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京中岁暮 (第2/2页)
她撕下一角油纸,又从鲁嫂记菜账的小竹篮里摸出半截炭条,借着灶膛里的火光写了一行字,压在竹屉底下。
“二哥:这回买着了。”
腊月二十五,雪停了,日头照在巷子里的冰辙子上,亮得晃眼。
济州分别的时候说过,到了永安再聚。如今李显交了差,谢兰台也从县里回来了,姜昭便在家里备下茶酒,请几个旧友来坐坐。
帖子送出去,回话都来得快。其中张惟明的回帖最短,说只得半日,午后家父要查功课,坐一会便得回去。
到了那日,姜昭一早就起了,他们四个人是约好了一道来的,裴湛走在前头,李显、谢兰台在后,张惟明落后半步,手里捧着一盆水仙,青瓷盆里码着白石子,花苞还裹得紧紧的。
正厅里,姜知让和苏梧坐在上首,受了几人的晚辈礼。这几个名字,往年在昭哥儿的信里不知提过多少回,如今一个个站到了跟前,苏梧挨个瞧过去,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张惟明把水仙递上去:“家母挑的,说开在年里,正好。”
苏梧接过来,拿指头碰了碰那几个裹紧的花苞:“替我谢谢令堂。昭哥儿在山上那几年,多亏你照应。”
张惟明的耳根红了,拱手道:“是姜兄照应晚辈多些。”
李显捧上来两只食盒:“伯母,这是家母叫捎的北边风干羊肉,炖萝卜,炖烂了好吃。”
姜知让笑了:“济州那一回还没谢你留的护卫,倒先收了你的羊肉。”
“伯父不必谢。”李显挺了挺胸,“那两个人一路跟着府上的车,吃得好,回去胖了一圈。”
谢兰台双手捧上一只紫檀小匣,躬身一揖:“晚辈谢兰台,冒昧登门。匣中是几枚建康的雨花石,不值什么,养在清水里,给姜兄案头添一点清气。”
苏梧笑着叫陈嬷嬷接了:“谢公子这几句话,说得比我们家几个孩子都周到。”
裴湛将带来的年礼交给陈嬷嬷,最后上前,向姜知让、苏梧行礼:“前几日来过一回,伯父伯母不在,没能拜见。今日补上。”
姜知让笑着请他坐:“都是昭哥儿的朋友,不必这样多礼。前几日倒叫你白跑了一趟。”
苏梧端着茶盏,问裴湛家里长辈可都安好,他一一答了;问他这一路回京冷不冷,他说州里比永安冷,回来倒觉得暖和。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姜知让说长辈在跟前,年轻人放不开,叫姜昭领人回自己院里坐。
姜昭领着几人过了月洞门,回到自己院里。
亭子三面挂着厚毡帘,美人靠上搭了狼皮褥子。石桌旁烧着铜火盆,壶里的梅子酒已经温上了。
阿柏蹲在火盆边上,往炭灰里埋芋头和栗子,见几个人进来,站起身腾位置。
谢兰台掀开帘子钻进去,在美人靠上坐下,往后一仰,拿手按了按褥子:“靠背是斜的。麓山那年守岁,咱们挤在亭子里,我歪着睡了半宿,第二日脖子都扭不过来。”
“我原说等我来了再修。”姜昭跟着进来,“入永安前,我娘怕冬天用不上,跟我商量好了怎么搭,转头就写信叫这边找了匠人。到了一看,确实比麓山那座宽敞。”
李显一屁股坐到火盆边上,两只手伸过去烤:“这帘子挂得好,一点风都不透。”
裴湛提起火盆上那把铜壶,往一排小盏里斟。斟出来的是梅子酒,烫得温温的,酸甜的气味一下子在亭子里散开了。
“我小姨捎来的。”姜昭先端了一盏,“一人只许两盏。张兄午后要回去,就喝茶。”
张惟明冲她拱了拱手,从阿柏手里接过一盏热茶。
帘子一掀,秦墨钻了进来,冲众人拱手赔罪,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墨。
“做什么去了?”李显拿眼睛横他,“就住在人家客院,倒比我们来得还晚。”
“背书。”秦墨在空着的那张石凳上坐下,“背到半截,不好停。”
李显瞪着他:“你还用背?”
“记得住,跟背得熟,是两回事。”秦墨接过姜昭递来的那盏酒,“到了场里,一句话要想一想才出来,就慢了。”
张惟明在对面点了点头:“我爹也这么说。这几日他变着法子抽背……”
“都接得上么?”秦墨问。
张惟明无奈地笑了笑:“他问我下一句还好,问上一句最要命。”
秦墨想了想,冲他举了举酒盏,两个人一个端酒,一个端茶,碰了一下。
炭灰里的栗子“啪”地爆了一颗,李显一缩脖子,伸手去扒,烫得直甩手。
“你交差交完了?”姜昭问他。
李显把那颗栗子在两只手里倒着,“交是交完了,在兵部门口等了三日。头一日说管事的不在,第二日说管事的在,签押的那位不在,第三日两位都在,叫我回去把济州那本账再抄一份,说字太潦草。”
“你真回去抄了?”
“我抄了一整夜!”李显把栗子剥开,丢进嘴里,“抄完了交上去,那位翻都没翻,搁在一摞账底下,说行了。”
他把栗子壳往火盆里一丢:“说到底,不就是兵部那位跟我爹吵过一架?去年重阳,两个人在城东酒楼抢同一间雅座,我爹嗓门大,抢着了,他记到如今,犯得着拿我撒气么。”
谢兰台先笑出了声,其他人都笑开了。
李显扭头去看裴湛:“你如今也是兵部的。往后我再去交差,你给我开个后门。”
“职方不管粮账。”裴湛剥着一颗栗子。
“那你管什么?”
“管你营里那几座烽堠,图上画得对不对。哪一处要添兵,要从别处调人去援,军械够不够,都得先在我们那儿过一遍。”
李显眼睛一亮:“那往后我营里缺人,不找交粮账的那位,直接写信找你。”
“信可以写。”裴湛把剥好的栗子搁在碟子里,“公文也得照常报。”
李显撇了撇嘴,又扒出一颗栗子,这回学乖了,先搁在火盆沿上晾着:“写公文最麻烦,在营里比交差还熬人。头一年冬天,我轮着查夜。北边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一圈查下来,眉毛上都是霜。”
“查完一圈回营,营门口那个哨兵问我口令。”他竖起一根指头,“我记得是「雪」,那晚换成了「霜」。”
“你忘了?”姜昭撑着下巴。
“我没忘,是没人告诉我!”李显一拍大腿,“换口令那会儿,我在外头查夜。我跟他说我是谁,他说他知道我是谁,口令不对,就是不能放。”
秦墨慢吞吞地问:“那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站到脚都冻木了,换岗的把当值校尉请来,核实了才带我进去。”李显把那颗栗子拿起来,剥了,“第二日我去找那小子,他脸都白了,以为我要罚他。”
“那你罚了没有?”谢兰台问。
“罚什么。”李显嚼着栗子,“我跟他说,你做得对。营门口站岗的要是见了熟脸就放,那还要口令做什么?下回谁来,都这么拦。”
秦墨点点头:“下回拦的,还是你。”
亭子里的人都笑了,李显自己笑得最响。笑完了,他把手往火盆上又伸了伸:“那一夜冻得,后来两只脚肿了半个月,靴子都穿不进去。”
姜昭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张惟明从阿柏手里接过一个刚扒出来的芋头,剥好了,搁在他跟前。
谢兰台把酒盏搁在膝上:“我倒进得去县衙,进去了也未必使唤得动人。”
他把酒盏转了半圈:“头一年征夏税,户房报上来的户数,跟乡里报的对不上。我去问,户房说册子是历任传下来的,年年照这个数派,从没出过岔子。”
他把酒盏搁回膝上:“可东乡有几个村,册上的人家早搬空了,税还挂着,叫左邻右舍分摊;西边新迁来的佃户,倒一户也没入册。”
“后来呢?”姜昭问。
“我带着两个衙役,挨村转了半个月,一户一户点过来。”谢兰台笑了笑,“回来把数往户房的案上一摊,那位老书吏对着看了半日,才认了是册子错了。”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如今交接也差不多了,家父叫回京换个地方历练。新差遣还没下来,先在家里等着。交接的手续,多亏吏部的表兄弟提醒,少走了不少弯路。”
张惟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垂下眼去,喝了一口茶。
裴湛把剥好的栗子往谢兰台那边推了推:“点户那一桩,你信里没写。”
“写了你又要说我不会使唤人。”
“不会。”裴湛道,“我在州里数堤同你情况差不多。”
谢兰台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那颗栗子吃了。
又聊了一会,张惟明起身告辞:“家父午后要查功课,不敢误了。”
姜昭送他到院门口,张惟明站在门槛外,回过头来:“年后我不大出得来门。会试场外,再见。”
“场外见。”
她回到亭子里,李显已经叫阿柏把炭灰里最后一块年糕扒了出来,搁在火盆沿上,两面烤得焦黄,鼓起一个泡。
姜昭两盏梅子酒下去,脸上起了红,话也比平日多了,眼睛就落在那块年糕上。她筷子才伸过去,李显的筷子从斜里杀出来,抢先夹住了。
姜昭的筷子跟着就到了,夹住了那块年糕的另一头:“你前头吃了那么多,这块该让我了吧。”
年糕叫两双筷子各夹着一头,在半空里颤了颤,那个泡“噗”地瘪了。
李显先撑不住,笑着松了手:“好好好,让你。”
姜昭顺势把年糕夹回自己碟里,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吃完了,她把跟前那只空酒盏翻过来,扣在石桌上,又从火盆边上扒了个芋头。
后晌,日头还高,几个人就散了。
谢兰台说家里年下还有亲戚要见,李显说他娘排了一串年礼,等着他挨家去送。
“考完了,再聚。”李显在大门口翻身上马,“这回说好了,我请!”
谢兰台上了车,掀开帘子冲她拱了拱手。
裴湛最后上马,冲她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