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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

  白雨 (第2/2页)
  
  李秉德老两口田里的水稻也黄熟了,被风一吹,一大半伏在水中。不尽早收回,一年的口粮真要“泡汤”了。两个儿子在外打工,二儿媳说身体不好,只大儿媳和老人一起冒雨去收割。村外一片白茫茫,大树被风扭着,不时在雨水中浮现,又湮没不见,仿佛钓鱼用的漂杆。在这样的大雨里,竟有不少人,都是出来抢收水稻的。田比路低矮,只是一片浑黄的大水。有几只小船摇进去,船上的人俯下身子,光割断稻穗,收到船里。老人和儿媳并无船只,试着趟水进去,呼隆一声,踩到沟里,老人差点没顶。被儿媳一把拽住,婆媳回到路上,瑟缩着再不敢进去,想只好等有船的人家收完后借船了。
  
  还有老远一截,婆媳俩就听到李秉德的叫骂。死光了吗?全死光了?骂两声,又听得啪啪一阵响,是竹棍敲打床铺的声音。没有人回应,骂声又起。婆媳俩慌忙进去,院子里一个人没有,不晓得二儿媳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儿媳回自己屋换衣服。老人放下镰刀,从打开的窗户看到丈夫靠在躺椅上,挥舞着竹棍,做金刚怒目状,虚肿的眼袋可怕地颤抖着。他看到老人回来,忽然住了口,定定盯着她。老人推开门,一脚跨进,咣当响了一声,一大蓬灰白色的尿味腾起。李秉德瞅着她大笑不止。老人低头一看,踩了尿盆了。不知道他怎么能够把尿盆挪到这个位置。尿液溅湿了大半条裤子。老人木然立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水和尿混合着,从裤脚嗒嗒滴落,湿了一大片泥地。
  
  还以为你去找死了,不回来了。李秉德忍住笑,满脸孩子般的神态。
  
  我是不想回来了。老人淡然道。
  
  水!瓶里没水了。李秉德朝打翻的水瓶努努嘴说,好似小孩跟母亲索要东西。
  
  自己打翻了自己去灶房倒。老人转身出去了。
  
  李秉德手中的竹棍已脱手而出,幸亏老人转身快。老人在屋外靠板壁坐着,听凭丈夫在屋内詈骂。没了竹棍,丈夫的气势减了许多。骂到后来,嗓子哑了,声音低了,终于不骂了。李秉德靠着躺椅,两手紧紧攥着躺椅的扶手,努力直起上身,努着嘴,死死盯着窗外的石榴树。隔一层板壁,老人也望着石榴树。李秉德的骂声像一条崎岖的山路,她要挑着重担翻过去,终于翻完,累得浑身骨架松散。在极度的疲乏中,她看到石榴树出现在山路尽头,从一片白雾中钻出一个碧绿的尖儿,在风中摇荡着,若一面小小的旗帜。她心里莫名地觉到了安慰。石榴树是她生下大儿子那年栽的,那是多少年前呵!如今树干虬结,似老人青筋暴露的手臂。果实已摘尽,叶子还绿着,往地上一看,已是落了许多黄叶。
  
  那晚暴雨如注,雷声不时照亮村人发霉的梦境。他们在梦境中辗转反侧,鱼类一样吐出一连串发霉的叹息。猪瘟接连着水稻泡汤,他们不知道如何挨过一个个发霉的日子了。有人在梦里哭泣,哭声鼻涕虫一样顺着墙根爬出,浮萍一样漂在打着旋儿的水面。老人摸黑爬上二楼,手掌扶了墙,抹到大片大片凉沁沁的惨绿哭声。她把它们随手摔在脚下,踩着继续往上爬,哭声们便发出一地惨叫。她只装作听不见。
  
  雷声闪过,她看到堂妹靠着柱子朝自己笑。堂妹好年轻,还是做姑娘时的样子。她笑了,说,你怎么不老啊,成心气我嘛。堂妹笑笑,说我不会老,你就不会老。不记得了?我们做什么总是一起,连嫁人都要嫁到同一个地方。老人淡淡一笑,说那你怎么先走了?还为分家产的事儿生气?堂妹呸一声,说你也太把我想得小肚鸡肠了,亏还说是姐妹。我这不是回来接你了?老人怔了一下,笑窝在脸上,说来接我了?算你有良心,是堂姐错想你了。堂妹微笑着,朝老人伸出手,老人轻巧地迈着步子朝堂妹走去,远远地伸出手。雷声滚滚,四围白亮,硕大的雨点在光亮中如同一只只惊乱的眼睛。无数双眼睛看到老人向一道白光伸出手。手,连同人,一齐消逝在白光中。
  
  第二场雨下到第六天,又一个老人死了。也可能是第七天,没人弄得清楚。
  
  第二天一早,二儿媳妇上楼抱柴火,发现吊死在梁上的老人,老人平静地注视着她,她一屁股就坐地上了。尖叫声引来无数村人,陆陆续续站了一院子。隐瞒是不可能了,再说院子里的两妯娌都没胆量卸下老人,还得靠村里的男人。李秉义媳妇死时哭灵的灰白头发来了,一看见白布盖着的老人,哭声就咕嘟咕嘟从脖子里滚出。她伸出干瘪的手,抚摸着老人脖子上深深的红色印痕,想要将其抹平,从而唤回老人远去的魂灵似的。抚摸了好一阵,老人仍旧冷漠地僵硬着身子,她气急败坏,拍打着床板嚷道,你做的是什么事!什么事呀!难不成是李秉义媳妇来拉你?你们这两妯娌啊!说着大声哀哭。
  
  哭声像锐利的小刀子,切割着听者的神经。老人的死丝毫没有遮掩,直白地袒露出惨烈的过程和结果,一时令人们难以承受。
  
  老人停在堂屋,李秉德躺在隔壁,从得知她的死讯那一刻起,他就骂声不绝。算看清楚你了!他骂道,你就是不想服侍我!甩甩手就走了,告诉你,不要你照顾!我死了也不要你照顾,我堂堂一个男人,还受你威胁?!他用竹棍啪啪拍打着床,骂声高亢雄壮,老子是哪个?老子八岁没了爹妈,十岁学做生意,十五参加队伍,开过枪杀过土匪,老子怕过哪个?你威胁我!死了好,省得我耳根清净!老村长站在窗边劝他,说你少说两句吧,家里来了这么多人。你们过那么多年,怎么着也不容易,单是你瘫痪这四年,她也算尽心了,她人都死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他非但不听,反倒连老村长也一起骂了,打雷似的,似乎想要盖过堂屋里的哭声。便不再有人劝,任由他骂去。村人低低骂一句,老疯子!
  
  雨越下越大。来合棺材的木匠只好在院子里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操作。家里现成的棺材是有,是李秉德瘫痪那年大儿子置下的,说好给李秉德的,都以为他要先她而去,不想反倒是她性子急。帮忙操办的人打过注意,天气不好,诸事忙乱,棺材不如就用李秉德的,以后再给他置办。大儿媳妇不同意,说你们没看到他那个样子?对老太太恨之入骨,要是晓得拿他的棺材给了老太太,不喊破天才怪。大伙想想也是,只好匆忙找来木匠。两位木匠在院中操作,老人养的黄狗蹲在他们面前,目光凄凄地瞅着他们。
  
  木匠到我家做什么?李秉德冲木匠哑声喊。——骂得久了,又没人给他送水,嗓子明显哑了。他说,水!没人理他,以为他说院子里的积水。喊了两遍,不喊了,眼睛瞪得远远地,努着嘴瞅着院子里哗哗流动的积水。——两位木匠停下手,纳闷地看看彼此。老村长说,还能做什么?好歹合一口老寿木,你总不至于要她光着下地吧?她再怎样,也把一辈子撂给你了。李秉德不言语了,低头沉思着,过了一阵,瞅着院中那些沾满黄泥的准备做棺材的木板,哑声说,都脏了,不好的。她爱干净,拿我的给她用吧。
  
  你的东西她哪能用!老村长也有些执拗。
  
  我说用我的就用我的!叫他们走!走!李秉德大声嚷嚷,朝木匠挥着竹棍。她怎么就走了这条路啊,他哑声说,要不是雷声那么响,我怎会听不见。
  
  老村长看到,李秉德肥大的眼袋颤抖着,晃晃地如包着两袋热油。
  
  雨第二次停歇,是十多天后了。村人不再如上次那般欣喜,怀疑地瞅瞅天,天蓝得发亮,分明浮动着暗影,是他们稻草一样弯曲着的发霉的影子。
  
  水稻腐败后散发出的暗灰色霉味钻进村子,在每一条道路上游走,如龙如蛇,裹挟着村人,令他们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李秉义拄着一根松木棍子出现了。令村人震惊的是,他一下子就把腰弯下了,曲得像一只大虾。他大半身依靠着松木棍,让人不由得为棍子担心。他慢腾腾走,听到脚步声就停下,目光先落在对方脚面,一点点往上,爬到对方的胸口,很艰难了,必须使大力气,才能攀上对方的脸。村人也有礼貌地微微低下脸,对着他发霉的脸,看到两粒鱼类僵冷的眼珠子,鼻孔嘶嘶钻出发霉的荇草。村人从惊愕中回过神,礼节性地问道,大爹,哪儿去?老人灰暗的目光中跃出一丝光亮,说,到处走走。李秉义就这么在村里走了好几天。有人怀疑,他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又不见他有什么反常举止。虽说如此,心里有了避忌,觉得他脸带死相,怕是不久于人世。有人悄声说,说不准呀,他也会走两个老太太的老路!小孩子们远远看到他,总会慌忙躲闪开。
  
  这一日黄昏,夕阳杏黄色的糖稀一般糊在灼热的屋顶,猪不叫,鸡也不叫,村子静着,若镜子里照出的幻境。李秉义拄着松木棍,在一片院子外停住了,他站在土门边,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死光了?全家死光了?给我泡茶!然后是竹棍敲打床铺的啪啪声。有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只听女人细细地说,爹,我们就来,你不要乱打我们。那声音更响亮了:不打你们打谁?狗让良心拖了!拿冷水给我泡茶,我腿瘫了,舌头没瘫!没回应了。没人动。那声音又响起,还是洪亮着,却抱起了屈:要是她还在啊,哪会有这样的事!她哪样事情不办得妥妥帖帖!还是那女人细细的声音,爹,妈那样好,还不是给你气死了?那声音停了一阵子,死寂,忽地,哐当当响了几声,一根灰色的竹棍三跳两跳蹦到院中央。
  
  李秉义拄着松木棍,站在房门前,和房门前卧着的黄狗对视着,黄狗瞅了他几眼,默默站起,让到一边。李秉义推开门,恰巧和李秉德怒容未消,涂了泪水的脸相对。
  
  从这一天起,李秉义从家里带饭,每天三顿送到李秉德床前。起初儿子恒山有过异议,被李秉义瞪了几眼,又被媳妇拉了拉袖子,不再说什么了。恒山媳妇还找来一个带饭用的盒子,吃饭前就装好饭菜,放在桌上,和李秉义说,爹就带着个给大爹吧,方便。李秉义也不说一句感激的话,理所当然接过饭盒,就走了。李秉德的两个儿媳只是诧异,记忆中从未记得李秉义进过家门,如今不单进家门,还每天三顿带吃的给老头子,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儿。但她们很快镇定下来,这事儿对她们绝无坏处。她们看见李秉义走进家门,就站起来打招呼,说,诶,大爹你来了?李秉义仰起脸,转向她们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淡淡点一下头,说,诶。回去时,她们又在他身后喊,大爹,你慢走呀。他头也不回,走了。
  
  反应较大的是李秉德。一开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恼怒而又含着戒惧的目光追索着李秉义的一举一动。看到几十年没说过一句话的哥哥弓着腰,动作迟缓地泡茶,倒水,热热的茶水搁在眼前,袅袅地舞着一线白雾,他有了短暂的恍惚,恍惚妻子还在着。他不知道这杯茶是喝,还是不喝。
  
  李秉义不看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李秉德透过袅袅白雾,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几十年没认真看过这张脸了,虽则变化剧烈,却发现这张脸仍是稔熟的,只是猜不透这张脸后面的意图。是来嘲笑自己?来看自己的热闹?看老太太死了自己怎么活下去?他分明感到蓬勃的怒气从四肢百骸聚拢,未经过思索,已经一把扫了桌子。茶杯撞飞对面墙上,茶水洒了李秉义的脸。他努着嘴,眼睛亮亮的,挑衅地瞅着李秉义。你就装吧!瞧你怎么装!他这样子像极小时候和哥哥打闹,他就要气气他,看他怎么样。那时候哥哥总是先绷下脸,欲要发作,又忽地松弛了神经,反倒安慰他,把他当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既感到哥哥小看了自己,又感到胸口氤氲着一派暖意。几十年后,他又在李秉义身上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形。李秉义先是瞪他一眼,碰到他挑衅的目光,即刻温软了,低下头想了想,艰难地扶着膝盖站起,走到墙角,蹲下拾起并未摔坏的杯子,冲洗干净,又倒上一杯,搁在他面前。
  
  这杯茶,他真不知道是喝还是不喝了。
  
  每天李秉义按时到来,拎一小盒子饭菜,鲜活生动的饭菜香味,在房间里*的怪味中开辟出一片天地。自从媳妇死后,李秉德有一段时间没吃到这么合口的饭菜了。每次儿媳来送饭,总是匆匆搁下就走开,怕被他吃掉似的,饭菜也显得非常潦草,敷衍的意味毫不掩藏。李秉义把饭菜摆在李秉德面前,不说话,只看着他。李秉德迎住他的目光,嘴角有一丝挑衅的笑意。李秉义的目光一软,低下了头。一瞬间,他又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哥哥。那时候粮食短缺,但凡有一点儿吃的,哥哥总是先让他吃。他的目光也软了,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吃起来。
  
  一天中午,天气晴好,李秉德吃完后,李秉义刚收拾好,他的两个儿子媳妇就端进一大盆水,和李秉义对了一眼,喊了一声大爹,李秉义摆摆手,她们掩上门出去了。李秉德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老太太死后,他还没洗过澡,也没擦过身子,身上的味道一定很难闻。可他怎么能让李秉义给自己洗呢?他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他努着嘴,瞪着李秉义。李秉义并不理会他,上去就脱他的衣服,他抗拒着,嘴巴却始终紧闭着。两兄弟像两个沉默的影子,扭打着,挣扎着。李秉德终究在床上躺得久了,不单脚动不了,手也没多大力气,不多时就被李秉义剥光了衣服,露出一副骨瘦如柴的躯体。他又急又气,嘴里呜噜着,两只眼睛如同烧红的石子儿。被李秉义抱起,接触到水的一刹那,他浑身抖了一下,静了。他还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哥哥也给他洗过澡。李秉义用毛巾给他搓着身子,手伸到他的胯下那衰弱的地方时,他别过脑袋去,无声地哭了。他想忍住哭声,哭声越是汹涌,他使了大劲儿,导致浑身颤抖,心脏跳得像一只挨打的水老鼠。
  
  我自己能洗,李秉德小声说。这么久以来他们总算说话了。
  
  李秉义瞅了他一眼,默默地把毛巾递给他。艰难地站起,坐到对面椅子上。
  
  我就想不通,他盯着李秉义说,你这么照顾我图什么?
  
  你嫂子是上吊死的。李秉义说。她俩都是上吊死的。
  
  死亡若一条隐秘的纽带,将兄弟俩牢牢捆在一起。他们从未如此靠近过。
  
  久久沉默着。李秉德缓缓擦洗着身子,毛巾上的水滴落,溅起一片水声。他低头望着一圈圈扩开的肮脏的水纹,低声说,有一次,我还打过她。
  
  那天晚上,李秉义没走。他坐在靠窗的椅子,李秉德躺床上。他们兄弟俩几十年没这么聚在一起了。他们望着院子里月光下的那一株石榴树。月色凄迷,石榴叶已掉了大半,露出瘦瘦的疏朗的枝桠,黄狗静静睡在石榴树下。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一些过去的事。李秉义说的事儿,李秉德常常想不起,疑问道,是吗?李秉德说的事儿,有时李秉义也想不起,也会问一句,是吗?一旦谁说的事儿另一个也想起了,他们便会无声地笑上一阵子。
  
  年前的一天,李秉德看到李秉义神色不对,问了几次,李秉义才说,兴菜回来了。兴菜是李秉义的孙子,三年前考到北京念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李秉义一家曾为此在村里风光过好一阵。李秉德不解,说哥呀你不是天天想着见他?李秉义叹了一口气,说怎么不想?只是,你晓得,他奶奶去了,他和她一直很亲,万一他晓得了……李秉义把脸对着兄弟,你说要不要和他说?李秉德瞪圆了眼,说什么?他知道了,还有心思好好读书?李秉义犯难道,我还不是这么想?只是我不说,村里怕也会有人和他说,别人和他说不如自家人说。李秉德想了想,说你放心,不会有人说的。李秉义说,不会有人说?李秉德说,不会。
  
  过完年后的一天,李秉义一进门,李秉德就问,兴菜走了?李秉义说,走了。李秉德又低声问,他不知道吧?李秉义喝了一杯茶,说应该不知道。我没和他说,他爹妈也没和他说。村子了——不晓得有没人和他说。他晓得他奶奶过世后,感觉淡淡的,昨晚临时要走了,才说上后山瞧瞧坟。跪在坟堆前,手抓着红土,就哭了。瞧着他从小到大,还没那么哭过。李秉义长叹一口气,那时我就觉得,不告诉他,真是罪过。李秉德说,那罪过就由我们担着。李秉义看到弟弟的目光闪亮着,又回到了年轻时勇毅的样子。
  
  转眼到了第二年雨季。李秉德由于长期卧床,肾脏病痛加重,身子日见消瘦。李秉义不但一日三餐送到,其余时间也很少离开,和黄狗一起陪着他。他已不能说话,目光倒还亮亮的,时而看看哥哥,时而看看黄狗,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眼看弟弟不行了,李秉义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坠得腰骨也愈发弯塌了。他想起去年这时候的做出的那个决定。他没有什么理由不那么做。没日没夜,他总听到她的声音,那声音就响在他的耳朵眼里。她说,看你能吧,一辈子不低头,现在怎么样?再强的弓也会折断,再快的箭也会落地。我们做了一世的冤家,还要接着做下去的。想不到好了一世,到老来你那么对我,我是忍不住了,先走一步,不过你不要得意,我可没打算离开你,我走了你随后也该到了。还有什么念头值得你那么赖着呢?又或者,在哪个拐角的地方,他看见眼前有一双熟悉的脚,努力抬起头,看到她正对自己笑呢。那笑里是嘲讽,意思是看你这副样子,还舍不下吗?他想想也是,是该舍下了,还有什么舍不下的?他只想再转一转住了七十来年的村子,就什么念想也没有了。不想那天在村里转悠,他听到了多年前那熟悉的声音。他忽然又有了活下去的念想。他对不停对他絮叨的老太太说,对不住了老婆子,你还得在那边等一等,我这边还有重要的事儿。他以为她会怪他,怨他,可她心平气和,说那你就去做吧,好歹你逃不掉的。他说,不逃,等事情做完了就来。自那以后,也怪,他耳朵里再也没她的声音,眼前再也没浮现过她的脸,时间久了,禁不住还有些想念。现在是时候了,等弟弟故去,找弟媳去了,他也差不多了。他们四个人竟然仇恨了一辈子,连带子女都跟着相互仇恨。他们该去那边和解了。他有些兴奋,想把这话和弟弟说说。也就说了。
  
  他俯在弟弟耳边。说弟啊,一年多了,我们哥俩从没说过那件事,你还记得吧?不记得最好,记得你就原谅了哥,哥不该跟你争家产。李秉德眼里泛着泪花,摇了摇头。李秉义又说,不管你记不记得,哥有句话和你说,等你故去了,哥也就无牵无挂了,也不该再赖在这世上。到那边,我们四个人还是一家。李秉德眼中的泪花越积越多,又使劲儿摇了摇头。十来天没开口了,这时忽然开口说话了。
  
  哥呀,李秉德眨了眨眼,艰难地说,等我走了,有一桩事还得托付你。眼睛斜向下,瞅着床边卧着的黄狗,说,黄狗是我瘫掉那年,她要来的,一天一天养到这么大。活着时候,黄狗天天黏着她,她也喜欢它,我经常在夜里听到她和黄狗说话。等我去了,怕黄狗没人喂,就交给你了。说着滚下泪来。李秉义转过脸去,瞅着黄狗,黄狗两眼如晶亮的墨玉。
  
  那一年雨季,李秉德死后,村人经常看到李秉义和黄狗一同出现。李秉义腰塌得更厉害了,若一张移动的凳子,和黄狗差不多一般高。黄狗时而在前,时而在后,不知道谁在引领谁,谁在跟随谁。黄昏朦胧的光晕里,目力不逮的人远远看去,一不小心,就误以为是两条狗走在荒凉的村路上。他们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儿,揣测一下,它们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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