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退守潼关 (第2/2页)
昨夜随军西进的十万左右兵马,到上午能够重新归队、确认建制的只有五万余人,真正死伤多少,一时根本无从统计。大量部队仍在城外和附近村镇陆续集结,还有不少士兵失散在田野间,甚至可能已经绕到其他道路上。
但几万人一夜之间脱离建制,已经足够让整支大军丧失继续进攻的能力。
曾国荃听着各营报上来的数字,心里一阵阵发苦。
当初在河南集结大军时,二十余万兵马旌旗蔽日,如今他们才刚刚走出潼关,连西北军的主力究竟驻在哪里都没弄清楚,便已经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从昨夜第一发炮弹落下,到今日逃回潼关,他们始终没能发现敌军炮兵的踪影。
曾国荃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王爷,昨夜若不是你带着马队先去疏通道路,只怕还要乱得厉害。只是眼下得先把人收拢回来。”
僧格林沁冷笑了一声,“本王倒想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昨天还催着赶路,今天打算怎么说!”
(曾国荃:娘的说得好像你昨天没催似的)
这话刚说完,外面便有亲兵进来通报,说英法两军的代表已经到了衙署,请求会见曾国荃与僧格林沁。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命人请他们进来。
格兰特与蒙托邦亲自到场,身边只带了几名参谋和翻译。两人一夜之间似乎都苍老了十岁,眼里布满血丝,军服虽然已经换过,脸上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双方落座以后,曾国荃先询问了英法士兵的伤亡,又表示清军正在收集散失的军械和辎重,会尽可能协助远征军恢复补给。
格兰特听完,却直接把话题转到了接下来的军事行动。
“曾将军,我必须明确告诉你,英国军队无法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向西安进军。”
翻译将这句话译完,屋里几名清军将领的脸色顿时变了。
曾国荃示意继续说下去。
“昨夜的事情已经证明,我们严重低估了敌军的炮兵能力。”格兰特尽量保持着语气平稳,“我的军队搜索了整个营地周围,却始终找不到敌人。我们的炮兵没有机会还击,步兵甚至不知道该向哪里进攻。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向西,只会让远征军遭受更多伤亡。”
格兰特说完,稍稍停顿了一下。
“恕我直言,贵方昨夜的损失恐怕同样不小,继续进攻毫无意义。”
僧格林沁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这话说得轻巧!朝廷花了多少银子,请你们到这里来帮着打仗?如今才遭了一场炮击,便说不打了?”
翻译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的意思大致译了过去。
格兰特脸色十分难看,
“王爷,远征军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倘若你们能够找到敌军炮兵,并且提供有效的进攻方案,我们愿意重新讨论这件事,只是眼下这种情形,我无法命令自己的士兵继续向前送死。”
僧格林沁破口大骂,
“你们所谓的有效职责,就是让军队安营扎寨然后挨炮死伤一地吗!”
翻译官面色煞白,不敢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曾国荃强行压制心中的愤懑,试着提出能否先在潼关休整几日,等待各路兵马重新集结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进军。
格兰特对此没有立即拒绝,但坚持英国远征军必须保留自行决定后续行动的权利。
僧格林沁听得脸色铁青。
“好一个自行决定!当初要粮要饷的时候,诸位可没有提过这一条。如今潼关已入我军之手,你们倒打算回河南去了!”
蒙托邦也有些恼火,正要反驳,却被格兰特伸手制止。
“王爷,我们若想撤走,现在就可以离开,只是请诸位明白,军队打仗总得先看见敌人,昨夜那样的情形任何一位负责任的指挥官都无法接受。”
僧格林沁便起身要走,曾国荃赶紧叫住他,好言劝了几句,才勉强把局面维持下来。
双方随后又商议了一阵,始终没能就继续进攻达成一致,格兰特与蒙托邦最终告辞离开。
送走两人,屋内几名清军将领都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棘手的问题,英法不肯向前,清军眼下又损失惨重,单凭剩下这些兵马,如何同西北军交战?
曾国荃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有开口。
僧格林沁心中烦闷,索性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乱糟糟的街道。
此时已近正午,潼关城里仍在不断接收从西面逃回来的士兵。街道两旁挤满了伤兵和疲惫不堪的逃卒,几口大锅前排着长队,负责做饭的民夫忙得满头大汗。
一曾国荃隔着窗户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几日前沿路伏击他们的那些绿营兵。
如今再回头细想,却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潼关是陕西东面的门户,地势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西北方面既然有能力在数十里之外以重炮轰击十万大军,又怎么会连潼关这样一座关隘都守不住?
沿路那些零星的伏击也是如此。他们明知大军大举西进,却始终不肯投入主力,只是派出少量兵马,在道路两旁放上几枪便走。
而大军恰恰因为这些不成气候的袭扰,逐渐放松了对西北军的戒备,认定对方已经丧失了正面决战的勇气。
想到这里,曾国荃心里猛地一动,他起身走到桌前,把那张已经卷起来的陕西舆图重新摊开。
从潼关到西安,一条官道沿着关中平原向西延伸,昨夜大军宿营的位置就在其中一段。两侧地形开阔,既便于大军展开,也方便各营分别扎寨。
当初他选择那处地方宿营,正是看中了地势平坦、靠近水源,足以容纳十万人。
可现在想来,西北方面似乎早已知道他们会沿着这条道路行进。
僧格林沁见他突然翻起地图,不由得问道:“九帅,你还在看什么?”
曾国荃没有回答,只是沿着地图上的道路慢慢移动手指,最后停在潼关的位置。
“王爷,昨夜撤兵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要往别处走?”
僧格林沁思索了一下。
“往别处走?那还能往哪里去?东边是潼关,城里留了一万多人,自然该退回来。”
“是啊。”
曾国荃低声应了一句。
他又仔细看了看潼关周围的山川道路。关城北依黄河,南接秦岭,向东的道路从关隘之间穿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如今回头去想,这座城的确太合适了。
数万人在夜间遭到炮击,一旦失去组织,最先想到的便是寻找一处能够避难的地方,就是潼关。
更要紧的是,西北军昨夜始终没有出兵追击,对方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任数万人逃回了潼关。
曾国荃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僧格林沁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终于沉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西北人打算把咱们困在潼关?”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安之感。
昨夜十万大军争先恐后逃回的这座关城,或许正是西北方面从一开始便替他们选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