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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丑时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丑时 (第2/2页)
  
  “周阿六。”
  
  那两个人对看一眼。
  
  “走吧。”
  
  周阿六挑起梆子要走,走两步又回头。
  
  “两位,我这一更,刚才在桥上站的工夫,过了。”
  
  “过了就过了。”
  
  “过了我就得补一下。”周阿六说,“更点不能少。”
  
  “少一下怎么了。”
  
  周阿六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师父教他的头一句话就是:更点不能少。少了,明天就要有人来问。
  
  “补不补。”
  
  那两个人不说话。
  
  站在左边的那个抬起手,往西边一指。
  
  “你往那边打。”
  
  “那边是空地。”
  
  “空地也打。”
  
  周阿六就打了。
  
  他站在空地上,把三更打了一遍。
  
  打完了,他往东走,接着打四更。
  
  可这条街他走了十一年,他知道三更在哪儿过,四更在哪儿过。
  
  他今天把三更打在了四更的地方。
  
  他打四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梆子响出去,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比平时短。
  
  【切换】临安城 · 枢密院 · 值房 · 丑时】
  
  枢密院值房里也留着一盏灯。
  
  值房的老吏在誊一份急报。
  
  急报是从界上来的,走了十二天。
  
  上头三行字。第一行说,河南、陕西两处交割暂停。第二行说,界上换防,金人那边的哨骑多了。第三行只说了一个县名。
  
  老吏誊完,把它夹进档里。
  
  档里还有一份令,是三天前拟好、没发的。
  
  那份令上写了两个字。
  
  岳飞。
  
  老吏把那份令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原处。
  
  塞的时候他把纸推得深了一点。
  
  推到一个手伸不进的地方。
  
  【切换】临安城外 · 渡口 · 丑时】
  
  渡口没有人。
  
  只有一条船,缆绳系在桩上,船在水里晃。
  
  船家睡在船篷底下。
  
  有一个人蹲在桩边。
  
  他蹲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
  
  竹管是蜡封的。
  
  封蜡补过一次,补的那一块颜色比原来的浅。
  
  他把封蜡捏开,抽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卷回去,重新封上。
  
  封完了,他把竹管搁在桩上。
  
  搁好,站起来。
  
  他站在雪里,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是城。
  
  他又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是黑的。
  
  他解下身上的剑,把剑抽出来半寸。
  
  半寸刃,没有缺口。
  
  他把剑推回去。
  
  鞘上有两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摸完了,他把剑重新系回腰上。
  
  他没留东西。
  
  他只把手在桩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上路往北走了。
  
  船家从船篷底下伸出头来,看见桩上那根竹管,喊了一声。
  
  没人应。
  
  船家出来把竹管拿在手里,摇了摇。
  
  里头有东西响。
  
  他不敢拆,把竹管搁回原处。
  
  雪落在竹管上,落了一层。
  
  上面那层补的蜡,颜色比别处浅。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更漏的声音传不到城外。
  
  传得到的是风。
  
  叶孤鸿坐在树底下。
  
  他捏住了那个字。
  
  迎。
  
  先撕的是底下的那一横。
  
  那是走之的第一折。
  
  他撕得很慢。布让风雪浸了半个冬天,一扯就起毛。他捏着毛边,一点一点往下分。
  
  分下来一条,两指宽。
  
  他把那条叠起来,叠成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
  
  布不好嚼,嚼了半天才软。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棉花味。
  
  他又撕了一条。
  
  这一条是右边那一笔。
  
  撕得比上一条快。
  
  【切换】临安城 · 顾惊澜 · 城根 · 丑时】
  
  顾惊澜在城墙根下面站着。
  
  她站在墙的阴影里,不动。
  
  墙砖上有霜。
  
  她伸手按了一下,霜化了,指头湿了。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擦了两下,停住。
  
  她听见有人在数。
  
  一下,一下。
  
  不是更漏,也不是打更的梆子。
  
  是人。
  
  她就着灯看过去。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旗上一共五笔。
  
  走之两笔。
  
  剩下的三笔,是那个字的心。
  
  他把最后三笔一起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
  
  是雪进了袖子,手僵了。
  
  他把那三笔叠成一小块,含在嘴里。
  
  含着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嚼。
  
  他坐着,看着前头的城。
  
  城上还有灯。
  
  灯在动。
  
  是巡夜的人。
  
  他看着那个人走过来,又走过去,走完了,又在墙头停了一停。
  
  然后那盏灯灭了。
  
  前头就黑了。
  
  他把嘴里的那一小块嚼了。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墙根下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
  
  衣裳是旧的,底下系着一条蓝布。
  
  蓝布上打了四个结。
  
  她坐的地方有一小块雪让开了,露出一层砖。
  
  她伸着手,在墙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摸。
  
  摸一块,嘴里念一声。
  
  顾惊澜站在三步外,听了一会儿。
  
  她听清了她念的是什么。
  
  是数。
  
  “八百四十一。”
  
  “八百四十二。”
  
  “八百四十三。”
  
  顾惊澜往前走了半步。
  
  “你在做什么。”
  
  那人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脸很瘦,睫毛上挂了霜。她的手没有离墙。
  
  “数砖。”
  
  “为什么数。”
  
  “要数清楚。”她说,“数清楚,才知道我从哪儿来的。”
  
  顾惊澜没有立刻说话。
  
  “你从哪儿来。”
  
  那人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
  
  “北边。”
  
  “哪个北边。”
  
  她抬起头。
  
  “就是城北的那个北边。”她说,“往北很多个城,走完了还有,一直往北。”
  
  “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她说,“我数砖。走一个城,数一个城的砖。”
  
  顾惊澜蹲下来。
  
  “你数到多少了。”
  
  “临安这一墙,我数到八百四十三。”
  
  “你从北边数过来,一共数了多少。”
  
  那人想了一会儿。
  
  “记不住了。”她说,“记不住也没关系。我记得最后一块。”
  
  “哪一块。”
  
  “就是今天这一块。”她把手放回墙上,按住,“这一块上头有一道裂纹。底下往外翘了一点。风从那儿进来。”
  
  顾惊澜看着那一块砖。
  
  那一块砖确实翘了一点。
  
  【切换】临安城 · 万家灯火尽灭 · 丑时】
  
  这一夜临安城睡得很沉。
  
  北关门的门洞里,抱戟的那个还在睡。
  
  无声司值房的火盆里,最后一张纸条烧成了灰。
  
  王伦寓所的灯灭了。案上那张纸压在砚台底下,只露出一角。
  
  教坊司后院,柳眉生回屋的时候身上的雪化了一半,她一坐下,地上就湿了一小片。
  
  城西小院,少年趴在桌上睡了,桌上那两个字早干了,看不出写过什么。
  
  万俟卨家的窗纸黑着。
  
  只有皇宫里头有一点光。
  
  那点光在案上,照着一本册子,照着一行日子。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叶孤鸿把嘴里的东西咽完了。
  
  旗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两头的麻绳和一小块没染上色的白布边。
  
  他把绳子解开,缠在手上,收了。
  
  白布边他没留。他把它埋在土坡底下的雪里,埋得很浅。
  
  埋完了,他坐在那里。
  
  雪还在落。
  
  落在他头上,肩上,膝盖上。
  
  他伸手拍了一下膝盖。
  
  拍下来的雪落在脚边。
  
  他看着那堆雪,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没有任何人看见。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顾惊澜还蹲在城墙根。
  
  “你叫什么。”
  
  那人摇头。
  
  “名字都说不上来。”
  
  “名字有用么。”那人说,“名字在纸上。纸在北边。”
  
  “你身上有凭由么。”
  
  “有。”她伸手到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软的,摸得很旧。
  
  顾惊澜接过来,凑到眼前看。
  
  上头的字糊了一大半。认得出来的只有四个:归正凭由。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这一栏怎么是空的。”
  
  “卖凭由的说不填。”那人说,“他说名字我自己带着,别搁在纸上。他说纸上写的东西,有人要。”
  
  顾惊澜把纸还回去。
  
  “你带着名字。”
  
  “带着。”
  
  “那你叫什么。”
  
  那人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上。
  
  她没有答。
  
  顾惊澜站起来。
  
  她要回城。
  
  走了两步,她停住。
  
  身后那个人又开始数了。
  
  “八百四十四。”
  
  “八百四十五。”
  
  顾惊澜站在雪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回走,走回墙根,在那人旁边坐下。
  
  “饿不饿。”
  
  那人没有马上答。
  
  “饿了。”
  
  顾惊澜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饼冻硬了。
  
  她把饼掰成两半,先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半。
  
  嚼完,把另外半块递过去。
  
  那人不接。
  
  “怎么了。”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那人说,“吃了就欠。”
  
  “那你就欠着。”
  
  “欠着要还。”
  
  “你拿什么还。”
  
  那人想了想,把手里的半块砖片举起来。
  
  “我数砖。”她说,“数完了就还。”
  
  顾惊澜看着她。
  
  “你数完了去哪儿。”
  
  “找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人抬起头,看着雪。
  
  “南边。”她说,“随便哪儿。”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把饼放在那人膝上,站起来。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半块饼还在膝上,一动没动。
  
  那人又开始数了。
  
  “八百四十四。”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叶孤鸿重新走到界石那里。
  
  界石上那个「止」字让雪盖住了。
  
  他伸手把雪拂开。
  
  拂开了,「止」字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界石另一面,用刀尖刻了一个字。
  
  刻的是:走。
  
  刻完,他把刀收回鞘里。
  
  前头城里的更漏,又响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三下都轻。
  
  轻得像有人拿手把更漏按住了。
  
  (卷七 ·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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