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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

  白雨 (第1/2页)
  
雨下到第二十六天,一个老人死了。也可能是第二十七天,没人记得清楚。那个黄昏,檐口的雨线断落成珠,厚厚的云层豁开一条口子,似沉睡的人眼睛睁开一线,荡出万顷光明。被雨水拘禁太久的村子,鲜得像一朵毒蘑菇。灰暗的瓦楞、爬上墙角的青苔、一汪汪浑浊的积水,无一不闪耀着灼灼光亮。人们眯缝着发霉的眼睛,举起手挡住晃动的光影,挡不住哭声一波一波地穿过手指缝隙,水雾一样蒙住他们同样已经发霉的脸。短暂的惊诧和交谈后,他们恍若一群沉默的黑鱼,游进李秉义家。
  
  院落泥泞不堪,人们恍若置身一条黄浊的大河,鞋子和裤管糊了厚厚一圈黄泥巴。三五个妇女站在猪圈边,对空空荡荡、散发着霉味的猪圈啧啧连声,说李家损失比我们大呀,瞧这猪瘟闹得。另一个眼圈红了红,说哪家损失小了,养多少死多少,哪受得住啊。多数人聚在堂屋前,瞪着一双双鱼类的呆滞的眼睛,看到堂屋当中两条板凳架成的简易床板上,粗白被单的轮廓勾勒出一具人形,白布尽头突兀地露出一颗白发凌乱的脑袋。那是在村路上走了七十年的李秉义媳妇。她和他们彼此熟悉,此时却有一条陌生的河流横亘在彼此之间。她紧闭眼睛,嘴角隐含讥诮,对四周投来的目光漠然置之。
  
  不止一个人看到老太太的耳朵跳动着,仿佛在谛听生前几个姐妹的哭泣。哭丧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有一位灰白头发的,八叉开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扶在床沿,头垂在胸前,哭声低低的,勉强听得清说的是和老人同一年嫁到这个村子,天天吃稀饭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享福就回去了。鼻涕挂成一条线,悬悬地坠到胸前,眼看沾上暗蓝衣襟,她抬手一撩,顺手抹在鞋底,手指沾了一片黄泥。那手又抹一把脸,脸就黄了,如戏台上的戏子,脸上的悲哀有着千百年不变的感染力。旁边几位老人呜地大哭了,年轻的女人们也眼圈红红的,鼻尖坠着一滴泪珠。不少人眼前浮现出老太太生前的样子。老太太身子瘦高,面色白净,常年戴一顶白布宽边帽子,穿一件青色褂子,冬天就在里面衬一件毛衣。慢慢走在村路上,和人遇上了,远远地就会站下,手蓬在额前,眯着眼觑上一阵,小心翼翼喊出对方的名字。声音细细的,和对方寒暄两句,等对方走出好远,她才又慢慢走去。现在老太太彻底走了,她们才觉得,老太太曾如此温声细语地在村里活过。
  
  李秉义的儿子恒山和媳妇跪在母亲头侧,听到老人的哭诉,恒山擤了一把鼻涕,把鼻涕在两只*的手上搓着。恒山媳妇低着头,身子一抖一抖的,说哪个想得到啊,早上还好好的,只说胸口闷,要带她去卫生所瞧瞧,她说等雨小些再去,哪个想得到呀,下午雨小了,人已经不行了。有妇女就劝,说生死有命,做子女的尽了孝心就行,老太太到那边也含着笑。
  
  灰白头发的老人想起往事,心里涌上无限悲伤。她说,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去乡里交粮,满大路全是人,你是小脚呀,抬不动挑子,还是我帮你抬了一程。第二天一早,就见你笑笑地站在家门口,拎着一小个从自留地摘的南瓜……老人越说越难过,哭诉一句,两手就拍一把床沿,随手带到了覆盖遗体的白被单,被单一点一点被拉下,露出了躺着的老太太核桃般布满皱褶的下巴,然后,是脖子。脖子软塌塌的,赫然嵌着一道生硬的红色。
  
  哭声猛地就停了。逼仄的堂屋饔塞了庞大的寂静。午后的太阳照耀湿漉漉的地面,静静发出一大片滋滋声。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玻璃,在老人身上切出一角明亮。老人面色如生,脖颈上那道血痕水面游动的蛇一样晃了一下。恒山脸颊一抖,慌忙掖了被单,遮住母亲的脖子。媳妇的哭声迅速接上,其他停滞的哭声随之被重新唤起。可哭声不再是原来的哭声了。大家心照不宣,老太太不是病死的。灰白头发的老女人啪啪拍打着老人的身子,哭骂道,你这是做什么呀!你怎么这么狠心!恒山夫妇跪在另一边,不再哭泣,恒山媳妇絮絮地说,要是不说等雨停,也不会这样啊,老天这场雨真是要人命呀,说话时目光怯怯地在人们脸上扫过。恒山则不时拉一下白被单,老太太的嘴巴都给盖住了。
  
  对老太太如何故去的议论,在人群人如雨后墙角的青苔一样飞速滋生。住在李家旁的人很快成为中心,他们仔细回想起过去一天李家院子的动静。一个瘦脸小眼睛的男人说,早上见到恒山拖死猪出去埋。我还和恒山开玩笑呢,小眼睛男人说,我说不错呀恒山,这时候了还有猪死。恒山苦笑,说是最后一头了。我也笑,还在雨里敬了他一根烟。妈的!小眼睛男人很愤怒地骂了一句,火机打了半天,才冒出个火星子,烟才点上,一家伙就被雨打湿了。
  
  那就是了!一个宽脸女人说,我说怎么一上午听到他家吵架呢。就听李秉义骂她,说要不是她贪小便宜,从路上捡回那只病怏怏的小猪,家里养的这么多壮猪也不会死光。老太太分辩说,自己不是贪小便宜,是觉得小猪可怜。李秉义发火了,说老太太贪小便宜的脾性年轻时候就有了,要不是老太太不想离开村子,他也不会辞掉县上的工作,回来跟兄弟分房子。要是不回农村,在县里好歹也有个前程了,儿子也不会在地里掏食。恒山好像也抱怨了几句,后来就只听到老太太哭,说家里日子不好过,全怪她,她死了他们就好过了。李秉义又凶她几句,也就任由她哭去了。一个穿红衬衫的小少妇说,吃饭的时候,我还听到恒山喊她吃饭,就听她说,从今天起不敢吃你们的饭了,怕把你们吃穷。李秉义又骂,骂得很难听,后来老太太就勒脖子死了。宽脸女人说,这个你不要瞎说,会有声音吧?他们一家又不是死人。红衬衫少妇说,谁说没有声音,我听到啊啊啊的叫唤了,以为是快死的猪哼哼呢。一个小男孩尖尖喊了一声,我也听见了!也以为是猪叫呢。嘴角咧出一个笑。小孩子家懂什么!宽脸女人在小男孩后脑勺拍了一下,沉默着,似乎也回想起了那声音。
  
  太吓人了!宽脸女人一只手抚着胸口喃喃自语,难不成他们一家子就那么听着?李秉义平时看着仁义,怎么这么狠心?
  
  他家做什么不说明呢?许久,穿水红衬衫的小少妇说。
  
  这不明摆着?宽脸女人白她一眼,她娘家人晓得了,发丧时不来闹?就算她娘家人不来闹,在村里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儿,还要像她孙子考上大学那样,满村子宣扬呀?
  
  水红衬衫的小少妇赤红脸,哑口无言了。
  
  院子东边的角落里,四五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或蹲或站。李秉义蹲在中间。想开点,想开点,老头们劝着,有个穿中山装的老人递一支过滤嘴给他,他接了夹在耳后,仍旧抽自己卷的草烟。他也不让旁人,自己掏出烟包,格外仔细地卷着烟卷儿,自己点上,吧吧地发出声音。白烟从鼻孔蓬开,蒙住了一张皱纹如刀刻的脸。他眯着眼睛躲避夕光,夕光照着他一头乱发,如腾腾的火焰。无论旁人说什么,李秉义老人始终无话,起初大家以为他受不住打击,他和老太太向来是村里模范的夫妻。好长时间过去,他只是一支接一支抽烟,每一支烟都卷得一丝不苟。大家的担心放下了,又有些不高兴,心想,你心肠就这么硬?好歹一张床上滚了一辈子了!几位老人先后留下不同的借口,走了。李秉义独自蹲在墙角,脚前散着十多二十个烟蒂。夕阳只照得到他的一丝头发尖儿,如洪水上浮动的一蓬老草。
  
  终究没人质问主人家老太太是不是上吊自杀的。许多事是不能点破的。悲哀如同黄昏,很快在大多数人身上滑过,接下去是现实的事务,无论如何,丧事需要操办。只有那几位哭泣的老人还沉浸在悲哀里,在她们的哭诉中,悲哀和一辈子的岁月一般漫长。
  
  有人买菜,有人到村里借桌椅板凳,有人去向老人的娘家报丧。忙乱中竟有一些热闹的气氛。回家拿菜刀的妇女在李家门口见到李秉德媳妇,脸上不禁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听说不是病死的?李秉德媳妇拉住宽脸女人,询问道。妇女们那时候都没注意观察她的脸色。宽脸女人说,大妈你怎么不进去看看呢?话说出口才想到,李秉义和李秉德两家不说话几十年了。就低了声说,大妈,这话只能和你私下说说,是这个死的。说着扬起下巴,用右手虎口掐住脖颈。似乎这样还不够,她又加了一句,说,吊死的!她以为李秉德媳妇会幸灾乐祸,不想她脸色黯下去,低低说,她还比我小一个月呢,怎么就走了这条路。
  
  妇女们走后,李秉德媳妇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身子向前探着,细细倾听院子里的声音。门口人来人往,看到李秉德媳妇,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不止一个人向她打招呼。大妈,你进去看看?她支吾着,脸上似笑非笑,说不进去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什么也没做,回去了。她家和李秉义家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户人家,走一段下坡路,拐个弯就是。两家虽然多年不交往,在村里脸碰上脸也不说一句话,对彼此反倒知根知底。不用打听,村里人自会告诉他们对方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是希望他们两家和好呢,还是希望他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正因为彼此了解,两家人做事都会尽量避开。就说一件事吧,李秉德媳妇从来不和死去的老人同时回娘家。
  
  两位老人结婚前就是一个村的,还是远房堂姐妹,从小玩到大。死去的老人先嫁过来,一年后把小叔子介绍给自己的堂姐,也就是现在的李秉德媳妇。她对堂妹是心存感激的,若不是堂妹撮合,她不可能离开东山嫁到坝区。她们村离得很远,要翻过几座大山才到,起初每次回娘家两姐妹都要同去同回,后来为了分家产,两家大吵一架,两姐妹再不来往,回家都是各走各的。她们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娘家人对另一个人的询问,也因为那么一段路,一个人走心里总有些怕。时间久了,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李秉德媳妇有时就后悔,当初要是不吵那一架多好。两个人走在路上说笑的情形,似乎一时间又回到眼前,不免心里一阵惆怅。又想,不晓得堂妹有没有后悔过。
  
  约莫四年前,健壮如牛的李秉德在操劳几十年后,瘫了,吃喝拉撒离不开人。老人和子女们并无怨言,悉心伺候着。李秉德身子动不了,脾气却比往常大了,发怒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成天绷着一张缺少阳光照拂的脸,动不动就以绝食抗争,可即便他一顿饭不吃,声音照样洪亮如钟,把家里的人一个个骂遍,村路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嬉笑着说,哟,又开骂了!渐渐的,子女们暗地里对他很嫌恶了。老人明白这些,很果断地和两个儿子分了家,自己一个人精心照料李秉德。李秉德并不领情,对她照样吆来喝去,有一次竟为了菜里没肉,动手甩了她一巴掌。几十年来,他从没打过她。李秉义也从没打过堂妹。两姐妹在这方面似乎都暗暗较着劲儿。可现在李秉德动手打了她,她不知道堂妹知道了会怎么笑话她。她忍住泪,不想让子女们知道,在丈夫的骂声中拾好碗筷,走到大门口,默默坐在大青石上,她不由得想起堂妹来,如果和堂妹家没闹翻,好歹会有个人安慰一下。
  
  几十年了,不但她们这一代不说话,两家的子女也不说话,可那算得上多大的仇恨呢?老人怎么也无法在心里找回当初那么强烈的仇恨了。那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儿罢了。可这么多年了,彼此间的罅隙那么大,要跨过去不容易。
  
  她这么想着,很凑巧的,她看到堂妹从村路那边走过来了。堂妹眼睛不好,还没看见她。待堂妹看清她时,她看到堂妹站住了。她知道,以往碰到这种情况,她总是退回自家院子,这样堂妹就可以顺利通过家门前的一段路。在这一点上,不单是她,他们两家人都很默契。可这次她没有回避,她仍旧坐在大青石上,直直望着堂妹。堂妹提着篮子,要去做什么事吧。堂妹踌躇着,好一会儿,她看到堂妹慢吞吞地朝她走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心咚咚跳着,心想堂妹也希望和自己和好了吧,和堂妹说些什么呢。终于,两个老人碰面了,可在交汇的一刹那,谁都没说话。堂妹朝她看了一眼,彼此的目光轻轻地碰了一下,闪开了。她竟然有些难为情,她看到堂妹的脸也红了。一时间恍然回到在家里做姑娘的光景。堂妹走后,她一个人呆呆坐着,心里有些暖。
  
  她盘算着,下次再和堂妹碰上,总能搭上话了。怎会想到堂妹一下子就故去了。
  
  村里的习俗,人死后第三天才发丧。老人焦躁着,暗暗备好香钱纸火,装了满满一竹篮,一次次想要拎了出门,到堂妹灵前尽一份心,一次次想着,到时该向堂妹哭诉什么。是哭诉这么多年来各自的艰辛,还是哭诉在家里做姑娘时的情谊?老人想不好。延挨了两天,眼看第三天就要出丧了,她仍旧没出门,也没再到堂妹家门口去。她只不时站在自家院子里,努力想要听清堂妹家那边的每一声哀哭。每一句哀哭都软软地打在她的心坎,让她眼中含泪。她养的黄狗跑过来,偎在脚面,呜咽声唤,得不到回应,抬起沾满黄泥的前脚,在她裤腿上扒拉着。老人和堂妹一样,是极爱干净的,若在平日,一定会把黄狗训斥一顿,这时候,她没动,任凭裤腿上留下了一道一道黄色污迹。
  
  老人的反常被躺在屋里的李秉德透过窗户看得一清二楚。你就痴心妄想吧!李秉德骂道,你要是去了,看人家不把你撵出来!他说这话时的幸灾乐祸让老人很难受。她想,就不该把村里的传言跟他说。这么多年来,李秉德只看得到窗外的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上的一小片天。跟两个儿子分家后,家人为着他房里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饭菜味、屎尿味、汗臭味的古怪气味,很少再进他的门,村里更少有人来。可家里村里的事他却无所不知。他天天向老人询问家长里短,在听老人诉说时,眼睛亮亮的仿佛饥饿的人看见大盘食物,耳朵上蓝色的血管跳动着。他耳朵特别灵,只要听见异常响动,必会向老人问清根源。这近在咫尺的哭声、阴阳先生的铙钹声,又怎么瞒得过他的耳朵呢。
  
  吃下午饭,老人端来的是一盘青菜和两块卤豆腐。李秉德虎下脸,阴沉沉的目光追寻着老人的眼睛,老人不躲闪,也不迎接,平静着脸。肉呢?李秉德忍了忍,还是问道。家里的猪死光了,还吃什么肉?老人缓缓道,村里没几家还能吃上肉了。李秉德竭力忍着。他和媳妇都知道,他很快就会爆发,就会把碗筷摔在地上。他又问,去年的卤肉呢?那么两大缸!老人迎上他的目光,踢一脚身边的黄狗,黄狗叫唤一声,跑到门外去了。喂狗了!老人说,你就吃我吧,总有一天,我也得走她那条路。老人说这几句话时声音很低,目光锃亮。他们都在等待一场爆发。李秉德眼袋很大,随时哭过似的。眼袋颤动着,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一会儿,那颤动平和下去了。他眼里似有泪水,端起饭碗,无声地吃饭。老人没想到这样,倒愣了一时,等他吃净两碗米饭,端了空碗空碟,刚一出门,鼻子莫名地有些酸。第二天的菜也没肉。李秉德也很顺从地吃了,脸木楂着,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到发丧那天,老人也没去看看堂妹。去也看不到了,已经安棺了。中午时候,听到那边闹哄哄的,她站在门口,总算等到一个过路的女人。那边怎么了?老人也不晓得想知道什么,就这么笼统地问。女人撇了撇嘴,说,别提了,还不是老太太那没用的娘家人来了。
  
  老太太那么个死法,虽然李秉义家没说明,但自己心知肚明,也怕老太太的娘家人来闹,恒山的好几个堂兄弟一早就在灵前等着,瞧那架势,是准备好和娘家人对着干。快吃早饭时,娘家人总算来了,一长一少,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小伙子则一身藏青色运动服,鞋倒是一模一样,都是黄胶鞋,都被厚厚的黄泥包裹着。不晓得村里哪个走漏的消息,一进门小伙子就嚷嚷,说他姑太怎么勒脖子死了?一句话出来犹如炮弹,在平地砸开一个大坑。不少人想,这下有戏看了。
  
  恒山的几个堂兄弟一下子脸就绿了。他们看看彼此,下意识地挡在灵前。恒山的一个堂哥虎下脸,说,你们要做什么?不看小伙子,看着他身后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不说话,自顾自走上石阶,探出一只脚在石阶边刮鞋底。小伙子感到被忽视了,大声说,我们要瞧瞧!径直往灵堂里走。恒山的堂哥们慌忙抱住他时,他一只脚已经踩进灵堂了。他挣扎着,还是被三个男人合力拽了出来。你们想毁尸灭迹?他大声嚷道。恒山一直跪在灵前,这时跪不住了,站起来,说小东子,你晓得什么叫毁尸灭迹?亏你还口口声声叫她姑太,安棺了你还不叫她安生!小东子满脸通红,嚷道,放开我!大家放开他,他整理着衣服,目光瞟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并不看他,仍旧低着头在石阶边刮鞋底的泥。恒山冲中年男人喊,大表哥,你就不说句话?中年男人不答话,刮干净一只鞋底,抬起看看,接着刮另一只,刮了一半,觑一眼恒山,扭头望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领导似的说,有什么好说的?人眼不见天瞧着。恒山媳妇走到他面前,说是是,大表哥说的对,人眼不见天瞧着,我和恒山什么事不顺着妈?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又说,那边酒席摆好了,过去吧,看一眼他的鞋,说走了这么多路呀。
  
  中年男人又耐心地刮干净剩下的一半黄泥,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一张张仰着的脸上扫过,鼻子里似乎哼了一声,随女人吃饭去了。小东子尴尬地站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恒山说,你也过去吃吧。小东子瞪他一眼,说我姑公呢?我找我姑公。恒山犹豫了一下,说你又要做什么?你姑公在那呢,手朝院子东边角落一指。人群默默让开一条道,通道尽头,李秉义坐在小凳子上抽烟。小东子啪啪啪穿过人群,站在李秉义面前,忽然哽咽了,说,姑公,你说实话,我姑太是不是勒脖子死的?
  
  ……李秉义怎么说?老人瞅着女人的眼睛。
  
  还能怎么说?
  
  李秉义似乎肩膀抖了一下,仰起茶色的脸,呆滞着一双死鱼眼。似乎没听懂小东子说什么。小东子望着这张脸,又问了一遍,我姑太是勒脖子死的?不等他再说什么,恒山和几个堂兄弟从后面抱住他,拽走了。你姑公难过得不成人样了,你还刺激他?恒山大声骂着。
  
  ……那李秉义什么也没说?老人问。
  
  他能说什么?他总不好当着全村人面,说老太太是勒脖子死的。女人摇摇头,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平常看老太太和他,哪个不是乐呵呵的?听说啊,女人瞥一眼左右,嘴凑到老人耳朵边,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死前,李秉义打过她。老人说,不会吧?他们从来很好的。哪个晓得呢?女人撇撇嘴说。
  
  当天晚上,老人给李秉德端进饭菜,菜里有三块核桃大小的卤肉。
  
  肉不是都让狗吃了?李秉德气鼓鼓说。
  
  又有了。老人淡然道。
  
  李秉义媳妇下葬后两天,又落雨了,比前一阵子还要凶恶。河水刚刚落下一些,又很快漫溢,在桥洞口打着漩涡,漩涡里有没来得及掩埋的死猪浮上浮下。路边的厕所也灌满了水,*漂出,一堆堆挡在村路上。人们仰脸望天,一声声慨叹,老天爷!老天爷!有些人家的水稻熟的早,前两天晴开时,心想老天总算下够雨了,让太阳热热地晒上几天,等稻粒挂着的水收干了再割。不曾想雨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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