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红灯笼 (第2/2页)
有人起夜,看到这几个人坟包似的堆在石桥边,不由得站了好一会儿。
女人一手牵女儿,一手抱骨灰盒,到土地局和街道委员会,说明来意,就呆呆站着,办事的和来办事的人,来来往往,目光总被吸引到骨灰盒上。办事人员突然变得雷厉风行,很快给办了。地界刚刚划好,老正已拉来红砖和水泥,找好建筑队的朋友,七八个人十几双手四五天就打好了墙。墙一打好,女人就抱了骨灰盒进了自家院子。
太阳正偏西,街上人刚吃了下午饭,正空闲没事,许多人拥在门口,看矮墙两边的情形,如同看戏一般。矮墙这一边,女人和女孩儿正在一个铁盆里烧纸钱。热心肠的金凤奶奶蹲在女人旁边,似乎在指点什么。有看热闹的人喊,金凤奶奶,你怎么把小石场街的规矩都忘了?金凤奶奶瞅着那人,说,担心你的嘴生疔,没瞧见那墙?
再看墙那面,小泉山穿一身灰色中山装,踱来踱去,不时对拥在门口的人说,等着瞧吧!问瞧什么,还是那句话,等着瞧吧!他老婆没那么镇静,手和脚比划着,仿佛要推倒新建的墙,骂出的话句句刺人,有些话连旁人听了都脸红。才死了男人你就痒了?以为打上墙别人就看不见了?在大路边天天晚上搭帐篷,多少人看见啊!真替你害臊!大人们把小孩子往外推,驱赶小动物似的,说去,去,听什么听?小孩子们被推出去后,大人们并不走,又听她骂,别人以为你心好,你那心我看得清清明明,怂人会算计呀,又图人,又图房!想得美!哪天被我抓到现形,一对狗男女统统给我滚出去!那是我们老吴家的祖产!突然嗓门吊上去,头往墙上撞。天哪!派出所的人怎么不来管管这帮杀人放火的外方人!
老正和建筑队的人正在洗手,大伙听不下去,故意大声说话,老正沉默着,脸红得像一张红纸。听到最后一句骂,老正把毛巾往盆里一搁,拧着眉毛站起,回屋去了。
安葬六指是墙砌好后第三天。头两天,母女俩到了许多人家。女人垂手而立,说,大叔,后天到家里帮忙。被请的人打着哈哈,女人忽地跪下了,那人一面惊惶地跳开,一面摆手说,受不起的受不起的!女人还是跪着,又拉了身旁的女儿跪下。母女俩并排磕下头去。按说人死了家属来请客,总要磕头的,但对于这对母女的磕头,人们总有些避忌。有些人家事先知道母女俩要到,立马躲得光光的。女人不管,即便没见到人,也拉着女儿在天井中间跪下,朝房子磕下头去。躲在门后的人看到了,有些可怜女人,又莫名地觉得瘆人。
出殡那天几乎没什么人。墙那边又在骂,骂得比几天前还要难听,连金凤奶奶都听不下去了,抬起小脚走到墙拐角,说积点儿阴德吧,就当为你两个儿子想想!墙那面宁息了一会儿,陡然间,骂声更加猛烈了。
或许是听了小泉山老婆的骂,渐渐的,人们看老正的眼神不对了。都猜疑,他怎么那么帮女人呢?总不会为了女人少要他几块钱就如此卖力吧?爱卖弄成语的小东郭说,没准他们真像小泉山老婆说的那样勾搭上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不过很快就有人反驳,说老正怎么会找她?大伙想想,也是。老正虽然是个木讷的老实人,但有手艺,总不会找这么不吉利的女人。又有人说,那肯定像小泉山老婆说的,图那一所房子了。不过这种说法也经不起推敲,有人提出,老正四处飘荡惯了,怎么会在这儿终老?小泉山两口子才想着那房子,不然怎么会天天闹。他们巴不得女人给闹走,房子就归他们了。
说起来,竟没有一个人说得清老正的来历。只听他自己说,从小死了父母,连自己具体多大年纪都不清楚,孤身一人四处闯荡了大半辈子。这样的说法,多少让人难以置信。因着最近几件事,街上的好几位闲人很想调查一下他,无奈毫无头绪。若不是后来发生那些事,老正的真实身份将永远是个谜。
人埋下后那晚,老正做了饭菜,一大盆鸡蛋汤腾腾地冒出热气,浮着油花和青葱,隐隐透出喜气。女人端着碗说,大哥,我们母女不晓得积了什么德,遇上你这样的好人。老正摆了摆手,红了脸说,哪里哪里。女人却盯着他,说,我只是有点儿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娘俩?老正脸上的表情倏地就僵硬了,欲言又止,说你们相信我吧?信我就别问了,我不会害你们。给母女俩舀了汤,又给自己舀了一碗,碗里腾起的热气在眼前如一片白雾。尝尝味道怎样,老正讨好地说。女人和他对视一眼,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好。没再提刚才的话。女孩儿霍咯咯喝了一大口,抹一把嘴,喜滋滋地望着老正,说真好喝!老正也端起碗,脸上的笑窝拉长后像两条明亮的刀疤。
第二天,女人和女儿到坟前烧纸钱。可怕的事就是这时发生的。初秋的太阳高悬着,新坟耀眼的白石头上,搁了黑色的骨灰盒。
女人死死盯着骨灰盒,猛然,抱了就往家里跑。当她抱着骨灰想要闯进小泉山家那边时,小泉山的两个儿子堵在窄窄的门口,对她怒目而视。
让开!女人尖利地叫,脸上现出几分狰狞。小泉山的两个儿子不由得露出怯弱。女人把骨灰盒往他们脸上推,说你们不是想要吗?兄弟俩扭动着脑袋,紧闭着嘴,眼含恐惧。小泉山坐在院中,沉静地抽烟,眼睛不时使劲儿一挤。他老婆缓缓走到两个儿子身后,说哎呀,这东西只有你当宝贝,别人要来做什么?是祖宗三代容不下他,你来找我们?
舆论几乎一面倒,都觉得小泉山做得太过,再怎么也是兄弟,怎么能扒坟呢?金凤奶奶连连念叨,罪过啊,罪过!不过谁也不好明说,没有证据。女人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抱了骨灰盒找到派出所,副所长老金说的也是这话。只要你有证据,老金说,我不办他个王八蛋,就不在小石场街混了!女人说,还要什么证据?还有谁吃饱了撑的做这事?老金挠挠头,说怎么跟你说呢?在你看来铁定的事,可谁也没亲眼看见,我不能诬赖好人啊。女人的目光在骨灰盒上逡巡着,静了一会儿。好人?她说,你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他死了你们还不放过他?老金知道和这女人说不明白,干脆沉下脸,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这道理你都不懂?你抱个骨灰盒到土地局、街道居委会去就算了,现在还抱着来派出所了?你对国家示威么?
老正不知道如何安慰女人,一张憨憨的圆脸呆滞许久,叹息道,算了算了,这回就不和他家理论了。明天我再找几个人,把六指兄弟重新好好安葬。女人很尖地瞅他一眼,目光中有着鄙夷和失望。老正凉凉地坐了一时,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正真又找来几个建筑队的人。可并不是迁坟,这第二次下葬算什么?无论如何做得像,总不可能严肃。所幸第二次来送葬的人很多,有些不相干的人都来了,黑压压一大片,无声地表达出对掘墓人的愤怒,还有对母女俩的同情。走到山脚下,女人忽然拉了女孩儿,转身跪下,哽咽道,我们代六指谢谢大伙了。人们不知怎么,不约而同的,惊恐地往两边闪开,连说使不得使不得。倏然之间,母女俩面前就露出一片茫茫旷旷的地面。空地那头站着傻子三雀。三雀手里捏了一块钱,舞动着,笑得露出一口漆黑的牙。女人愣了一下,还是拉着女孩儿,对着三雀把头磕了下去。
谁也想不到,就在第二天,三雀在街上说,杀人犯又在坟头石头上晒太阳了。
起初,小石场街的居民并不觉得女人和女孩多么值得同情,现在不同了,妇女们拉着女人的手,愤恨地诅咒,说谁做出这种事,以后断子绝孙的。忽听得小泉山老婆在墙那面嚎哭,无凭无据啊!我兄弟怕是看不惯自己的女人找野男人,才自己跳出来呀!妇女们咬牙切齿,又想,真亏她想得出,都说,人眼不见天瞧着,做出这种事,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女人这时候突然大哭起来。周围的妇女们吓了一跳,一时间手足无措,眼看着女人把头埋在臂弯里,耸动着肩膀,浑身颤抖,如垂死挣扎,肆无忌惮地嚎啕,人人心里凄然,又觉着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没有分量的。女孩儿站在女人身边,两只手拽了女人的一条胳膊,轻轻摇晃着。许久,女人抬起一张泪脸,哽咽道,你们怎么就不肯放过他?
那晚老正做好很简单的几样小菜,摆在藤桌上,昏黄的电灯泡照着,显得很冷清。只有老正一个人端着碗。吃饭,吃饭,老正敦促道,往女孩儿碗里夹了菜。女孩儿看看他,又看看女人。女人一动不动,女孩儿也随她的目光,盯着骨灰盒。老正扒两口饭,也放下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儿,老正缓缓说,白天听那边的口气,是不想我在你们这儿住下去。老正看着女人,见女人没什么反应,接着说道,我自己也觉得,这么住着不方便。等明天把六指兄弟安葬了,我就出去。说完又端起碗,刷拉刷拉扒饭。女孩儿看看老正,又回头焦急地瞅瞅女人。女人仍旧木雕似的扭头盯着骨灰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几天下来,事情接连不断,女人和老正没说几句话,彼此之间却似有默契,所有事情老正想好就去做了,并不问女人一声,女人也不过问。女孩儿和老正倒是说很多话,这时候已经很熟络。女孩儿恋恋不舍地望着老正,眼睛亮亮的,低声喊了一声,老正叔!老正一笑,说吃饭吃饭。
你要是个男人,就帮我打小泉山一顿,出了人命我来扛,我和六指都感激你。女人转过脸,目光定定地罩在老正脸上。晓得你对我们娘俩好,可我不想这么软趴趴地过日子!
老正端着一只空荡无边的碗,嘴被饭塞得鼓突着,在女人注视下,眼神一瞬间慌乱了。
月光照亮院子两边。小泉山家这边院子正中,一个人黑黢黢立着。小泉山老婆透过窗户看到了,吓出一声尖叫,拉亮灯火,竟然是老正。一家人披衣出来,他仍旧低头呆呆立着,细细一看,手上竟握着一把刀。细长的刀刃在月光下一仄楞,激射出一道光,在小泉山一家的脸上凉了一下。小泉山老婆有些怕,连连向小泉山使眼色,小泉山大声说,老正,你怎么跑到我家院子里?手里还拿一把刀,你要做什么?老正并不答话,嘴角淡淡露出一个笑意。两个儿子跳下石阶,想要走过去驱赶他,又不知怎么,停住了脚步。老正抬起头,目光如刀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眼,他们心头一凉,老正已转身回对面去了。
第三次安葬六指,完全谈不上什么仪式了。送葬的就那么三五个人。老正在前面放炮,鞭炮断续的炸响格外寂寞。傻子三雀不断弯下身子,拾起没炸的炮仗,向围观的人炫耀,黝黑的脸闪动着初秋明艳的阳光。
妇女们只远远看着,女人大哭时说的那句话多少让她们不高兴。
晚上还是老正做饭,饭菜很丰盛,是告别的意思。女人和老正闷闷地扒饭,女孩儿很不安生,一时让母亲给她夹菜,一时让老正给她夹菜,不断弄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女人和男人更尴尬了,仿佛有什么心思被女孩儿窥破了。吃完饭,女人慢慢地洗好碗。这么多天以来,男人做饭女人洗碗,从来不用商量,像一对稔熟的老夫老妻。女人洗完碗,男人已将行李在单车上困扎好,在女人斜对面坐下,默默地抽了一支烟,女孩儿蹭着他的身子,竭力说笑着。他也笑,有些力不从心。烟抽完了,他拧着眉,似乎为一个念头犹豫着,咬了咬牙,望着院里的夜色说,有个事我一直想说……两手抓着膝盖,手指痉挛,受了疼似的,又低下头,思忖着,终究,两手一拍膝盖,只大声说,走了。推了单车往外走,前轮辐条卡了一根草,噼噼地击打着钢圈,在夜色里敲出小小的晶亮的声响。女孩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向院门,昏晦的灯光在地上廓出他的身影。女孩儿回过头,可怜巴巴地望向女人。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去对你老正叔说,让我们给他做几顿饭再走。
女人和女孩儿帮老正卸下行李,老正嘴角虽紧紧抿着,眼睛却含了笑。他带上电筒,说到后山坟地看看。女人望着他的背影,说,小心些。他远远地诶了一声。
小石场街的人们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老正真跟女人过上日子了?有人就说,老正真够没出息的,为了房子找那么晦气的女人。大伙议论一气,结论是人心难测。不过关于男女的这种议论太多,本不足为奇,日子仍就会在议论声中过下去。原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谁也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天太阳快落尽时,老正回到小石场街,看到一堆人嗡在巷口,赶紧挤进去,看见好几个陌生的大盖帽,心里一惊,不由得往后缩,被老金叫住了。老正,正找你呢,你躲什么?老正低着头,推着单车进去,笑了笑,说没躲,我有什么好躲的。
老金说是小泉山到镇上公安局报的案,说你想杀他们一家。老正脸上的笑僵住了,脸如死灰,呆呆地看着老金。老金笑笑,说你别怕,他就是那样的人,假话说破天,我还不晓得?警察来只是例行公事,你配合一下就成。只是有件事我就不晓得真假了,小泉山老婆和街上好多人说你为了房子,和六指女人……老正打断老金,咬牙道,放屁!看到镇上的警察正盯着自己,不由得又低下头去。那警察说,你到这儿多久了?老正掏出一包红梅,敲出一根递上,那人挡住了。再递给老金,老金也摆摆手,他只好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来,才说,快两年了。警察仍盯着他,说能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吗?老正点了点头,说可以可以。递上身份证时,手腕和警察碰了一下,被烫了似的躲开。警察剜他一眼,看看模糊不清的身份证,又打量他几眼,眉头渐渐拧了起来。老正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说我没事,我肯定没事。警察瞪他一眼,把身份证扔还他,我没说你有事!
调查毫无结果,警察们为了安抚小泉山一家,临了留下一句话,说过两天再来。
谁也没在意警察这句话,这话对老正老说却似晴天霹雳。那晚,他蹲在墙角一个劲儿唉声叹气。女人感觉不对,又不好问。那两天里,老正一直很沉闷。一天黄昏,他忽然说,我去买瓶酒,你今晚好好做几个菜,说完就出去了。女人不明就里,还是照做了。在一起吃饭,已经很久没这么沉默过。男人闷闷地扒饭,给自己倒了酒,一杯一杯往嘴里倾,喝完一杯,又叹一口气。女人始终不说话,女孩儿也很知趣地把头埋在碗里。老正倒出最后一杯酒,盯着漫溢的酒杯,酒面微微漾着橘黄的灯光,光里映出女人的脸。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下了很大的决心。女人和女孩儿静静盯着他。
跟你们说了吧,老正低下头说,我杀过人。
你们不是一直很奇怪吗?老正说,我之所以对你们娘俩这么好,就因为这个,我和六指是一样的。不过六指比我像男人。事情过去将近三十年了,那年我刚十八岁。年三十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我和几个伙伴在外面玩,商量好在路上抢一个人再回家,倒不是我们缺钱花,就想过年了找点儿刺激。碰上一个小青年,会点儿拳脚,被抢了不服气,要和我们打,我们身上是带了刀的,不知怎么就把他捅死了。那天我连家都没敢回,几天后还是被抓到,判了十五年。我想想就怕。有一次,监狱组织大家插秧,我趁机逃脱了。老正抬起头,看到母女俩正盯着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反倒红了脸,又低下头说,这么多年来,我跑了无数地方,天天拼命干活,天天一觉醒过来,就对自个儿说,你是逃不掉的。我连女人都不敢找,生怕结了婚,自己又被抓回去。我小心谨慎,从来没在警察面前露出破绽,从来没对谁说过这些事。奇怪的是,时间越长,非但没有放心,心里头的负担反倒越重,有时候就想随便找个人说说这些事。怎么可能呢?老正虚弱地笑笑,后来,真叫做巧,租住在你们家,不久后你们家出了这样的事。说出来你们别生气,那时候,我真是高兴,想,总算碰到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了。我相信,你们能够理解我。我不想逃了,真是想安定下来,有个家,有人说说心里话,好好过正常人的日子。埋葬了六指,就如同把那个杀过人的我也埋葬了。我犹豫了好几次,一直开不了口,现在不得不说了。那天不晓得怎么回事,我看到那几个警察,竟那么紧张,以前绝对不会。这两天想明白了,以前我什么都没有,自然能够装得过去,现在我自以为有了个家,还怎么装?什么都完了,我有感觉,这次我是真逃不掉了……老正仿佛耗尽了全部力量,额头渗出了大颗汗珠,映着黄黄的灯光。长久的停顿后,他两手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干了。喉结滑动着,发出咕咚一声巨响。几滴酒洒在了他的蓝色衬衫上,黑黑的,似旧年的血迹。
老正缓缓搁下酒杯,抬起头看到母女俩含着泪水的眼睛。女人脸色绯红,哽咽道,以前我还猜忌过你,想你会不会……要不是那晚我说了那样的话,你也不会拿刀去吓他家,他家也不会去告你……老正摆了摆手,眼前浮起一片白雾。怪不得你猜忌,街上的人不都说我图你们的房子?现在说明白了,我也不怕了,实在不想逃了,不管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总有一天我要去领受的。就在这儿等他们来吧。想想真是后悔,要是当初没逃,早出来了。他避开她们的目光,瞅着放在桌上的双手,你们不会恨我吧?母女俩不说话。他心里有些紧张,嘴角却又露出一个痉挛般的笑,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我知道,他怅然若失地说,那天我妈扎了红灯笼,晚上要挂在大门上的,我都没来得及回去看上一眼。
他们静默着,不约而同的,听到了遥远的岁月里,雪花落在红灯笼上的簌簌声。
虽然心存侥幸,不想这一天还是来了。第四天,又或者是第五天的黄昏,两辆派出所的小车真又开进了小石场街。一辆车走出来的还是上次那几位警察,另一辆走出来的是三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有一位须发皆白,走路还要人搀扶。老人们慢慢跟在街上和镇上的警察身后。一行人后面黑压压的全是街上的闲人。
院子里阳光耀眼,房门关着。老金想要喊,须发皆白的老人竖起一只手,用低闷的嗓音喊道:张正!张正!静静的似乎听得到回音。听到警笛声后,老正和母女俩关了门坐在屋里。老正低声说,我走了,你们就别出去了。女孩眼里泛着泪水,女人嘴唇微微颤抖。老正还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一只手撑了桌子站起,低头默默看她们一眼,吱呀一声开了门。站在窄窄的门洞,夕阳迎面射来,老正感觉身后的黑暗如厚厚的毡毯,浮雕似的将他凸出。他和老人对视着,仿佛隔着时间宽阔的河流相互打量。果真是你啊,你也老了!老人说,跟我们走吧。老正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半晌,低声说,我知道,我逃不掉的。
警车开走了,人们还如在梦中,纷纷向老金探听,老金挠挠头,说你们问我,我问哪个?不如去问六指女人。可自那以后,女人和女孩儿几乎不再露面。好几天后,老金才探到老正杀人的事。多年以来,监狱里狱监换了好几拨,但从未放弃对老正的抓捕,那几位老人正是当年看守老正的,一年前得到老正的大致行踪,早早就和省里的公安联系上了,省里又向各地下发了文件。大家连连感叹,想不到!想不到!喜欢放马后炮的人,开始探讨老正的过去,说以前早该看出来,要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维护一个杀人犯的女人。小东郭用一个成语作了总结:惺惺相惜嘛。也有人喜欢探讨老正的未来,他会判多少年呢?老金给出的答案是,原来没服完的十五年,再加上有期徒刑一到三年的加刑,得将近二十年。
街上很久没见到母女俩了。年三十这天,女人穿一件褐色上衣,女孩儿穿一件天蓝色毛衣,各自抱了一个硕大的红灯笼,走在冬日明亮的大太阳下。金凤奶奶手搭凉棚,身子探出小摊,老远就喊,买灯笼呐!女人朝她笑了笑。街上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说买灯笼呐?她们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一径往前走,女孩儿把脸深深压进灯笼顶部的口子。
夜色弥漫,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持续不断,母女俩正在大门前挂灯笼,傻子三雀路过,突然喊了一声,杀!——突兀地止住,打量她们几眼,挥舞着一块钱走了。灯笼挂好后,在里面点了两枝几个月前剩下的白蜡烛。寒风吹过喜庆的小石场街,吹得灯笼晃荡着,青石板上的两个影子水一样波动。她们在灯笼下伫立良久,仿佛为谁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