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平夏万舆全图》 第十三章 左村泽的帷幕 (第2/2页)
左村,这个关系到整个战局的小小村落,终于在这个夜晚变成了最后的战场!
整个夜晚,双方将士在南北狭长的村中小道上竭力厮杀,在每一栋房屋内外玩命‘肉’搏。
整个夜晚,死亡在村子中的各处不断发生,‘激’烈的打斗和喊杀声,从黑黝黝的村子里传出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狭窄的道路和房屋中尸横遍地,残酷的战斗对双方将士而言都是极端严峻的意志力上的考验!
整个夜晚,林东和叶悖里都发了狂一般不断把手里的战斗力量投入狭窄的村子里,而士兵们一旦进入了村子里就不要再想着出去,因为这里就是通往黄泉的道路,根本没有回头的可能。整个夜晚,村子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双方反复争夺!每一栋房屋都数易其手!
应该说,这场战斗尽管非常惨烈,但胜负并没有太大的悬念!虽然宋军的士兵们战斗‘精’神非常勇敢,甚至在黎明前天‘色’最黑暗的时候,朱进带着他那五百名预备队员临时组建成了敢死冲锋队,一度凶悍以极的将左村的三分之二成功夺了回来,但终究,夏军在人数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当晨曦出现的时候,宋军终于完全被赶离了战场,曾经强大无比的鄜延军团,仅仅剩下最后一千多人龟缩在战壕附近。
清风徐徐的吹动着战壕边上残破的战旗,或许湿地的清晨总是恒古不变。但人的心情却在每一个清晨都有所不同。至少对于林东而言,在这个清晨来临的时候,他明白大限到了!他和鄜延军团的命运已经注定!北面的夏军营地战鼓隆隆,南边的村子中叶悖里的旗帜高高飘扬,十天之约却还要一个白天才能走到尽头!在战壕处撑过一个白天绝无可能了!所有的悬念都已不复存在!覆亡的最后时刻就在眼前!是他林东的错么?是天意么?或许他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林东是悲伤的,当一个人走到尽头的时候没法不悲伤!当一个人的许多兄弟都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法不悲伤。
林东又是骄傲的,仅仅凭着这支饥饿的部队在恶劣的环境里坚持了这么久,就已经足够让他骄傲。
林东是愤怒的!自从晨曦到来后他的部队被赶离了战场,可是夏军却没有立即发动对战壕的最后夹击,而是忽然停了下来。就像一只猫抓住了老鼠,却总是不立即杀死老鼠,而是要欣赏一下老鼠那绝望的表现一般。这对林东而言,是一种侮辱!
“我不是老鼠!”无论在第十天的清晨林东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当太阳就要升起的时候他还是拔出了他的刀!夏人不过来,那俺们就杀回去!再没有必要待在这里等待命运的裁决!光荣的死在战场上,就永远解脱了!
解脱?既然要解脱就要痛痛快快的解脱!林东并不希望在这最后光荣的时刻,他这最后剩下的一千多人中出现绝望投降的士兵,如果有人在战斗的最后时刻动摇投降,显然与他英勇就义的光辉形象有点不太和谐!
所以,为了顺利的和谐解脱,林东认为在反击前还是要集中其所有的人进行一次动员,鼓舞一下士气!虽然这次动员似乎来得还是晚了一些。
对于这次动员,后世的史书中众说纷纭。有一种说法是林东啥都没说,因为这个时候也没啥可说的了,横竖就是一个“战至最后一人”而已。而还有一种比较离奇的说法是林东带领着所有剩余的士兵吃了最后一次人‘肉’,目的是为了断绝部分士兵投降的想法。因为大家都在光天化日下吃了夏人的‘肉’那肯定会引起夏人的愤怒,就算投降也不可能不被夏人所杀!就算是林东这样的将领投降,夏人也不会留他活路,因为很难想象叶悖里会不顾忌军中愤怒的情绪而留下林东的‘性’命。林东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他战死的决心,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然,以上的这些说法都只是猜测!真正了解事实真相的只有当事人而已!最明白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是伤痕累累却还活着的朱进。
林东的动员讲话只有几句:“大家跟我冲进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朱进,你拿着刀子跟我后面,干啥?嘿嘿!万一情况紧急我来不及自杀,你就杀了我!我鄜延男儿宁死也不当俘虏!”
就这样,近两千人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迎着湿地里带着血腥味的晨风,朝村子里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林东跑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朱进拎着刀子紧随其后,目光死盯着林东的脖子!
奇怪的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村子里除了尸首之外竟无活人!也就是说夏军竟然奇怪的消失了!林东是越跑越纳闷,事实上每个宋军士兵或者将领都是满腹狐疑!他们沿着遍布尸首的村中小道一直跑到村子南面尽头,却丝毫没有阻滞。从村口望出去,那些土丘上余烟袅袅,除了尸首还是尸首!夏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一个!
“见鬼了?”林东气喘吁吁的撑着膝盖,不可思议的望着周围的人!叶悖里究竟在搞什么?黎明之后他们已经占据了整个村庄,满地尸首可以他证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怎么就不声不响退了个一干二净呢?就算是俺们宋军来了强援也用不着溜得这么快啊?更何况也没有援军到来啊?要不俺怎么就没看见呢?又或者这里面有‘阴’谋?夏人故意让俺们跑累了再突然现身?可有这么打仗的么?
林东带着这伙人在村子口东张西望发了半晌的傻,最后还是一名副指挥提议不妨回到北面阵地去看看,这才回过神来。
左村南北狭长,加上北面阵地距离村子口有一里之距,这伙人打了一夜现在跑过来又跑回去,自然是累到腰酸‘腿’软。等他们再度气喘吁吁的回到北面阵地的时候,才赫然发现战争竟然是真的结束了!
北面的战鼓还在响!但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曾经树立在地平线上的旗帜找已经不见踪影!
夏人!叶悖里!撤了!在胜利果实已经放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放弃了!俺们大宋胜利了!
“搞什么呢?”林东的疑‘惑’淹没在周围剧烈响起的欢呼声中,将士们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胜利虽然来得很蹊跷,但没有必要去探询原因!经过了漫长的征战,没有必要在这一刻吝啬欢笑与泪水。
许多年后,朱进在他的战争回忆录里记叙了这一刻,他说他无法忘记当时自己狂喜的心情,甚至面前就躺着前一天还在与自己说笑的战友的尸体!
许多年后,林东对满朝文武说起过他在这一刻的想法,他说他知道为什么夏军在胜利前夕突然撤走。虽然满朝文武对此都并不相信,因为据传闻林东在那时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而传闻总是比历史要可信得多
事实上,林东确实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很困‘惑’,但仅仅在一刻种之后他就想清楚了一切!夏人退去一定有理由,而这个理由只能是在这块大地上的某处或者某几处发生了一些不为他所知道的事情,战局终于如杨翼所料般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化,以至于叶悖里不能再在这里逗留,哪怕是逗留多一刻钟也不可以!不管怎么说,他林东终于兑现了诺言,守住了左村泽!此一战足以令他扬名天下!至于杨翼也兑现了诺言,虽然没有传说中的援军到达,但肯定是其他战场的变化导致了叶悖里不得不放弃了到口的‘肥’‘肉’仓惶退去……
左村以北十五里。
“你这个疯子!你们全都是疯子!”全身五‘花’大绑的叶悖里坐在马上俩眼通红破口大骂,而在他身边的则是满脸得‘色’的羊讹‘花’!
“我早说过,骑兵变成步兵是多此一举!不可能成功的!”羊讹‘花’对于叶悖里的愤怒视而不见,他眼神游离的轻声笑着:“相国大人果然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要想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不得不从黎明的时候开始说起!黎明时,夏军终于完全占据了左村。疯狂了一夜的叶悖里简直就是心‘花’怒放!这段时间他被林东这厮东奔西跑的调度来调度去,早就憋了一肚子闷气。现在好了!林东就要完蛋了!就剩下那点残兵败将,俺一声号令,大军从村子和北面两头一打,俺让他林东灰飞烟灭!
‘花’开通常有两种,一种是长期开放,而另一种则是昙‘花’一现!显然叶悖里的心‘花’怒放属于后者。这才没开心多久,号令还没来得及下,有人就把两封十万火急的信送到了他和费听阿钛、羊讹‘花’的面前。
两封信是同时到达的!一封来自仁多保忠。仁多保忠说事情坏了!梁乙逋在定州吃了败仗,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现在不知情况如何!反正是联系不上!要命的是宋人利用黄河不断的在运送部队登陆,那些部队根据情报有点像鞑靼人!野蛮得很!登陆之后哪都不去直接就沿着黄河南下直扑西平府(灵武)!另外宋军的水师大破西平府的外围屏障鸣沙,仁多吉佑带着西寿保泰监军司前往鸣沙救援,黄河边都没到就让宋人从河上扔出的石头给打得落‘花’流水!总而言之西平府危在旦夕!朝中梁太后一日十催,让他仁多保忠一定要保住西平府!他仁多保忠仔细一想还确实有必要分兵助西平府一臂之力!否则梁乙逋联系不上又没了西平府,他仁多保忠待在韦州就四面楚歌了!所以他决定放弃韦州退往西平府,让费听阿钛赶紧走,不要在左村泽停留!“快走!快走!”仁多保忠在信的末尾这样说:“本帅‘欲’退出韦州战场,全线收缩至西平府,你部若不立即向我部靠拢,则再无生机!数日之后,韦州方圆数百里将尽是宋军控制范围!别管左村泽了!我退往西平府,还管他梁乙逋的死活?”
另一封信则是梁乙逋派人送来的!梁乙逋那信里说,他进攻定州的时候,遭遇了宋军一种极其怪异的阵型,那阵型依水而设威力绝大,反正他是被打懵了!要说懵了之后他就该撤出战场,只不过究竟往哪撤就成了问题!本来他可以选择顺黄河南下退往西平府,但总觉得这一路不安全!一则黄河现在是宋人的天下,容易被半道上截击;二则宋军通过定州不断输送鞑靼人登陆,前往西平府的道路上想必会有极多的遭遇战!两个因素使他梁乙逋不能轻易犯险!思来想去,梁乙逋认为还是按原定计划向东走,看看能不能重新夺回被章楶占据的夏州!宋军的主攻方向从目前看应该在西平府或者韦州,只要他梁乙逋能拿回夏州,就有时间重新布置整个防御体系,夏州被众多据点所拱卫,想必宋人也拿他梁乙逋没办法!
所以梁乙逋要求叶悖里和羊讹‘花’立即动身与他汇合,强化他的力量一鼓作气把夏州拿回来!此事绝对不能拖延,早一刻拿回夏州就多一分生机!至于左村泽就暂且别管了,现在他不急着汇合仁多保忠这个‘混’蛋!万一夏州拿不回来他再带着大军冲击左村泽,想来到那时也还来得及!“快走!快走!”梁乙逋在信里的末尾这样说:“本相目下已到王亭镇,二位将军见信后务必火速与本相汇合!趁章楶反应不及迅速攻击夏州!此事关系到整个夏州三大军司之命运,关系到我梁家的根本!十万火急不可怠慢!”
这两封信一到,收信这三个人立即就有了不同的心思!
叶悖里对战局的认识还是很清楚的!在他看来,梁相国错失了一个撤退的良机!虽然说他梁相国直接从定州往南撤有一定的危险,但终究好过又退回王亭镇!退回王亭镇后就只剩下强攻夏州或者从左村泽向南撤退这两条路!强攻夏州可不太保险,攻下来还好说,要攻不下来可就全完了!到时候想跑,往北跑是沙漠,跑不了!往西就不用说了,那边宋军水师和鞑靼人势强!东边就是大宋,绝对去不得!就剩下往南过左村泽!可那时候过左村泽可和现在不同了!因为仁多保忠要撤出韦州了,一旦仁多保忠撤走你梁相国还过左村泽有什么用?难道你能长翅膀飞过杨翼控制的韦州么?不还被死处堵着么?
当然,由于仁多保忠要撤退这事是刚刚才决定的,所以梁相国并不知道,所以梁相国才会认为打夏州危险不大,打不了再退去韦州找仁多汇合。可俺叶悖里知道这事啊!仁多保忠给费听阿钛写那信俺可是看得很清楚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梁相国现在就退入左村泽,别打啥夏州了!赶紧逃离危险之地才是正道!刚好俺们消灭了林东扫清了道路,这不正合适么?再说消灭林东的胜利就在眼前,付出如此大代价怎能轻易放弃?“传我号令!全军出村,灭了林东!”叶悖里片刻之间就下达了命令。
只可惜,命令下达了却无人执行。因为费听阿钛有另外一番想法。
准确的说,自打一看完信费听阿钛就慌了神!他原本被派来打左村泽,是由于仁多大人要跟梁乙逋沟通联系,现在仁多大人连韦州都不要了,你说俺还打左村泽‘浪’费时间干嘛?等仁多大人一走俺就无处可跑了俺还管你梁乙逋死活?仁多大人在信里可催得急!赶紧俺就要走!再见了叶悖里大人!再见了羊讹‘花’大人!俺劝你们别跟梁乙逋‘混’了,识相的就跟我去仁多大人那里!还来得及!你们去找梁乙逋怕是要等下辈子才能与俺相见了!
费听阿钛是说走就走!本来他的士兵已经和叶悖里等人的‘混’在了一起,此时要走自然也引起了一阵‘混’‘乱’!费听阿钛根本不管这许多,派出传令兵四处一喊,让散落的士兵们自己跟上来,而他自己已经上马带着亲兵溜得无影无踪!
本来费听阿钛走了倒也无妨!至少在叶悖里看来也没办法拦着人家,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费听忠于仁多,各为其主嘛!反正费听的兵力也不多,俺叶悖里就只用剩下的士兵就足够灭掉林东了!
很显然,叶悖里又错了!因为就在费听阿钛一溜烟跑掉的时候,羊讹‘花’突然来了劲!
羊讹‘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早在夏军与宋军于左村中拉锯的时候,他就一直脑袋里‘迷’‘迷’糊糊的!他总觉得这世界有点不太正常,凭什么你叶悖里骑兵改步兵你就行,俺就不行呢?凭什么林东诈唬来诈唬去就专‘门’诈唬俺呢?俺怎么觉得到处都不对劲呢?
当然现在羊讹‘花’想明白了!这个世界正常得很!老天爷对俺是公平的!骑兵改步兵本来就是不可行的!明显有违天道嘛!虽然你叶悖里现在是占据了村子,那老天爷都还看不过眼啊!看见没有?现在梁相国来信让俺们赶紧过去!你叶悖里打了半天不还都是白打么?骑兵改步兵终究还不是瞎折腾么?俺办不成的事你也办不成!
“撤!”羊讹‘花’才说完这个字就看到叶悖里脸‘色’下沉,此时的他倒是机灵得很,没等叶悖里发作就一拳打倒叶悖里!“拿下!”在羊讹‘花’的喝声中亲兵们一拥而上给叶悖里一五‘花’大绑!
“你干什么?”叶悖里愤怒的大叫。
“骑兵改步兵终究是不可行的!”羊讹‘花’的眼神四处游离,声音如梦如幻:“撤吧!去找梁相国汇合!相国大人说了!十万火急!片刻也迟不得!要是你我误了相国大人夺回夏州的大计,万死亦不能弥补!”
“你个杀千刀的疯子!”叶悖里大吼:“放了我!我就用本部兵马打林东!你自己带上自己的人去找相国大人汇合!把仁多保忠在信里说的告诉相国大人!相国会转向左村泽的!他需要左村!”
“我人多还是你人多?”羊讹‘花’不屑道:“你就那点人还打林东?别做梦了!那林东根本就是个怪物,俺说了你不行你就肯定不行!就算你占据了左村,老天爷却也还是要让相国大人发信来阻止你的行动!俺当世名将,早看破天机,你就歇着吧!传我号令,撤!”
就这样,四分五裂的夏军停止了进一步的军事行动!在当世名将羊讹‘花’大人天衣无缝的指挥下,夏军的行动极其迅速。他们在左村升起了旗帜,然后悄无声息的从村子的东面顺原路兜圈子回到北面大营,再拔营而去。一场发生在左村泽的故事,就这样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