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绝望 (第2/2页)
就在这时,前头山壁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身材高大的亲卫军汉正围成一圈。
他们身上的铁甲都还没卸,甲叶缝隙里塞满了凝固的血块与黑泥。
其中一名军汉直挺挺地跪在泥地上,双肩发抖,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旁边的同伴红着眼圈伸手想把他拽起来,可胳膊伸到一半,却先卸了力,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兄弟,你先起来……”
跪在地上的人呜咽着,只是死命摇头。
那同伴便也不再劝了,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里的黑泥混着泪水糊了满眼,越擦越狼狈。
稍外侧还站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双拳攥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他仰起脖子望着灰蒙蒙的天,拼命想要把眼底的泪意憋回去,喉结滚动了半晌,最终,眼角的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萧峰顺着这群人悲戚的目光往下看,冰冷的碎石地上,平平躺着一个人。
周围几名亲卫挡住了那人的脸,萧峰骑在马上,只能从人缝里窥见一角被鲜血染透的战袍。
那人躺得那样安静,任凭身旁的人哭泣挪动,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反应。
萧峰的心猛地揪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一磕马腹,想要凑近些看清那人的脸。可战马才刚往前迈了半步,走过来一名双手捧着白布的军士。
那军士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挪到跟前,捧着白布的手抖个不停,迟迟不忍心往下盖。
跪在地上的那名亲卫见状,猛地伸出手,扣住了那军士的手腕!
两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僵持在原地。
足足过了好几息,那只满是血污的大手,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松开,绝望地垂落回膝头上。
“纸……快,再给本官拿一张纸来!”一道哭得嘶哑嗓音,将萧峰的视线拉过去。
离那群亲卫不远处,一张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行军案几,歪歪斜斜地支在石头旁。
钦差大臣金承德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身上的绯红官袍沾满了尘土草屑,连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到了耳朵边。
这位钦差大人此刻老泪纵横,双眼肿如核桃,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被鼻涕眼泪糊成了一绺一绺。
随行的小吏慌忙递上一张新宣纸,手里还捧着擦脸的帕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劝慰。
金承德抬起官袍宽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拿起毛笔,迫不及待地落在了刚铺平的宣纸上。
“忠勇无双……赤诚报国……”
他一边哽咽,嘴里念叨着词句,手底下的笔杆挥舞得飞快,眨眼间便写下了满满数行。
一滴泪落在纸面上,将墨迹洇开了一大团黑印,他赶忙拿袖角按干,挪开手,接着往下疾书。
明明是一封报丧请恤、字字泣血的奏折,他写起来却连停笔斟酌的工夫都没有。
那些歌功颂德、悲壮凄绝的词句,一句赶着一句往外冒,倒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只等着这一刻落笔成文。
金承德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纸上的字却一行接一行,写得行云流水。
萧峰离得远,看不清奏折上到底写了什么,他只看见那位钦差大人一边抖着肩膀嚎哭,身子伏得越来越低,一边攥着笔杆,一刻不停地在纸上涂抹。
萧峰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在这一瞬间,彻底粉碎。
他手中的缰绳猛然收紧,战马吃痛,仰头嘶鸣了一声,原地焦躁地踏了一步。
萧峰在马背上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一头从马鞍上栽下来,慌忙伸出手撑住鞍桥。
坚硬的铁木棱角硌着他掌心的旧伤,他却连一丝痛意都感觉不到。
整整七天啊!
他们这一路连口热乎水都没敢停下来喝,夜里困得狠了,就拿刀鞘刺自己的大腿提神;
跑废了一匹马就换乘下一匹,眼看着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盯着前头的官道。
县主把合府的精锐都交到了他手里,把三颗用来吊命的灵丹也交到了他手里。
他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拍着胸脯立过军令状,说拼了这条命,也会把顾大人平安地带回府里去的。
萧峰像是失了魂一样,抖着手往自己胸口摸去。
手指在汗湿的衣襟上滑脱了一下,才抠住紫檀木盒。
药还在。
他护了整整一路,连盒盖上的铜扣都没敢磕碰一下,如今总算是赶在第七天送到了折羽岭。
可就在几步开外,那幅刺眼的白布,已经抖开了。
凄厉的山风穿过岭口,将雪白的布角吹得高高鼓起。
捧着白布的军士红着眼弯下腰,那道惨白,正一寸一寸、盖向地上那片染血的战袍。
萧峰身后嘈杂的马蹄声,停了下来。
方才还憋着一股劲催马往里冲的三十多名府兵,此刻全挤在山道口,一张张粗糙黝黑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萧峰双目赤红,盯着那幅即将落下的白布,攥着缰绳的手抖得连牛皮绳都在簌簌发颤。
身旁一名年轻的府兵抬起胳膊,哆哆嗦嗦地指着前方,声音颤得不成调:
“萧……萧大哥……”
“地上躺着的那个……不、不会是咱们顾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