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京中岁暮 (第1/2页)
穿过两宅之间那道月洞门,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得快,袍角扫起一溜雪沫子,一直到前院的影壁跟前,脚下才慢下来。袖口上溅了一点羊奶,干成了一小块白印,她拿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把袖子往里折了半寸,这才绕过影壁。
前院的廊檐底下站着一个人,没进屋,背着手在看雪,鸦青鹤氅的肩上落了几点白,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姜昭站住了。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雪粒子落在两人中间的青砖上,落一层,化一层。
姜昭先走过去,上下打量他:“怎么不进屋?老苗没给你上茶?”
“上了。”裴湛往厅里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抬了抬下巴,“雪好看。”
“永安的雪,你都看了十几年了。”
“今年回来,还没好好看过。”
姜昭笑了,往后院的方向一偏头:“我爹娘和大哥都不在,前厅空坐着冷。上我那儿去,炉子上正煮着东西。”
裴湛冲老苗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回廊,过了月洞门,推开那扇黑漆小门,姜昭领着他往书房走。
廊下的风炉还冒着烟。阿栀见两人进来,冲裴湛福了一福,眼睛还盯着铜铫子。
姜昭掀开书房的门帘:“先进来,外头冷。”
书房里的炭盆生得正旺。
裴湛进了门,先没往里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从这一面窗望到那一面窗。
“两面都开了。”
“一面看树,一面看天。”姜昭将案上的书合起来。
裴湛在窗下的宽榻上坐下。
“这儿好。”他仰头看了看窗外的桃枝,“看书看乏了,往这儿一歪,抬头是树。”
“你倒会挑。”姜昭在他对面坐下,把铜壶搁到榻边的小炉上,“这是我歇晌的地方。”
阿栀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土黄色的茶汤,还冒着热气。她搁在裴湛跟前,冲姜昭眨了眨眼,又退出去了。
裴湛低头瞧着那碗东西,闻了闻:“这就是你身上那股味儿?”
姜昭抬起袖子闻了闻,那块白印还在:“北边的奶茶,江都听来的喝法。我自己煮的。”
裴湛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姜昭盯着他。
他把碗放下,想了想:“像羊肉汤里,泡着茶叶。”
姜昭往榻上一倒,笑得直拍软枕:“我跟阿栀也是这么说的!”
姜昭把茶沏上了,一人斟了一盏,两人捧着茶盏暖手,雪光从窗外映进来,谁也没急着说话。
“这回回来,还走不走?”姜昭问。
“不走了。”裴湛把那碗奶茶往旁边推了推,“前日入宫述职,昨日旨意下来,授了兵部参议,分管职方。”
姜昭搁下茶盏,冲他一拱:“裴大人。”
裴湛偏过头看她,嘴角压着笑:“裴大人今日不当值,只管吃糖糕。”
姜昭看了看他的白玉小冠和鹤氅:“穿得这么齐整,是来吃糖糕,还是来赴宴的?”
裴湛把鹤氅的下摆往膝上收了收:“来拜见伯父伯母的,没拜见成。”
姜昭起身:“那还坐着做什么?”
姜昭冲院里喊了一声阿柏。阿柏应着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棉袄。
门外停着裴家的青幔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时风,斗笠上积了一层白。
见两人出来,他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阿柏爬上车辕,挨着时风坐下了。
车里铺着厚毡,脚边一只铜炭盆,车动起来,轮子压着雪,一路咯吱咯吱。
姜昭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雪还在下,街边的铺子都挂着棉帘,有人从帘子里钻出来,捧着油纸包,边走边吃,热气从嘴边一团一团往外冒。
裴湛往她那边侧了侧:“待会儿去的是南关。永安人说吃,头一个就数南关,羊肉包子、炸果子、糖炒栗子,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挨着门排了一条街。”
“糖糕也是老铺子?”
“糖糕那家是新开的。”裴湛把帘子往下按了按,挡住灌进来的风,“我出京以后才有的,我也没吃过。”
车在南关一条小巷口停下。
巷子窄,车进不去,时风把车赶到墙根底下,两人下了车,往巷子里走。
巷子走到一半,一股甜香顺着雪飘过来,铺子只有一间门脸,灶就砌在门口,笼屉叠得老高,白汽从笼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门口排着几个人,揣着手、跺着脚,帽檐上都顶着雪。
门边蹲着一条黄狗,下巴搁在爪子上,两只眼睛盯着灶台。
两人往队尾一站。
掌柜掀开一层笼屉,切糕的时候掉下来一角碎的,随手往门边一丢。黄狗一口叼住,嚼都没嚼,又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
“这家我二哥排了两回,都没吃上。”
裴湛拿下巴点了点那条狗:“它不用排。”
“人家是熟客。”
轮到他们,掌柜一把掀开笼盖,白汽“轰”地扑出来,扑得人眼前一片白。糕是一整屉蒸的,切成方块,糯米粉蒸得半透。他拿木勺舀起糖桂花,顺着糕面浇过去,金黄的糖汁往缝里淌,桂花香一下子漫了半条巷子。
他拿荷叶托着,递过来两块。
姜昭两只手捧着,烫得在手心里来回倒,倒了几回,才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糕是软糯的,一咬就黏在牙上,糖桂花的甜底下有一点米香,热气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
她嚼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神色认真:“好吃。”
“你都说好吃,”裴湛托着他那一块,“那定是好吃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完了,又咬了一口。
姜昭低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冲掌柜道:“再包一笼!”
掌柜拿油纸裹了,外头又包了一层荷叶,拿麻绳扎好,递了过来。
出了巷子,南关大街上一路都是吃食铺子,蒸笼、油锅、炭炉挨着门摆开,热气一团一团往外冒,雪落到半空就化了。
姜昭抱着那一笼糖糕,挨着铺子看过去。
“我娘看账看久了,嘴里发苦。”她在蜜饯铺子前站住,挑了一包糖渍金橘。走了几步,又在栗子摊前停下:“我爹爱吃栗子,就是嫌壳硬。掌柜的,要开了口的。”
掌柜报了数,姜昭伸手去摸荷包,裴湛的钱已经搁在了柜台上。
姜昭转脸看着他,裴湛把钱往掌柜那边推了推,“你信里说,到了先讨我一盏好茶。今日我倒先喝了你的,这些该我请。”
姜昭没和他争,到底把荷包揣了回去。
大哥一年到头只认一样渍梅,她抱了一罐。陈嬷嬷的是软和的枣泥糕,罗妈妈的是一包北边的炒米糖,阿栀的是山楂片。轮到阿柏,她在炸果子的油锅前站了半天,买了一大包,油纸都洇透了。
走过羊肉包子铺,她又停下来,叫掌柜包了一笼:“秦墨这几日在客院里自己考自己,几日没出院门了,饭都是罗妈妈送进去的。给他捎一笼热的。”
走到街口,姜昭回过头来。
裴湛站在她身后半步,两条胳膊圈着一摞摞纸包,指头上勾着一根麻绳,底下吊着一只渍梅罐子。最上头那一包拿下巴抵着,才没往下滑。
姜昭“噗”地笑出了声,“抱歉,我好像买太多了。”
她赶紧把糖糕换到一只手上,空出另一只手,接住他下巴底下那包快滑下去的,又从他怀里抽走了两包。
她还要去够那只渍梅罐子,裴湛把手往旁边一挪:“这个重,我来。”
还没到巷口,阿柏先迎上来,把两人怀里的纸包接过去,瞧见最上头那包洇透了油的炸果子,眼睛一亮。
时风还在车边跺脚,斗笠上的雪又厚了一层。
裴湛在一个卖姜糖的小摊前站住,掏钱买了一包,递了过去。时风愣了一下,低头揣进了怀里。
东西搁上了车,天还亮着。
裴湛冲时风摆了摆手,叫他赶着车在后头慢慢跟着。
两人沿着御街往北走。雪停了,铺子里陆续点了灯,招子底下挂起了灯笼。上了长庆桥,桥栏边的摊子收了大半,剩下一个卖热栗子的还守着炉子。
冰面上的孩子都散了,冻在冰里的货船,船篷上透出一点一点的灯火。
姜昭趴在桥栏上往下看,看那些灯火,又抬头往北看。宫墙那边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屋脊上压着的一点暗色,比天还暗一些。
裴湛在她旁边站着,买了一包热栗子,剥一颗,递给她,她拿起来吃了,他再剥一颗。
两个人在桥上站到栗子吃完,桥两头的灯笼都点齐了,才往回走。
车把她送到巷口,天已经黑透了。
裴湛没下车,掀着帘子冲她道:“天晚了,改日正经来拜见伯父伯母。”
“改日来,还吃糖糕?”
“改日来,还喝你那碗羊肉汤。”
帘子落下来,车轮压着雪,咯吱咯吱地出了巷子。
正院里灯亮着,姜知让和姜砚都回来了,苏梧正吩咐鲁嫂添菜。
姜昭抱着一怀纸包进了门,挨个分。那笼羊肉包子,她先交给阿柏:“趁热,送去客院给秦相公。”
姜砚接过那罐渍梅,掂了掂:“我正好馋了。”
苏梧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热手巾:“听说你那位好友裴公子来过了,还送了一堆礼。怎么不叫人回来吃饭?”
“他家规矩多。”姜昭拿手巾擦着手,“说改日再正经来拜见。”
苏梧“嗯”了一声,叫鲁嫂给她盛饭。
吃过饭,姜昭进了灶房。鲁嫂正在刷锅,见她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姜昭把那一笼糖糕里留出来的两块,拿干净的油纸包好,搁进灶上的竹屉里:“鲁嫂,这两块收着,二哥回来了,热给他吃。”
“二少爷今儿当值,怕是明早才回。”
“那就明早热。要热透,糖桂花化开了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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