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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

  守候 (第2/2页)
  
  “抓蚂蚱就是为了烧了吃。”黄毛说。
  
  “我是说,生吃。”
  
  “不要吹牛。”
  
  黄毛拎着一只断了一条大腿的蚂蚱,神情一下子严肃了。弟弟的目光则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弄得他痒酥酥的。
  
  “不吹牛。”
  
  在他们的注视下,他把蚂蚱放进了嘴里,迅速抿紧嘴唇,向他们展示一双空手掌。黄毛目瞪口呆,弟弟瞠目结舌。他紧闭嘴唇,感到那只吞进喉咙的蚂蚱一点一点往上爬。有一瞬间,他的眼睛白白地翻上去,吓得黄毛的嘴角抽风似的一斜一斜的,弟弟快哭出来了。他捏着拳头,身子轻微抖动,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蚂蚱缓缓滑下去了。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有毛病!”
  
  黄毛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弟弟两眼润湿。
  
  想起往事,东来的胆子大了,又把被子的缝隙扩开一丝儿,偷偷往外觑。看到坟前布满草和碎石子的平地,从平地直直望出去,是低垂的夜空,月亮眯缝着眼。东来身上一冷。夜空下的坝子,黑暗暗的,黑特别浓特别重的地方是村子,薄一些轻一些的地方是稻田。在一片沉黑中,亮着一盏灯。是一盏灯!东来来了精神。这么晚了,竟还有人醒着!不知道那家人在做什么。他心里又泛酸水了,想起弟弟的眼睛,倒很快平衡了。他熄了电筒,一心一意想,那家人在做什么?
  
  自己家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到这么晚。过年的时候,他和弟弟拿了压岁钱还撑着,不睡,一直等到鞭炮响起,他们跳出门,嬉笑着,呵着手,更睡不着了。今天不过年,那家人做什么?说不定准备客事。第二天办事的人家,头天总要熬夜做饭的,眼前就出现了许多匆忙的身影,几口热气喧腾的大锅,锅底热闹的柴火。他舔舔嘴唇,咽了一口唾沫。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很小。只有一盏灯,不像办客事。那也该是弄什么吃的,说不定是煮粽子。那家人准是端午节没吃够粽子。端午节前夜,他和弟弟总围在铁锅边,舍不得睡。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粽子、辣蒜和又大又白的鸡蛋。每人几个,他和弟弟早算好了……东来想来想去,想的尽是吃,想得嘴不停咂巴,肚子瘪塌,想得脸上浮起笑。
  
  脚步声终止了东来的浮想联翩。
  
  脚步声来得突然。东来猛然坐起,嘴一张,爹跑到舌尖了,又被他咽回去。不是爹。爹没电筒。爹的脚步声很重,很宽,一步是一步。这脚步声窄窄的,还发飘。脚步声继续朝这边飘。东来头皮发麻,头发一根一根竖起。他轻手轻脚,重新钻进被窝,抠开一条小缝觑脚步声。脚步声停在水口子边,接着,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这下明白了,是放水的人。东来看到明亮的电筒光里立着一个瘦高的人,那人弯下腰,开始挖水口子了,嘴里哼一首歌,歌声清亮,贴水面飞。是村头的马青。马青二十出头,去年刚结婚。那天,他和黄毛横跨在板凳上,看到他尖着嘴亲新姑娘,满脸的粉刺发红发紫,喜气洋洋。他们说不出地不自在。
  
  当然不能让他挖。东来没跑他身边,没对他说我们正放水,等我们放够了,你再来挖。东来不敢离开被窝,他蜷在被窝里,灵机一动,用了个简易的方法。他往后缩了缩,估计马青看不到他了,捏着嗓子,嘎嘎怪叫几声,不像笑,又不像哭。马青不哼歌了,停下锄头,直起身子,白刺的电筒光往这边晃,——他大气不敢出,电筒光晃过去了。马青弯下腰,嘴里刚飘出半句歌,他又嘎嘎叫了两声,叫声更加诡异,阴惨,活脱脱电视里鬼发出的声音。马青的歌声戛然而止,马青直起身子,电筒光突地射过来。“哪个?哪个!”马青哑着嗓子。夜静得出奇,回答马青的是吹过坟顶的风。东来看到马青满脸惊惧,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悔意。可刚刚历经的恐惧让他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他逼在坟脚,鉴赏马青惊惶的样子。哪个想得到平日吆五喝六的马青会这样?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过一丝笑。马青虚弱地笑笑,自言自语,耳朵出毛病了,又俯下身子挖水口子,低头时,警觉地朝坟堆这边瞅瞅,又瞅瞅,没再哼歌。马青第四次落下锄头,东来低低地发出一串又像哭又像笑的怪声,怪声在寂寂的坟场盘绕,连他自己都吓得汗毛悚然竖起。
  
  东来永远都会记得马青那扭曲变形的脸,那扭曲变形的尖叫。它们执拗地一次次出现在他后来的梦中,成为他恐惧和愧悔的一个源头。
  
  马青仅仅朝坟堆这边扫了一眼,迅速转过身,一手提锄头,一手拿电筒,迅速跑远了。电筒耀眼的光束惊慌失措。跑出好远,马青的声音才传过来:“有鬼!……啊!……有鬼!……啊!啊!啊!……”
  
  东来怔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心中的悔意再一次空空地升上来。随即,强烈的恐惧全然盖住了后悔。当马青的尖叫彻底消逝在空旷的山下,东来合拢被子的缝隙,裹得紧紧的,浑身冷汗淋漓了。小山上的空气顿时沉重,寂静像一只大睁着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他呼气吸气,忽地闻到一股怪怪的味儿,从各个隐秘的缝隙钻进被子。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味儿却是益发浓烈,钻进他的鼻子,滑溜溜,冷冰冰。待他明白过来,才惊惶地咬住了被子。那是腐臭味。这么一想,他仿佛看见一绺一绺灰白的腐臭味儿,从坟墓底下钻出来,飘飘荡荡,荡到他身边,穿透被子钻进来。他牙齿咬得嘚嘚响,只好更紧地裹紧被子。可那股味儿不是好对付的。他身边就是两座坟,那味儿从坟底钻上来,被子挡都挡不住。这么一想,他又感觉到了身下的碎石子。碎石子像是手指头,掐到他的皮肉里。他又恍惚看到了坟底的两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子缓缓错开,里面立起两个皮腐肉烂的鬼,伸出手拽住了他,他不敢靠在坟上了,哪也不敢靠了……他的想象力就如冲开闸门的洪水,奔流不息。他分明感觉到了那些手,无数双手。他相信,只要他掀开被子,就会看到一圈披头散发的鬼盯着他,伸出长长的血红的舌头。他拧亮电筒,电筒光太微弱了,撑不多久了。他盯着渐渐死去的灯光,不敢眨眼睛,生怕闭眼后再睁开眼,会看到鬼。眼睛睁得久了,酸溜溜的,泪水顺着鼻梁流下。他的想象力仍没放过他。脑袋里又扯开了一张大幕,乡村流传的各式鬼怪故事在大幕上一一上映。有一次是他亲历的。那是好几年前了,他喊父母回家吃饭,路过山脚的竹林时,不肯走了,他看到一个血淋淋的人背着手,坐在竹林边。他指给爹看,说在那儿!那儿!爹什么也没看见,他哭喊着不肯走,妈只好带他从另一条路回家。后来,爹说他看到的是真的,那儿十多年前有个人自杀,血把地上干枯的竹叶都泡软了。
  
  爹快回来吧,爹快回来吧!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念叨,眼里泪花闪闪。他只听到水声,无休无止的水声,水声从身上滑过,冷到彻骨。
  
  他想尿。
  
  水声带来的这个念头执着地冒出来。他趴着,使劲儿压着下身,希望把那股不合时宜的水逼回去。一点儿用没有。身体里那股水呼应着水声,眼看就要哗哗冲出来了。肚子鼓胀,绞扭着痛。他闭了眼,咬了牙,牙床渐渐变绿,变黑,长出有毒的蘑菇。他心说,撒在被窝里吧,试了试,撒不出来。那站起来到外面撒,他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猛地站起来,站到坟前,舒舒爽爽尿在地上,尿得气贯长虹……可他没站起来,他不过想想,这么一想,更不得了了,那股水变本加厉。他再一次数数,可终究不敢站起。到最后,他憋得牙龈发麻了,眼睛鼓鼓地突出来。电筒光一再暗下去,只看见灯泡里红红的钨丝。他浑身抖了一阵,又抖了一阵,一跃而起。
  
  东来往山下跑。两只拖鞋呱嗒呱嗒,身后随了一大群青蛙,声腔统一,呱嗒呱嗒。东来感到后脑勺凉凉的,似教一只手软软地摸了一下。他不敢回头看,跑得脚底抹油,双臂生风,心在胸腔里一抖一抖,眼里含着两泡泪水,但一直没滚下来。电筒光太弱了,还不如一只萤火虫,他只好估摸着,顺着水沟跑,扭扭拐拐跑下小山,两边的稻田一块接连一块,知道坟地给甩在身后了,可仍然不敢回头看,更不敢停下脚步。突然,脚下一打滑,蓬咚一声巨响,就好比黑夜给踹了一个大窟窿,他掉水沟里了。水呼隆一下没到胸口,溅了满头满脸。给水一激灵,他哇地哭出了声,扑腾着,想要爬上岸,手湿漉漉的,拽掉一把草,又拽掉了一把草,还没爬上去。忽然发现脚下只剩一只拖鞋了,忙俯下身,在烂泥里摸索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蠕动的烂泥像极了一些柔软的冷冰冰的小手,他惊恐万状,不知怎么上了岸,浑身淌着泥水。手电筒可能进了水,不亮了,他攥着剩下的那只糊满烂泥的拖鞋,惊恐地朝四周黑压压的夜色看看,哭得声嘶力竭。
  
  听不见一丝丝声息,青蛙全死了。大片水稻田被静填满了。稻田上面是高远的天,月亮如一只溢满哀伤的独眼。东来的哭声孤独地生长。没有任何回应。后来,有一只野鸭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长串凄清的尾音。
  
  还是和黄毛他们。去年在海子田那边抓野鸭,候了一个下午,只看到几片鸭子毛,还不是野鸭的。黄毛用两个指头捏起一片褐色的鸭毛,又扔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回家路上,夕阳照得收割后的积了水的稻田如一匹匹亮闪闪的绸缎。闪光中,有一个淡绿的点。走近了看,是一个鸭蛋。
  
  “我先看见的!”黄毛凑过来看。
  
  “我先拿到的!”东来紧紧攥着鸭蛋,兴奋得眼都红了。
  
  弟弟一句话不说,盯着鸭蛋,口水出来了。
  
  最终他们并没打起来,解决方案是,黄毛回家拿了油和盐到东来家,趁东来父母不在,把鸭蛋煎吃了。他们吃着有点儿咸有点儿焦的鸭蛋,鼻尖冒汗,眉花眼笑,三个人的影子揉在一块儿。
  
  东来望着野鸭飞过的夜空,一抽一抽止住了哭声。一面跑,一面又往四周看。跑回家?想到家门口那片阴郁的竹林,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个想法。那还能跑到哪?不经意间,他又瞥见了那盏灯,心里踏实了。他一路挥舞着电筒和拖鞋,恰如挥舞着长矛和盾牌,一路又掉进水沟两次,浑身上下再没一块干爽的地方,离灯光渐渐近了,却发现离村子还很远,总算跑到灯光下,原来,那盏灯并非人家里的,而是挑在一根高高的竹竿上,竹竿插在一块稻田边。
  
  东来不知道田边插这么一根竹竿,挂这么一盏灯做什么用。他两手杵着膝盖,勾着头,赫哧赫哧喘气,浑身又痛,又冷,衣衫还继续往下滴水。脚下湿了一大滩。他这才想起撒尿,刚刚丝毫不记得这事了。他警惕着,背靠竹竿,差点儿来不及解裤子,尿冲出来了,又黄,又臭,扑簌簌洒在手背上,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淹没了。他猛然抖了一下,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撒完尿,身上好似拿掉了一块东西,空落落的。他望望小山,小山很远了,没在黑暗中。从小山到这儿,得有多远啊,他竟然跑过来了。真像跑了几天,几月,几年,他以为永远跑不到了,而竟然跑到了。灯光下,恐惧恍如隔世。抬头看那盏灯,眼睛一下子闭上了,努力了又努力,总算睁开,只见灯泡在黑夜中温柔地散开一片亮光,恍若一圈小小的彩虹。他抓住竹竿,鼻子酸楚。
  
  东来累了,那种骨子里的累。他背靠竹竿坐下,两只光脚板搁在热乎乎的尿里,和着尿泥。他开始仔细观察身处的环境,四周空旷寂静,除了黑,还是黑。只要没坟就好,其他没什么好怕的。他又往竹竿上靠了靠,心里有了坚实的感觉。他仰起脑袋,眯缝眼睛瞅着灯泡,把眼前的黑夜想象成白天。他想象得出,如果是白天,如果再过几个月,这儿有多热闹。大人们忙于秋收,他们也很忙,忙着抓沟沟汊汊里的鱼,忙着挖开田埂,抓老鼠,抓蛇。他和黄毛都不怕蛇,有一次,他们逮到了一条草头蛇,他和黄毛轮换,提着蛇尾巴,大摇大摆在野地里走了好几圈。一路上,弟弟远远跟随他们,女人们看到他们手里的蛇,免不得尖叫一声。他们越发得意,弟弟也高兴得满脸通红。东来两手抱着膝盖,在想象中,慢慢勾下头,头垂到*,猛然一挣,他抬起头,两眼茫然。在这茫然里,东来看到脚脖子边,一段细细的丝线闪着光亮。
  
  那是一根细铁线,东来认得这东西,是用来打老鼠的。铁线和电线相连,老鼠到田里糟蹋粮食,撞上了,就蹦跶不了了。有时候蹦跶不了的也不止老鼠,上个月还听说有人夜里到田边,撞在这铁线上,电死了。东来即刻明白头顶的灯泡派什么用场了。他听说,电死人后,再打老鼠的人家,就会在田边架个灯泡,给过路人提个醒。他湿淋淋的裤腿离铁线不到一拃远!他小心避着铁线,急急忙忙站起,脑海里蜂鸣着人们对上个月那个死者的描述,一张可怕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毫无依傍,就那么一张孤独的脸,马青的脸。东来没有喊叫,没有逃跑,又眯起眼睛,抬头看灯泡,灯光也变得狰狞可怖了,朝他伸出尖利的爪子。四围的黑暗不再是寂静的,无数死者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朝他冲过来。东来一手拿着熄灭的电筒,一手拿着脏兮兮的拖鞋,恰似一手持矛一手持盾,两眼圆睁,绝望地站在茫茫夜空下疯狂的田野中。
  
  东来彻底无路可逃了。
  
  ……东来是听到父亲的声音醒过来的。爹喊:“东来!”他睁开了一只眼,发现自己竟坐在灯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睡着了,仍一手电筒一手拖鞋。爹又喊:“东来!东来!”他另一只眼也睁开了。他懵懵懂懂的,怀疑自己是睡过去了,还是死了又活过来了。当爹再喊他时,他确信,他是死了,如今又活了。他不再是几个小时前的那个东来了,这时候他肮脏、衰弱、呆滞,对恐惧麻木不仁。他的两只眼睛空洞无物,灯光或者夜色都没在里面留下一点儿影子。他艰难地站起,面向小山,静着。爹的声音里分明含着愤怒了,喊声从小山传下来:“东来!东来!你死哪了?”他望见瘦瘦的月亮升高了,好似飘在水面的一片白羽毛,格外轻柔、耀眼,地上仍旧一片黢黑。蛙声又响起来了,倍加精神,好似冰凉翠绿的水滴灌进耳朵。他抬起那只攥着电筒的手,用手背擦眼睛,手背沾了热滚滚黏糊糊的泪水。爹的声音继续威严地传过来,他望着笼罩爹的黑暗,又换了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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