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蜗角之争 (第1/2页)
原来这两人是认识的,只是想来并非什么相与的好友,倒是更像仇人见面的情形。茶馆里的众人,当中有的是武林中横行一方的豪客,但看到两人的身手也是叹为观止,只希望两人能真打起来,也好再长些见识,也好自己揣测观摩。
那瘦小汉子却不理他,一抱拳向四周围观人群作了个揖,朗声道:“在下邱岩山!”
他话并不多,却又言简意赅,只这五个字,大家顿时都明白那周康杀人嫁祸的险恶用心,便鼓噪起来,纷纷指斥他的不是。
那周康反而镇定下来,泰然自若地对邱岩山说:“邱兄,你的双绝工夫我是景仰的,可是你也奈何我不得。上次你和杨、曹两位一起不还是让我轻易脱身?”边说,还边带笑地看着邱岩山额角上的一道伤疤。那伤疤也不知道是被什么所伤,但是隐约可见还是很深,想来这邱岩山在那一战里也吃了大亏。
他说得轻巧,但众人都心知肚明那想来也必是一场恶战。这邱岩山的功夫已经是骇人听闻,能和他联手对敌的又岂是易与之辈?若非适才又亲眼见了那周康匪夷所思的轻功身法,否则真不相信谁能从那三人围攻中逃出来。
邱岩山却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道:“杨、曹两位,功夫自然俊朗,可恨我邱岩山心有余而力不足,才让你逃了去。今日我侥幸大难不死,还得蒙宗主传授心法,还想再来讨教。”
周康还是那懒洋洋的样子,居然索性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说道:“宗主又不会为这点事情轻易出山的,邱兄你虽然武功有所精进只怕还是奈何我不得,和你聊天吗我又没兴趣,小弟我先行一步了!”说罢起身作势要走。
他上次要走,被邱岩山硬生生拦下来,这次又要走,邱岩山却嘲弄地笑了笑,指了指周康的背后。众人的目光自然也都跟过去,只见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坐在周康的背后,也模仿着一样的坐姿。他脸上总有着笑容,有些发福的脸一皱,本来就小的眼睛就几乎看不见。
也没有人留心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现在正和大家一起在看热闹,似乎看得还挺高兴,这时见邱岩山指着自己,不由叹了口气,埋怨道:“邱岩山,你想给我老人家惹麻烦么?”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还是很亲切。
他看着也不过不到四十的年纪,却一开口就自称“老人家”,还直呼邱岩山的姓名,可是邱岩山却神态恭敬地站在那里,话都不多说一句。
周康的脸色,立刻变得像胡青刚才听到他说话一样苍白。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对这“恶人”遭报应感到解恨,觉得有些“天道循环”的意思。但周康的身手气度俨然已经是一派宗主,岂是胡青之辈能相提并论的?他知道生平罕见的大敌就在身后,但若是心虚胆寒,想逃过这一劫难就难于登天了。
周康拍了拍衣襟,潇洒地转过身来,对那中年人说:“没想到我这么点事情,还连累公孙无忧亲自远涉江湖,真是过意不去!”
众人这才知道,那中年人叫公孙无忧,果然也是人如其名。
公孙无忧还是带着那招牌似的笑容,但话里却让人觉得一丝寒意:“那也是迫不得已啊!你只身盗走紫阳重宝,以一敌三全身而退,居然还伤了两人。现在后生可畏啊!凭我这身手,再进江湖只怕也难全身而退了,只是宗主有命,我不得不从啊。宗主让我一定记得问你一句话,你那一身神鬼莫测的功夫究竟是哪里来的?以你现在的身手,本派里的地位确实是委屈你了。”
他说得很是好听,周康却知道此人最是嫉妒。有人更是私下里给他编排了一句话,叫做“靡有强手,公孙无忧”,便是说他要“无忧”也是在杀光别的强手之后了。对于后起的新人,更是别想从他那里得到半分的好处。
周康说:“那次能侥幸逃走,不过全仗着几分运气。再说了,我哪里偷过什么‘紫阳重宝’了?”公孙无忧也不答话,只盯着他的包袱看。众人早有注意着他的包袱,现在又听说有什么宝物,料想这些高手争夺的当然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件。人性重利,胆大些的自不必说,即使是胆小的也稍稍向前凑了些,一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稀奇物件,二来大约也都在心底隐约着幻想能趁乱得些好处。
周康心知肚明,今日已经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当下真的拆开手里包袱。这一拆不打紧,众人本已经吊得老高的好奇心又突然间落了下来:包袱里除了些散碎金银和几件寻常衣物,再就是一根铁棍子。
仔细一看,这“棍子”其实也不是个棍子,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叫它什么是好。它大约三尺长,乍看俨然就是一根饱满了铁锈的铁棍,却又粗细不均匀,细的地方直径约有一寸,粗的地方又远不止。在一端还有个类似手柄的地方,但是也看不清楚了。这哪里是什么“重宝”,简直就像一把快锈得不行了的铁简!
众人大大地失望了一回,公孙无忧和邱岩山也是大吃一惊。他们得到消息说周康偷走了宝物,因此才废寝忘食追至洛阳,一路上也确信他无别处可以寄托——且这物件干系重大,周康断然也不敢交给他人。但现在这一看,居然就这么点东西,哪有什么宝物?
周康看了看众人,大约很满意于所有人那惊讶、失望的表情,得意地拍拍手。正要说话,公孙无忧已经先开口了:“周康,你带这么个棍子干什么?”
周康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哦,这个啊,小弟我囊中羞涩,就找了个这个东西加加包袱的斤两。既然公孙先生你看着不顺眼,小弟立刻扔了就是。”他略一环顾,正看见那青衣步衫的小伙计,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就伸手招呼他过来:“小兄弟,来,把这个破烂扔了吧。”
那小伙计这时听到周康叫他,也就泰然地走过去,竟真接了那东西就往后院走去。
周康看他走了,边包起包袱,边对公孙无忧笑着说:“公孙先生,既然这重宝也不在小弟身上,那兄弟我就先告辞了?”
公孙无忧却还是老脸色,却说:“哪有这么容易走……”
话还没说完,只见周康已经一掌击向地上,邱岩山刚才打出的暗器都被激起向他们飞来,自己又向门口掠出。邱岩山大呼一声,拍开迎面而来的暗器,正要向前,公孙无忧已经一把拉住他,又用右手一拂,只听得一阵极轻微的“叮叮当当”的暗器落地之声。邱岩山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知道周康击起地上的暗器只是个幌子,好掩盖自己阴毒暗器的破空声。正一凝神,发现身边的公孙已经掠出两丈,径自追赶去了,自己也赶紧跟上。
但漫天的暗器已经向场中围观的诸人飞来。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说话那书生和白衣公子的两位随从都各掀起一张茶桌,向暗器迎上去。一阵噼里啪啦乱响,三张桌子已经变得刺猬一样。那两名随从举重若轻,倒是那书生落地时虎口都被震裂,幸好这周康为要脱逃,未尽全力。
众人本已心胆俱裂,忽然转危为安,满心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正觉得无处表达,见到那书生受伤,立刻就有数人拿出伤药。赶紧就有伙计出去报官,收拾残局。一天之中,奇变陡生,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晦气。这种事情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人命轻于蝼蚁,乱世之中也是寻常事情。茶楼老板倒也宽心,竟然始终都不见出现。
那白衣公子本就欣赏那书生的气度,此刻见他虽武艺平平却反应敏捷,当下心中就有结交之意,于是走过去作揖,拿出一个小瓷瓶,道:“兄台无恙吧?在下柳千帆,这伤药虽说不是药到病除,却也灵效非凡。”
那书生见他气度雍然,也早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也急忙还礼,全不顾手上的伤处还在流血。道:“在下刘秀,字文叔。尊驾是匈奴的贵族?”
那柳千帆这却一惊,问道:“兄台何出此言?”
刘秀指着他的两名随从,道:“三位北人口音,身姿俊朗挺拔却又隐然有风尘劳顿之色。脚上所穿的皮靴,虽不精美,却是大漠本色。再加上阁下气宇不凡,两名勇士身手矫健,故而由此猜想。”
柳千帆这才恍然,笑道:“文叔兄真神人也!在下我久慕中原教化,特地南下游历。这两位分别是阿固达和乌其迈,是我随从的护卫,确实是身手不凡。”两人赶紧上前见礼。
正要寒暄几句,只听见后院里马嘶不断。阿固达一听,正是自己三人骑来的马。匈奴骑兵,天下无双。每个男子,自小都在马背上生长,对骏马的感情无以复加,正如同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阿固达一听自己的马嘶叫,便知道那个店伙没伺候好自己的马儿,居然也不请示,径自就循着马嘶声,向后院马厩冲去。柳千帆素知他对自己恭敬,心底却是个急性人,赶紧招呼刘秀和乌其迈跟上。
后院极为开阔,马厩里满是喝水吃草料的马儿。阿固达一到,反而听不见马嘶了。他又气又急,放眼看去,发现那三匹白马正在安静喝水,心里这才平静了不少。
就过去一看,原来是那小伙计正帮着张三喂马,那周康交代他扔的锈铁棍就随便丢在马厩一角。阿固达凑过去一闻,水槽里放的居然是酒。阿固达心下大奇,问他们:“小东西,这马可不好伺候啊,你们怎么知道给它喝酒?”那张三刚才只顾看热闹,一直忘记喂马,等记起来的时候偏又随意找了些草料。这三匹马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履流沙若平地,又如何受他如此对待?当下就嘶叫起来,还幸亏那青衣小伙计来,找出喂酒这一妙计才蒙混过去。此刻,张三见那阿固达凶神恶煞地过来,早已吓得蜷缩在一角,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那青衣小伙计站起身来,看了看他,昂然念道:“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柳千帆、刘秀他们也已经来到马厩,听见一个小伙计突然念出这么雅训的句子,不由大吃一惊。
柳千帆再一看那小伙计,赫然正是刚才和自己对视的那一个,不由向他微微一笑。那小伙计也向他颔首致意,接着说道:“这是大汉孝武皇帝征伐大宛,得千里马后所作的《西极天马歌》。孝武皇帝使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师两度出征大宛,四年后迫使大宛臣服于汉,带回了汗血宝马十余匹,寻常骏马三千余匹。这三匹白马头小而英俊,颈长而弯曲,胸围宽厚,躯干粗实,四肢修长,臀尻圆壮,想来就是大宛马的后裔。《相马经》载,汗血宝马性喜饮酒,我自然想到这三匹白马大约也有相同的癖好。另外,我们不是小东西,他叫张三,我叫李修然。”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说得又是抑扬顿挫,尽管面前这四人都风度不凡、衣饰光鲜,这青衣少年却怡然不惧,不由让人啧啧称奇。而柳千帆心里更是别样滋味。他自幼生于匈奴贵族之家,却饱读中华诗书,向来对自己的文才自负得紧。到了二十来岁,自觉修为已经不逊于中原寻常学者的功底,这才来中原游历。殊不知,这么一个茶馆里的寻常仆役,都能侃侃而谈,心里不由大为赞叹中原真是人才荟萃,卧虎藏龙,当下也不由把心里的骄狂收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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