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绝望 (第1/2页)
“前头就是折羽岭!”
萧峰猛地抬头,凛冽的山风卷着粗沙迎面扑来,刮得他眼眶生疼。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山道尽头的岭脊,手里的马缰骤然勒紧。
总算到了!
整整七日,他们一行人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连合眼睡个囫囵觉都成了奢望。
此刻他在马背上稍一挺腰,骨头缝里便酸痛难忍;
大腿内侧早已被马鞍磨破,翻卷的皮肉粘着粗布裤料,马蹄每颠簸一下,都钻心的痛。
“都跟上!”
萧峰双腿夹紧马腹,起皮的嘴唇裂开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他浑然不觉,只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胸口。隔着衣襟,那个装着三颗保命丹的药盒依旧贴在心口。
身后有人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紧接着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府兵困倦到了极点,半边身子歪在马鞍上,眼皮直打架,骤然听见“折羽岭”三个字,当即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凭着痛意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旁边的同伴伸手拉了他一把,胳膊也止不住地打颤。
“兄弟,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那府兵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哑声道,“都拼到这儿了,哪能掉链子。”
萧峰握紧腰间刀柄,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崖。
既然赶到了,今日便是拼光最后一滴血,也得把顾大人全须全尾地护下来。
“咔嚓”一声脆响,马蹄踩断了什么东西。
萧峰低头一瞧,是半截折断的箭杆,尾部的雕翎早已浸透了暗红的血。
再往前看,车辙歪歪扭扭地陷进路边泥地里,一路拖拽着撞上山石,四周还散落着几块被利刃劈裂的碎木板。
萧峰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勒慢马速,竖起耳朵细听。
山谷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喊杀声。
山风穿过狭窄的岭口,吹得荒草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短促无力,转瞬便被风声吞没了。
跟在他身后的府兵心里发毛,凑上来低声问:“萧大哥,前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去看看。”萧峰嘴上说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山道上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冷风里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烟熏焦煳味,分明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莫非顾大人已经带人把伏兵击退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萧峰便急不可耐地一夹马腹往前冲去。
他巴不得一转过前头的山坳,就能看见顾大人骑在战马上,挑着眉问他们怎么跑来了。
然而,转过巨石,萧峰握刀的手猛地僵住了。
一辆沉重的官车斜翻在路沟里,折断的车轴直刺半空,车厢劈得四分五裂,散落的账册杂物全被踩进了血泥里。
一面撕裂的残旗卡在山石缝间,山风一吹,露出底下几把崩断的长刀。
满地横流的鲜血早已被杂乱的脚印和车轮反复碾过,暗沉沉地凝成一片。
厮杀确实已经结束了。
几名浑身浴血的军士正架着重伤的同袍往山道边上挪。
垫在后头的那个军士自己也伤了腿,每迈出一步,肩膀就往下塌陷一分,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怎么也不肯撒手。
“慢点……脚下慢点……”
被抬着的伤兵脑袋无力地歪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跨过一段断木时,底下的人脚下一滑,不小心颠到了他的伤口,那伤兵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萧峰胯下的战马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山道两侧歪七扭八地坐着一排伤兵。
有的人刚缠好白布绷带,殷红的血已经重新浸透了出来;
有的人无力地靠着残破的车轮,双眼半阖,垂在泥地上的手被旁边的同伴攥着,同伴喊一声他的名字,他才微动一下。
不远处,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正托着牛皮水囊,抖着手往身边老兵的嘴边喂:
“哥,你喝口水……喝一口。”
靠着石头的人一动不动。
“就喝一小口,啊?”小兵又催了一遍,嗓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托着水囊的手越抖越厉害,水顺着囊口哗哗流下来,打湿了两个人染血的衣襟。
马蹄声惊动了道旁的几名军士。
他们木然地抬起头,扫了萧峰和后头的府兵一眼,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点波澜,又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没有人迎上来盘问,也没有人开口问援兵为何现在才到。
萧峰张了张嘴,想大声问一句:“我家顾大人在哪儿?”
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哪怕顾大人伤得再重也不要紧,只要人还活着就行。他把县主炼的保命丹带来了,整整三颗呢!
“顾大人”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回,萧峰却始终没敢喊出口。
萧峰心他出了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生怕这一嗓子喊出去,换来的是一句他承受不起的回答。
若是打赢了、把贼人杀退了,这满山谷活下来的弟兄,怎么会是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萧峰在横七竖八的车马残骸间四下搜寻。
站着的、坐着的、互相搀扶着的,他瞪大了眼睛一个个辨认,满心指望着下一眼就能撞见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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