇,养气的功夫都是大同小异,差别只在于练功者的心境和修为而已。李修然初学时还是个幼童,整日浑浑噩噩、心无旁骛,正合着养气的要诀,进境一日千里,自然把底子扎得很牢。等他练气略有小成,老人才许他练那本剑谱,当然少不了些指点解疑。李修然却也机灵,更遵了老人的吩咐,平日里自己收敛,自然不让别人知道此事。只是一转眼,十年就已经过去,他武功已有小成,和华雨荇也早成了极好的朋友。
再少年老成,他不过还是个热血少年,练剑多年又隐忍不发,自然难免有些跃跃欲试的念头。此时听老人叫自己出去闯荡,心下不禁一热,多少梦想和期待都涌上心头。但他毕竟修身养性多年,满心的念头乍起又强自压抑下去,仔细一想,说道:“修然也很后悔接过那周康的包袱,后来见他为了逃走不惜伤及无辜,心下更是嫌恶,也醒悟到大祸只怕就在眼前,这才兴起了远游的念头,只是阿爷他无人照料,师父你和雨荇也是一般……”
老者慨叹道:“自古多少游侠少年,以为一入江湖,成名立业指日可待,不惜抛家弃子,再回头已经悔之晚矣。你能事先想到我们,已经难能可贵。不过,你日后自然明白,子清也不需要你照顾,我和雨荇更可自保无虞。君子趋吉避凶,当务之急你还是游历去吧。雨荇吗,她还小……”
这句话一说,李修然和华雨荇的脸都是一红。两人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但是老人饱经世故,还有什么看不清楚?一双带着笑的眼睛直看到两个少年心里去。再又交代了几句,老人就催促李修然赶紧连夜离开。
雨荇就把李修然送到门口,老人刚才的话还言犹在耳,粉脸还是羞得滚烫;可是想到他终究要远涉江湖,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心里更添酸楚,眼睛早已经红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李修然也是一样。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语。时间还在飞快消逝,世界在两人眼中却已经如同凝固了一般。
良久,李修然道:“雨荇,我去了。”
华雨荇只轻垂臻首,微微点头,但是已经可以听见啜泣声。李修然又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低声说道:“雨荇,我会回来的。”说罢,狠下心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那少女孤独地回味着手上悲伤与幸福交杂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