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岁 (第2/2页)
之后,他们常常冒险干这事儿,每次都会笑得直不起腰。回家的时候,笑声仍在野地里回荡。两只猪越来越肥,跑不动了,他们才歇手。两只肥大的猪懒洋洋的,走一会儿就累了,躺进深深的草丛,偶尔抡一下尾巴,身上散发出猪粪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躺在一旁的兰建成和哥哥,沉浸在这熟悉的气味中,透过密密的草丛看到破碎的太阳已经擦山。太阳射出橘黄色光芒,两只猪雪白的毛金光灿灿。兰建成把脸贴近湿漉漉的泥土,仰起脑袋,斜斜地瞅猪身子,瞅见一座缓慢上升的高山,山上种满金色的参天大树,他穿过金色的树林,一步一步,踩着温暖而松软的土地,留下一个个脚印,最终爬到了山顶……他深深地迷上了这个幻想。他想象着自己在一片金色的树林当中坐下,望着极远处的夕阳,只消吹一口气,那夕阳就在他眼睛里,晃晃悠悠飘下去了。
时隔不久,家里来了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开拖拉机带走了哥哥负责的猪。哥哥追了拖拉机很远,先是左脚的鞋子跑掉了,后来,右脚的鞋子也跑掉了。
太阳还没照亮窗户最下面一块玻璃,兰建成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从屋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带着老董和吴贵人走进了前院。兰建成穿好衣服,想要不要戴眼镜?不戴了!刚走出两步,又回头拿了眼镜戴上。下了楼,看到父亲正陪他们喝茶。一见兰建成,吴贵人就嘻嘻笑,看着他的眼睛说,四眼,一夜没睡吧?老头子说杀猪杀*儿,各有各的杀法,今天就瞧你怎么个杀法了。兰建成笑笑,并不答话。他挨着父亲坐下,摘下眼镜,把眼镜腿折拢,又打开,又折拢。待会儿杀猪要不要戴眼镜?他不再想能不能杀死那么庞大的一头猪,反反复复想的只是,杀猪时要不要戴眼镜?要不要戴眼镜?仿佛这个问题解决了,一切就如同破了疙瘩的竹筒,刀子可以畅通无阻了。这时候,老董皱成一粒枣子的脸躲在浓烈的烟雾后面,说,怎么样?昨晚和你说的,还记得吧?兰建成啊了一声,忙说记得,师傅说,刀子捅进去,和一个人从山崖朝下跳是一回事儿,什么时候咯噔一下,感觉落到了实处,那刀尖就刺中心脏了,刺中心脏才能拔出来。老董点了点头,大声咳嗽。吴贵人朝兰建成挤挤眼睛,说四眼不错,不过你可不能光溜嘴皮子,这不是背书给老师听,得真刀*干。父亲微笑着说,老三,你得帮着点儿。老董止住咳,说他会什么,也就一张嘴。眼睛直视了兰建成,两手一按膝盖,说,那就动手吧。兰建成心里突地一跳,想起刚刚的顾虑,连忙说了。吴贵人撇了撇嘴,说这有什么好怕的?杀猪嘛,小微也见多了,光光今年见了多少?兰建成不理他,期待地望着老董,老董沉吟了一会儿,说容易,这两年不把猪撵到屠宰场杀,也是怕主人家嫌麻烦,如今你主人家不怕麻烦,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兰建成开了圈门,用一把草将猪引出来,走在前面,猪扭着肥大的屁股,哼哼着跟上他。老董和吴贵人拿了麻绳、刀子等跟在猪后,父亲拉了手推车断后。手推车是待会儿用来装猪肉的。他们一行出门,拐上了通往村口的土路。还是这条积满虚土的路。十多年前,这条路通向了一次给兰建成留下恒久印象的屠杀。
十多年前,哥哥负责的猪被卖掉后,一个灰蒙蒙的影子罩住了兰建成。他隐隐有些担忧,预感有什么威胁着自己的那只猪。一天吃过午饭,他的预感坐实了。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我们家什么时候杀年猪?听说村口杀猪处的灶快要拆了。父亲正懒洋洋地抽烟,吐出一口烟,看白色的烟缓缓散开,说你置办好了东西,什么时候都成。母亲说那后天怎么样?父亲仍然懒洋洋的,说那成。就这样,猪的命运在一场简短的谈话之间定死了。兰建成坐在桌边,谁也没问他一句话。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故意撞了一下桌子。他们仍旧说他们的,眼睛都没往他身上斜一斜。他走到猪圈边,脑袋搁在栏杆上。猪深深地陷在肮脏的稻草堆里,雪白的肚皮一起一伏,眼睛闭着,不时扇动一下耳朵。还睡!兰建成咕哝一声,扔了一把青草进去,草落在猪身上,猪动也不动。他很恼火,用力拍栏杆,大声朝它吆喝,看到它睁开眼睛,又大大抓了一把特别嫩的草扔进去,这回猪有反应了,侧身挣了挣,先坐起,吃了两口草,才慢慢站起。哥哥也走过来,和他一起趴栏杆上,看着猪吃草。他们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充满了青草的汁液。
第三天一大早,兰建成睡梦中听到一些什么声音,忽然惊醒过来。坐直身子,只见窗玻璃一片明亮,父母的声音夹杂着猪的喘息从院子里传进来。做什么?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哥睡他旁边,一条鼻涕虫似的口水从嘴角挂下,嗒了嗒嘴,扭过头继续睡。他六神无主,听到脚步声往大门去了,莫名地害怕起来,三两下穿了衣服,跳下床,靸了一双拖鞋,打开门跑出去。鞋底紧贴地面,冷冰冰的。灯光昏昏的院子人影横斜,父亲和母亲正往大门外走,那只猪扭着肥大的屁股,艰难地走在他们前面。他呼哧呼哧追上去,你们做什么?他看看猪,仰起脸看着父亲,哈出一团团白气。父亲纳闷地瞅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出来了?回去回去!他又转而看着母亲,眼里漾了细小的泪花。母亲说,去杀猪。他感觉头顶嗡地响了一声。父亲又命令道:回去睡觉!他似乎没听懂父亲的话,一句话不说,跟他们屁股后面。母亲给父亲使了个眼色,父亲不再说什么了。
天还很早。山顶一弯淡淡的月亮。村里唯一的大路灰蒙蒙地向前延伸。路上厚厚的尘土经了露水,湿漉漉的,在他们脚下发出暗哑的噗噗声。他们谁也不说话。兰建成目不转睛盯着跟前很肥的猪。猪走几步,停下来,寻觅路边的青草,嘴里发出叭嗒叭嗒的声响。耽搁得久了,母亲便拿一根细细的棍子,轻轻敲它的屁股。兰建成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母亲。这时猪又扭着屁股,吃力地往前走了。整条路上,他们没遇到一个人。除了远处的村口,路边的人家没透出一点光亮。他们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刻钟才来到村口的露天屠宰场。屠宰场用土基打的水泥台子旁,高高竖着一根竹竿,挑出一盏一千瓦的大灯泡,吱拉拉地向外射出耀眼的光芒,在黑夜里划出一大片光圈。
那时候,屠宰场里也是老董和吴贵人两个人。老董四十多岁,头发黑硬得赛过猪鬃,走路时头往前冲,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吴贵人二十多岁,长了一张娃娃脸,天生为了说笑准备的,刚和老董干了两年,还没自己动手杀过猪。直到今天,吴贵人也没杀过猪。有一次吴贵人和老董争辩,吴贵人开玩笑说自己不杀猪,是怕作孽,死后下地狱。老董拉下脸,说放什么屁?一个屠宰场,就这么几个人,你不杀,我杀!你不下地狱,我下地狱!人要吃猪肉,天塌下来也改不掉,我们一个个做活菩萨,世上的猪照样死!在哪个手上死不是死?手艺好的,一刀结果了,就是积德;手艺窝囊,几刀捅不死,那才是作孽。你自个儿窝囊,就不要说废话!兰建成还是第一次见老董发这么大火,吴贵人也吓到了,闭了嘴,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这么说来,猪的死,并没有多少值得哀痛的。农村人养猪,不为了卖钱,就为了吃肉,可比不得城里人养宠物,是用来宝贝的。这两年在老董的屠宰场,兰建成不知看了多少猪哀号着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去,心里全然没有一丝丝哀痛。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小孩子时可不是这样。
十多年前,年轻气盛的老董和吴贵人早候着了。他们拍拍屁股,朝父亲走过来,几个人压低嗓门交谈,就像担心惊扰了黑夜深处的什么东西。兰建成没听他们说话。猪在屠宰场前的空地上闲逛,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后来在屠宰场边停了下来。他好奇地走过去,看到猪鼻子下一丛绿油油的草。肥大的猪开始吃那一小丛草。兰建成看得津津有味。草没吃完,父亲和老董走过来了。
老董瞄了父亲一眼,说帮忙提一下猪尾巴就成,又问吴贵人,准备好了?吴贵人说准备好了。老董脖子上系一条油腻腻的、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蓝色围裙,围裙下摆垂到膝盖,来回摩擦着一双打了补丁的黑色高筒雨靴。他从油腻腻的围裙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斜斜地叼上,吴贵人给他点着了。他眯起眼睛,猛吸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一大团白色的烟,嘴里含了个石子儿似的,说,动手。
老董抄过桌上的一条很粗的麻索,将末端一圈一圈绕紧黑油油的右手手臂,背对灯光朝猪走去。烟头红红的火光在他的阴影里一闪一闪的。他俯下身子,伸出左手,轻轻地抚摸猪的脊背,右手趁势将麻索另一端的套子套住猪脖子。猪抬了抬头,仍低下脑袋吃那一小丛草。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几步,突然,右手往后一拉,麻索被扯紧了。刹那间,猪被雷电击中似的,又仿佛肥大的身子落在了钢丝床上,不停地上下乱蹦。地上的灰尘噗噗响。猪和老董之间,麻绳瞬间松开,瞬间绷紧,如一条灰褐色的毒蛇。吴贵人冲过来,拽住了猪的一只后脚,父亲也躲闪着跑过去,揪住了猪尾巴。只听得三个男人嘿哟一声,然后“磅”的一声巨响,猪已经给重重地扔上一张血迹斑斑的桌子。三个男人一起按上去,猪嘶哑地嚎着,动不了了。兰建成目瞪口呆,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吴贵人把一柄长长的刀子递到老董手中,他似乎才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们说要杀猪,真的要杀猪了。可是已经晚了。刀子——几乎连同老董黑油油的长了六个指头的手,从猪柔软的脖子插进去,一会儿,刀子拽出来。停顿了半秒钟,或许更短一些,血畅快地喷出来了。猪雪白的脖子仿佛垂了一条鲜艳的红领巾。
老董嘴唇边,烟头红红的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兰建成冷得浑身颤抖。他朝猪跑过去,母亲拽住他,他使劲挣脱了。你来做什么?离远点儿!父亲正搅动猪血,抬头瞪他一眼。他害怕了,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猪脖子流出来的血越来越细了。他什么也做不了。血流尽后,猪被抬到另外的地方。地上留下一小汪血,血静静地渗进红沙土里。
兰建成走在十多年前走过的路上。虽相隔十多年,情形太相似了,中间十多年的时间被轻巧地掐掉了,从十多年前一下子跳到了现在。其间的感情却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难过又无能为力的小男孩。
他面前,猪走得极其艰难、缓慢。他也不急。这是猪走过的最后一段路了。他有充足的时间让它不慌不忙地走完这段路。这种由他掌控的宽容让他的心安稳下来,渐渐不再劳神想杀猪时要不要戴眼镜,或者,能不能杀死如此庞大的活物之类的问题。他和猪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心照不宣,彼此信任。他感觉到,猪其实知道自己走在通往生命终结的路上,同时也知道无法逃避,它的死已经没有悬念。既然如此,也就失去了本应有的紧张和不安,相反,带上了一点儿平静的悲怆。它要去完成一件对自己很重要又不能由自己决定的事。它把这件事交给他。他应该把这件事干漂亮。他要做的,也是一件并非出自自己意愿而又对自己很重要的事。他们只是配合着完成生活必需的一个环节罢了。猪走了一段路,和多年前那头猪一样,停下来吃路边的草。草是枯草,并没多少嚼头。但猪吃得津津有味。吴贵人骂道,瘟猪,还不快走!兰建成紧张地看着他,说让它吃吧。吴贵人笑了,想说什么打趣的话,老董瞅他一眼,也说,让它吃。谁也不说话了。
猪太肥,又没怎么出过门,缺乏锻炼,比较容易对付。兰建成先用索子套住了它的脖子,又用另一根索子套住它一只后脚。做这些事的时候,兰建成和它都不慌不忙,相互配合得很好。现在,系脖子的麻绳在兰建成手中,系后腿的在吴贵人手中。四眼,吴贵人说,这个时候你还戴眼镜?他安稳的心神陡然一乱。要不要戴眼镜?戴眼镜能杀猪吗?这些问题再一次马蜂一样骤然叮咬他的脑袋。刚才的平静恍惚不曾有过。他摘下眼镜,看了看镜片。眼前一片模糊,揉揉眼睛,又戴上了。他没回吴贵人话,却一下子拉紧了索子,连自己也吃了一惊。猪像是为了尊严,做出最后的挣扎和呼叫。四个人拥上去。将肥大的猪按在杀猪桌上后,吴贵人迅速解下系后腿的索子,兰建成接过索子,迅速缠绕住猪嘴。一切动作熟练至极,好似干过几百遍的活儿。猪叫不出声音了,只有细微的哼哼从嘴的缝隙漏出。兰建成站在猪背后,垂下头,和猪几乎脸碰脸,猪嘴裂开的白色牙齿和红色牙龈看得一清二楚。不知何时,他手里有了一把尺把长的刀子。他毫不犹豫,举起刀子,用刀背使劲儿敲了一下猪的前腿膝盖,前脚没法动弹了。现在,他可以毫无阻碍地刺出这关键的一刀了。他却犹豫了,脑子一片空白。愣什么!老董厉声斥道。一霎,他清醒过来,顺过刀子,刀尖抵住猪雪白的喉咙。方位丝毫不差。就是那儿!老董的语气变成鼓励了。他喘了长长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身上转足了一圈,最后吐在猪鼻子上。刀尖刺了进去。如同插进了密实柔软的沙堆。一脚踏了个空。兰建成心慌意乱。不过这个过程并不久。他很快感知到了刀尖传达出的那种落到实处的感觉。很快确认了。又往里刺了一下。他松了口气,抽出刀子。血接踵而至。这时候,他才重新听到了猪嘴漏出的呻吟。接下去的过程太漫长了。猪珍惜最后的时间一样珍惜身体里的血。它拼命吸气,又不得不呼出气。吸气时,血便流得慢了,甚至不流。喘气时,血又以更快的速度涌出。兰建成从未站在这个位置看过猪流血,他恍然觉得血是从自己身上流出去的,不知不觉中,他的呼吸竟和猪的达成一致。血越流越少,身体也越来越衰竭。兰建成疲乏极了。有几滴血溅到眼镜上。他抬起头,望到了升到树梢的太阳。树顶细碎的枝叶后面,太阳是如此真实和温暖,以致他不敢多看一眼。等待着,终于,猪在他的手下一阵猝不及防地剧烈抖动,然后,静下来了。他顾虑的事全没发生。
他老练地在猪鼻子上割了两刀,为待会儿拎猪头提供方便。接着,烧水褪毛,割下猪头,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清理肠子,最后划分整个身体。他做得有条不紊,不动声色,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倒像久经战阵的老手。老董站在一旁苛刻地微微颔首。父亲露出了笑,连声感谢老董调教得好。吴贵人一面烧火,一面腾出嘴巴打趣他,他充耳不闻,一句话不说,看上去完全沉浸在充满乐趣的活儿里了,直到周围多出两条狗,他才停下手中的活儿,举起刀子撵狗。
是一大一小两条黑狗。大的一条细长,短毛,下垂的耳朵特别大,夹着尾巴,鼻子很尖,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小的一条毛很长,一双眼睛给眼屎糊住了,眯成一条缝,鼻子是*的。两条狗给撵走,观望了一会儿,又踅回来,贪婪地舔地上残留的血迹。兰建成瞅见,又撂下手中的活儿,去追两条狗。两条狗连声尖叫,一眨眼跑远了。兰建成气呼呼走回来,吴贵人笑嘻嘻说,又不是母狗,你追它做什么?兰建成没好气地说,它们吃猪血,你又不是没看见。吴贵人仍旧一副笑脸,它们吃猪血,那也是地下的猪血了,你家又不刮回去炖了吃,你心不得什么?兰建成无话可说,阴着脸,低下头做事。当两条狗再次回来,他仍旧追得它们夹着尾巴望风逃窜。吴贵人几乎笑得抽过去。老董提了一桶热水,冲干净了地上的血迹,两条狗不回来了,兰建成才又安心做事。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远远听到一个小女孩打着哭腔的声音,只见一个小女孩拽着大人从村里出来。兰建成一眼认出是小微。小微看到杀得四分五裂的猪,喉咙里的哭声扑闪着翅膀要飞出来。母亲笑呵呵地望望屠宰场的人,又瞅一眼小微说,难不难看,你也不瞧瞧,这哪是你的小白猪?小白猪到你外婆家去了,她家借去喂几天,过些时候就送回来。小微哽咽着,盯着兰建成。兰建成拿着刀子,看着小侄女,一脸的呆滞。母亲又说,让你叔对你说,你偏信你叔,看你叔和我说的是不是一样。兰建成瞟一眼母亲,握着刀说,小微,你奶奶说的对。有一瞬间,他又隐约触到了小时候的那种疼痛,但转瞬即逝。
时隔多年,兰建成已经不能体会面对一只猪的死产生的那种痛苦了,甚至为自己当年竟然那么痛苦感到难为情。说起来最让他难堪的是,当时他也吃了猪肉。那年家里杀完年猪,不多几天就过年了。太阳照耀石榴树丛,嫩芽儿悄悄撑开了,在细细的风里颤动。那几个咕嘟着的花苞裂开嘴唇,伸出嫣红的花瓣,如一片片颤巍巍的小火苗。几只蜜蜂飞来,在树丛里嗡嗡嗡飞进飞出。兰建成和哥哥在树下玩耍,隔不了多久,就会听到鞭炮声隐隐传来。大年三十那天,从下午开始,村子就被鞭炮的声响淹没了。哥哥不时跑进厨房问母亲:饭做好没?饭做好没?母亲总是回答:猪肉还不烂。哥哥跑进跑出,几乎将厨房门槛踏平。终于,天擦黑的时候,饭做好了。哥哥在草绿色裤子的屁股上擦擦手,从父亲手里接过一串鞭炮,一跳一跳跑到大门口去了。兰建成没紧随哥哥跑出去。他站在堂屋门前明亮的灯光下,等待着什么。像是等了很久,鞭炮声在大门外噼噼啪啪响了。哥哥已经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鞭炮,不过在这之前,他一定会偷偷将鞭炮摘下几个藏起,过几天再拿出来放,好再次向他炫耀一番。他每年都这么干。门外的鞭炮声很快歇了。更多鞭炮声从村子里时断时续地传来,从更远的地方飘飘渺渺地传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哥哥叫着嚷着跑回来,衣兜鼓鼓囊囊的。
老鼠!哥哥站在院子里,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大口喘着气说,连放炮都害怕。真是个老鼠!兰建成满脸通红,我不是!哥哥对他的反驳不屑一顾,甩一甩手说,别抵赖了。兰建成恶狠狠地盯着哥哥,暗暗捏紧拳头,我说不是就不是!一团火在他心底腾地烧着了。他浑身充满力量。他想跟哥哥好好干一架。母亲喊他们,哥哥哼了一声跑进去了,他兀自站在黑暗中。
团圆饭最重要的菜是红豆炖猪肉。兰建成记得清清楚楚,他刚吃完第一筷子猪肉,刚夹了第二筷子,刚凑嘴边,坐在对面的父亲盯着他说,你怎么吃猪肉,前两天你还为你的猪伤心巴肝的,这时候又吃它的肉?父亲说完哈哈大笑,大家也笑起来,觉得父亲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他尴尬极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筷子夹着的肉。那块肉在他筷子上夹了好半天,冷不丁的,掉桌上了。父亲又笑了,说你真伤心了?母亲捡起肉,擦了擦放到自己碗里,瞅了他一眼,说,这可是肉,那么不识玩,说丢就丢的?那天晚上,别人笑过就忘了,他却一直悒悒的,恼恨地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对所有人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和仇恨。
父亲坚决不让兰建成拉车,说他辛苦了一早上,该好好歇歇。兰建成也不怎么推让,他确实累了。父母亲拉猪肉回家后,他和小微慢慢走回去。走着走着,他蹲下把小微抱起来继续走。小微不那么难过了,她知道小白猪过几天就会回来。小微靠着他,搂住他脖子,如屋后竹林里的鸟儿迸出清翠的啼鸣般,叽里咕噜和他说话,他没怎么听懂,只不时答应一声。小微又摘下他的眼镜,替他擦掉上面的血迹,擦干净后他却不愿再戴上,小微自己戴上了,为透过镜片看到的新世界发出阵阵欢笑。村里人看到他神情麻木衣裳不整,懒洋洋地跨着步子,他和他们并没什么两样。他像村里人一样走着,走了很久还未到家,回家的路从没这么长过,而他实在太累了,真想轻松一下。他想,现在他倒下就能睡着,如果睡足一夜,就是明天了;如果睡足半月,那就是明年了。明年,他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