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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红灯笼

  白雪红灯笼 (第1/2页)
  
在一片杂乱的街区,客车咣当几下,停了下来。车门折叠椅似的,还未收尽,女孩身子一偏,从门缝挤了下去,一手提绿色尼龙网兜,一手拎个红色方便袋,站在路边垃圾堆旁,沉沉地坠着两只手,扭头望向车厢。在拥挤的县际班车里,女人缓缓站起,背了硕大的红白条纹编织袋,两手端了骨灰盒,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往门边走。车上的人都默默注视着她,一些人悄悄缩回脚,让出一条逼仄的通道。女人下车后,人们不约而同转过脸,远远看到灰黑的汽车尾气消散后,她们小小的身影杵在路边高高的垃圾堆旁,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小石场街暮色昏黄。几个零落的小摊,守着一点儿零散的货物,买东西的人背着手,在小摊之间徘徊。买卖双方都松弛了神经,淡淡地说着话。坑洼不平的路上,散乱着破塑料袋、烂菜叶、鸡蛋壳。风从河面吹来,带来夏天最后一阵腥臊的溽热。黄浊的河水穿街而过,怀抱里跳荡着落日的碎片。河边高高一堆垃圾,永远潮湿着,吃力地冒着黑烟,弥散开一蓬蓬刺鼻的烧橡胶味。汽车停下后,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从垃圾中耸起,站成一个人样,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一块钱,挥动着,冲母女俩笑,露出满嘴黑牙。
  
  傻子三雀是最早向小石场街的居民们报告这对母女信息的人。三雀提着松垮的裤腰,跳上公路,绕着母女俩转了两圈,眼睛瞪得牛铃大,上上下下看,嘴里嚷嚷着,杀人犯呢?你们把杀人犯藏哪儿了?
  
  母女俩被垃圾堆里钻出来的傻子吓了一跳,听他大声喊杀人犯,又都红了脸。女孩儿躲到母亲身后,紧紧贴着母亲,抬起头,求救似的望着母亲的眼睛。女人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嘴唇哆着,一句话说不出。傻子三雀并不罢休,盯住女人怀里的骨灰盒,大声喊,你们把杀人犯藏盒子里了?给我瞧瞧!说着伸出黑灰的手,女人从恍惚中醒悟过来,连连后退,只听见三雀的长指甲抓了盒盖,刺啦一声响。做什么?女人神色紧张,叫起来。女孩儿一只手同时抓了方便袋和网兜,腾出一只手,啪啪拍打傻子的胸口。傻子愣了一下,安静下来,又恢复了笑脸。笑眯眯瞅着母女俩,说我晓得了,杀人犯被枪毙了!
  
  母女俩顿时脸色煞白。女孩儿眼睛里起了一层泪光,打着旋儿。女人盯着傻子,眼里闪过一道光亮,瞬间黯淡下来,轻声说,别理他,我们回家。
  
  街上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冒出许多人,饔塞在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口,好奇地望着这对母女。女孩儿不时转回头看看母亲,又看看傻子。女人紧挨着她,抱着骨灰盒,编织袋细细的带子勒在肩上,让人担心随时都会绷断。傻子三雀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兴奋得满嘴泡沫,焦急地环顾两边的人,说你们过来看呀,杀人犯回来了!杀人犯被她们藏在盒子里了!
  
  人们明白过来,是六指的女人和女儿回来了。最近一段时间,街上的小商贩们,或多或少都曾谈论过六指的事。两个多月前有人传回消息,几年来一直在外地打工的六指为了讨工钱杀了两个人,没有人不怀疑和震惊的。许多人瞧着六指在这一爿街区长大,被小流氓们打了,吭都不敢吭一声的。回想往事,六指总是以瘦弱、苍白的形象晃荡在时间深处。还没等大伙缓过神来,又传回消息说六指被枪毙了。纷杂的议论因一个强有力的结尾,有了无穷余音。看到六指的女人和女儿,许多脑袋挤在一起,低低议论,有几个妇女很想走上去说点儿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就都远远站着,和母女俩打招呼,女人低声应着,目光闪躲,仍垂着头一径往前走。各人脸上就有些搁不住。
  
  傻子三雀的喊叫做了寂静的背景,反倒将寂静衬托得格外鲜明。这一刻,街道变得无比空阔。空阔的寂静里,许多目光苍蝇似的,纷纷落在女人抱着的骨灰盒上。
  
  女人给硕大的编织袋压着,头奋力上昂,脖子似负轭的牛一般往前抻,分明感到了众人的目光,思绪紊乱,只想快点儿走完这段街区。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挡在了面前。是卖香火的金凤奶奶。她和丈夫多年外出打工,但金凤奶奶还是记得的。
  
  金凤奶奶点着一双小脚,站在女孩儿面前,探着素白的头,打量着女人和女孩儿,眼袋耷拉,眼睛蒙着一层白翳。她撩起对襟大衣,擦了擦眼睛,说,是翠远娘俩吧?我眼睛不好使了。女人拉了拉往后倾的编织袋,对女儿说,喊阿奶。女孩回头看看母亲,愣愣地瞅着老妇人枣核似的皱成一团的脸。金凤奶奶讪讪地笑笑,说她记不得我了,我记得她。矮下身子,颤颤地向女孩儿伸出手。女孩儿微微皱着眉,任老人捧了自己的脸,那手发糕似的柔软。金凤奶奶松开手,手横在腰际,说上次回来,她才达到我这儿呢,现在就这么大了。他爹有她这么大时的样子,现在还在我眼前晃呢……即刻噤了口,说看我这嘴,停了一时,又说,你们等着。迈开小脚往香火铺走。母女俩看到老人从香火铺出来,手上多了一个竹篮,竹篮沿口探出三支大香和一堆黄钱。女人眼睛里闪了一下,刚要说话,金凤奶奶摆摆手,说什么也不用说了,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债,六指的债也算还了。那面和这面一样,要吃要用的,在哪面都要好好过日子。女人眼睛里又一闪,低下了头。金凤奶奶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拉了女孩儿,说我们回家吧。
  
  走到人民副食店前,遇上几个滚铁环的男孩。金凤奶奶的孙子小春跑过来,眼睛滴溜溜往几个人身上扫。金凤奶奶说小春你来的好,这是你翠远嫂子,还有小妹妹,人家大老远回来,你帮她们拎东西吧。小春没动。他看到傻子三雀眼睛紧巴巴地盯着女人手中的骨灰盒说,她们把杀人犯藏盒子里了!也盯住那骨灰盒看,忽然夸张地张大了嘴,说她们就是……金凤奶奶拍了他一把,说就是什么?再胡说八道,看我回去不告诉你妈!小春笑了,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朝伙伴们喊,你们玩吧,我有点儿事要办。竭力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在小春他们那儿,六指是被奉为偶像的。小春挥动玉米杆冲向同伴时,眼前总会浮现出想象中的六指拧着眉头手握尖刀的形象。小春要帮女孩儿拎东西,女孩儿却紧紧抓着,狐疑地看着他,直到女人说,喊小春哥,女孩儿才不情愿地放手。小春指着傻子三雀说,三雀,你断后,不听话就扒了你裤子!三雀吃过小春他们一伙儿的亏,不敢说什么,只好跟在后面。小春拎了绿色尼龙网兜,大踏步走在最前面,黝黑的脸神色凝重。
  
  走到东风五金铺,又有一个人加入进来。太阳已经半隐在小石场街层叠的青黑屋顶后,黄昏的影子笼罩了大半条街。东面街道上太阳还煌煌地照着,路上厚厚的灰土成了金色。几十公尺开外,一辆敝旧的单车朝这边骑过来,车轮扬起细细的尘埃。车上的男人单手握着龙头,空出的手抓着一根红色的棍子,近了才看清,是一封鞭炮。单车在几公尺外刹住,一个矮而粗壮、黑圆脸、短头发、浑身裹着热气的男人跳下车,圆圆的小眼睛闪着亮,却有些怯弱地在众人脸上浮过,停在女人脸上,犹豫了一下,说,你是翠远吧?我是跟你表姐租了你家房子的老正。又压低了声音说,那事你表姐跟我说过了。女人方才明白他就是表姐电话里说的那个外方人。她和丈夫到外地前,把房子托付给住在五六公里外的表姐照管。一年前表姐说,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建筑队的外方人,她心里虽不高兴,又不好反对。只是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外方人,不由得生了几分厌恶。老正伸手就去抓女人背后的编织袋。女人本不想给,不料他力气很旺,三两下卸下编织袋,绑在单车后座上。
  
  兄弟不好这么冷冷清清回来的,老正低着眼说,放一封炮吧,我们那儿都兴这个。一面说着,动手撕鞭炮的封纸,又说,兄弟做出那样的事,怕也不是有意?女人下意识地盯着鞭炮,看他撕了好几下都没撕掉封纸,听他这么说,抬起头疑惑地看他一眼。老正的目光和女人的撞上了,脸红了一下,低下头,使劲儿扯掉红纸。傻子三雀还在不停念叨“杀人犯”,老正看看他,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反倒是小春威胁道,三雀你再咕噜咕噜,我明天就割了你的……手往三雀裤裆一指,做了个切割的动作。三雀果然被吓住了,一只手捂住裤裆,另一只抓着一块钱的手捂住了嘴巴。
  
  就这样,在那个预示着秋天来临的黄昏,小石场街的居民们,看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行进在荒凉的街道上。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推着单车的矮壮外方人,后面是十来岁的少年,紧跟着是七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手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再后面,是一个面容憔悴,两手托着骨灰盒,仿佛怀孕了的女人抚着鼓起的小腹。女人后面,隔开一段距离,是街上鼎鼎有名的傻子三雀。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却都一律脸色凝重,有种悲哀沉着似的。然而,悲哀之上,又流动着欢跃的气氛。外方人一手推车,一手拖着长长的鞭炮,鞭炮在寂寂的黄昏里炸响,噼里啪啦的声响久久回荡,红艳艳的纸屑飘了大半条街。
  
  小石场街外方人不少,有几十个外来的流动商贩,不少本地居民反倒跑外地打工,空出来的房子就租给外方人。湖南人老正来小石场街一年多,白天在五六里外的镇上建筑队干活,晚上回到小石场街,早晚来去匆匆,很少和人打交道。街上的人和他打招呼,他便憨厚地笑笑。久而久之,人们觉得他虽和气,但水泼不进,也便敬而远之了。街上的人看到老正忽然如此热心,都很不屑,不就为了少出点儿房费嘛。
  
  这时候,有人悄悄跑动,小声传递着讯息:今晚要出事儿!小泉山两口子堵在巷子口,说不让她们母女进门呢!
  
  离家只有几步路的巷子口小石桥边,已聚了不少好事者。老正和女人到时,天色已黯淡下来,漫天的火烧云如猪血一般凝结着,沉沉地压着暗下来的街区。青石板路开始浮上一层夜的凉意。老正远远看见一群人嗡在巷口,心里已明白几分。昨晚他就听小泉山夫妇议论,说今天不让女人进家。老正憨憨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说泉山,你兄弟媳妇回来了。小泉山不理他,悠悠地吐了一口烟,把烟夹在手上,神经质地使劲儿挤一下眼睛,往旁观的人看了一圈,看到女人抱着骨灰盒,神情漠然。老正尴尬地笑笑,也去看女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盯着女人。女人站在人群前头,在稀薄的夜色笼罩下,黑色的骨灰盒和一身黑色的装束几乎融为一体。像个影子,悄无声息,含有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她垂着头,嘴角紧抿着,一绺刘海被夜风轻轻拂动。
  
  金凤奶奶瞥一眼女人,拉了女孩儿的手,走到小泉山跟前,把女孩儿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泉山啊,你瞧瞧,她们娘俩走了多少路呀,带着六指一路回来,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到家了,你还不赶紧让他们进去歇歇,这么堵在门口做什么?
  
  金凤奶奶啊,小泉山叹一口气道,怎么连您也糊涂了?您最清楚了,死在外面的冷骨尸不吉利的。进他自己的家我们管不着,再说她没儿子,可那是两家人共用的院子,要是让她们进了,以后我们老吴家的子子孙孙都要跟着遭殃。更何况,他还是那么个死法!
  
  金凤奶奶被噎住了。对于小石场街的丧葬礼仪,她向来是最最懂得的。可不知怎么回事,几十年来,她从未怀疑过这些规矩的合理性,如今一刹那之间,心里竟有了些微的动摇。她脸上讪讪的,嗫嚅道,就算你有理,也不该堵在门口呀。
  
  那我该怎么做?放鞭炮请他们进去?小泉山说,眼睛使劲儿一挤,你们是不晓得我有多难!老头子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心疼小儿子,事事向着他,你们瞧瞧,一个院子里两所房子,好的差的在那儿摆着,六指分家分到那所?我又分到哪所?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如今老头子老太太过去没几年,他本事大了,砍死了两个人!现在我一出去,人家就议论,说这是那杀人犯的哥!现在难不成他还要咒他的两个侄儿?小泉山回头看看两个儿子。两兄弟木楂着脸,金刚似的站在他身后。
  
  金凤奶奶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转身拉了女孩儿的手,凑向女人,说我们不进去了,奶奶豁出这把老骨头,陪你们在这儿守夜。女人望着老人干皱的脸,嘴角向两侧牵了牵,挤出一个僵僵的笑。倒是小春很积极,抓了老人的手摇晃着,说,阿奶,你来守夜吗?我也来!
  
  是啊,围观的人很公允地说,不好坏了规矩,她们带着骨灰进去,对她们母女来说没什么,对同一个院子的小泉山家就不好了。再说……大家不说话了。
  
  火烧云的颜色在褪去,月亮的轮廓清晰起来,逼仄的小巷人影幢幢。老正偷偷瞥一眼一身黑的女人,女人无声无息,仿佛嵌在黑暗中,两手环着骨灰盒,脸上显出倦怠,眼神几乎是涣散的,似乎灵魂脱了壳。他心里被轻轻地刺了一下。总不能不让回自己的家吧?他嗫嚅道,都说叶落归根,命丢在外面,好不容易回来,还进不了家门。老正匆匆瞟了女人一眼,低声咕哝,他是杀了人,可他已经认罪伏法了,也想有个归宿。
  
  老正声音很小,却像一颗小石子在黄昏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有人纳闷地看一眼老正,老正躲开众人的目光,盯着女人怀中的骨灰盒,暮色中看不清他的眼神。几个年长的已然板下脸,说你一个外方人跑这儿来指点什么江山?!小泉山鼻孔里哼一声,不看老正,扭了头,吧吧地吸烟,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烟,说,认罪伏法了就没杀人?
  
  老正悄悄望向女人,刚好女人抬起头来,也正望向他。他心里又是一动,略微仰起头,心里紧张着,嘴角却带了几分讨好的笑意,说,真不能带六指进去?
  
  大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张了嘴巴,不知说什么好。小泉山使劲儿挤了挤眼睛,把烟蒂扔到桥下,说大伙听见没?小石场街什么时候要听外方人指挥?老正一只手紧紧攥成拳,结巴着,说你不要拉扯别人,我只想问问,就不能变通一下?小泉山使劲儿挤了挤眼睛,干干笑了笑,目光掠过众人,变通?人杀死了能变通吗?
  
  老正脸很深地红了。幸好夜色初降,被轻轻地覆盖了。
  
  大伙纷纷说小泉山的不是,说不让进就不让进了,这样的话做哥哥的怎么说得出口。小泉山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好好好,算我瞎说。顿了顿,又说,我也不想吵,就听我兄弟媳妇说一句话,今天她是进还是不进。
  
  金凤奶奶轻轻地拍了拍骨灰盒,一只手叠在女人僵冷的手背上。翠远,听我一句话,不进去了,对你哥嫂家不吉利的。女人仍旧低着头,不言语。
  
  老正瞅着女人,迟疑道,真不进去?
  
  小泉山又使劲儿挤了挤眼睛,眼睛斜一下老正,老正你平日三拳打不出两个屁,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对你有什么好处?又对女人说,弟妹你可想好了,你两个侄儿都在这儿,你也不想他们有个三长两短吧。
  
  女人瞥了一眼老正,默默地从金凤奶奶手底下抽出自己的手,从黑布包袱打结处伸进去,停了一时,解掉黑布。黑漆的骨灰盒在淡淡的月光底下,泛着乌暗的光。大家背上凉嗖嗖的。女人摩挲着骨灰盒盖子,幽幽地说,我怕什么?我又没有儿子。他们要是我侄儿,我打电话回来,怎么没一个影子出去?要是家里有人有钱出去跑一跑,也不会这么快就……女人哽咽了。六指刚抓起来那会儿,她几次三番打电话回家,希望小泉山家能有人出去帮忙,还向小泉山借钱,想着好往上使,看能不能轻判。有没有用那是另一码事,但总要尽一份力。小泉山推三阻四,既不出人,钱也不肯借。那天晚上在电话里,小泉山干脆说那是歪门邪道,不能坏了国家的王法。还隐约听到大侄儿在旁边急躁地说,爹!不要和她婆婆妈妈,就说我们要大义灭亲。没等小泉山说完,女人匆忙挂断电话,像大冬天甩掉烫手的冰块,头抵着电话亭冷硬的玻璃门,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一片凄寒。六指枪毙后,女人不禁耿耿于怀,觉得小泉山一家害了六指。现在看到小泉山家这样,心里的怨毒一点一点积聚起来。停了一会儿,她硬硬地说,既然他们连叔都灭了,我现在又何必顾惜他们。我自己的家怎么就不能进?我要把六指放在堂屋供桌上,让女儿给他磕个头!越说到到后面越激越,到最后一句,简直饱含了刻骨的仇恨。
  
  一直在人堆里发表意见的小泉山老婆嚷嚷,大伙听听,她分明是要咒死她的两个侄儿!
  
  他们死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说实话我本来是没打算进去,想不到你们这样,我反倒非进去不可了。女人很轻地说,仍是咬牙切齿的,一面就端着骨灰盒往桥上走。围观的人有些乱了,都劝她,女人反倒更执拗了,抿着嘴,抱着骨灰盒,径直冲向石桥,无形中有几分瘆人。大伙绝没想到会这样,一时楞住了。
  
  小泉山看到骨灰盒朝自己冲来,刚才的慢条斯理全没了,石桥很窄,慌乱中差点儿跌下水沟,幸亏被两个儿子急忙扶住。小泉山的两个儿子,属于小石场街上没有脑子、一身蛮力的那种小流氓,十四五岁了,嘴巴上方还时常挂着鼻涕。他们叫嚷着,连推带搡,想把女人推下水沟。女人势单力薄,还抱着骨灰盒,眼看就要掉下去,大家一连声喊,却没人上前劝阻。女孩儿尖叫着想上前,被金凤奶奶拉住了领子。被挤到人群外的傻子三雀兴奋得嗷嗷叫。眼看女人快要失去平衡,老正抢上去,张开双臂挡在女人面前,小泉山两个儿子的拳头噼噼啪啪落在他脸上,他躲闪着,连声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围观的人也跟着喊,说不要打,哪里停得下,就有人喊,老正你还手啊,打死这两个没大没小的畜生!老正还是硬挺着,充当沙包任由两兄弟练拳。喊的人气道,老正这脓包!眼看老正额角出血,人群外响起了尖利的哨子声,几束强烈的电筒光晃进来。
  
  事后,说起这一天,小春总是很得意。他说,要不是我,那天就出人命了。原来小春看到吵起来,偷偷去了派出所。副所长老金和两个下属随他来到时,见那架势比小春说的要严重得多。老金很生气,手摸着腰间的手铐说,统统带回去!有什么事回去说!小泉山老婆一听,哭喊道,那么多外方人住在小石场街,杀人放火的什么没做过?你们也不管管!我儿子被人打死了你们才满意?
  
  老金很厌烦,扭头盯着老正斑驳的脸。老正垂下头,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掏出一包红梅,递给老金一根,又掏出打火机给点上。老金缓缓吐出一口烟,眼睛仍旧死死盯着老正的脸。老正有点儿僵硬地笑,说金所长,我没事,就破了点儿皮。您看用不着去所里吧……老金哼了一声,说这叫小事?你瞧瞧你这张脸,给人家打成什么样了!老正憨憨地笑笑。老金口气温软了,说你不计较也好,我也怕麻烦,这次算了,他们要再敢这样,再麻烦也得请他们回所里说清楚。老正笑笑,连说,不会不会,神情中竟有几分讨好,好似打人的是他。老金又看他一眼,转过身去,很有领袖风度地面向围观的人,作报告似的说,我们要破除封建迷信,死者家属想要进去,就该让人家进去嘛。人都死了,我们就不要再管他是怎么死的,警察也只管活人嘛。又对女人说,不过,你们也要尊重别人,你们的院子是两家人共用的,人家不愿死人进院子,也不能强迫。女人抱着骨灰盒,一言不发。小泉山这时候镇静下来了,使劲儿挤一下眼睛,轻蔑地觑了老正和女人,说,老金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可不敢杀人放火。老金点了点头,清了嗓子,说,大家都在这条街上过活,我谁也不偏袒,这样吧,你们两家在院子里打一堵墙,把院子分成两半,那时候要出要进对方也管不着。
  
  人陆续走了。金凤奶奶的儿子叫走了金凤奶奶和小春,只剩下三雀没走,他严密监视着女人手中的骨灰盒。老正草草擦一把脸,动手搭了小棚子,搁了把椅子放骨灰盒,旁边点了白蜡烛,又回家杀了鸡,做好菜饭出来,就地摆开好大一片。吃完后,母女俩睡棚子里,老正和三雀门将似的守外面。夜深了,小泉山的老婆骂完了,三雀早睡得打鼾,女孩儿伏在女人的腿上也睡了。初秋的风吹过黢黑的小石场街,两枝蜡烛的火光摇摇晃晃,棚子上映出女人的影子。你……没事吧?女人低声说。这是女人第一次和老正说话,老正愣了一时,说没事没事,许久,又笨拙地说,我住了你们的房子……说实话,我也是……老正犹疑着,心狂跳了几下,不言语了。夜静得密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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