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丑时 (第1/2页)
【切换】临安城外 · 官道 · 丑时】
雪落了一夜,到丑时还没停。
官道上两道车辙,辙底已经填了半指深的雪。
叶孤鸿坐在界石上。
旗在他怀里,卷成一卷,两头用麻绳缠了两道。
他没戴帽。雪落在肩上,落一层,化一层,又落一层。
界石上刻着字,是历年修路的人刻的。前头两行还能认得,后头几行让车碾平了。
他用手指摸了一遍。
摸到的最末一个字,是个「止」。
他站起来。
前头就是城。城墙的黑影横在那里,把天截了一半。
城墙脚下有灯,不多,三两点。
那是守夜的灯。
灯底下有人。
【切换】临安城 · 北关门 · 丑时】
门关着。
门洞里蹲着两个守门的,一个抱着戟睡,一个睁着眼。
睁着眼那个看见他,先没动。
看清了,才站起来。
“大人。”
“嗯。”
“这么晚还出城。”
“出城。”
“有凭由么。”
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守门的接了,凑到灯下看。他不认几个字,看的是印。
印是真的。
“大人是迎驾使团回来的。”
“嗯。”
“使团不是前月就散了。”
“散了。”
“那大人这算——”守门的想了想,“这算回家,还是算出差。”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算没处去。”
守门的笑了一下,把纸还给他。
“这话我们常说。”
“你们也这么说。”
“我们守门,”守门的说,“守十六年了。头几年守城的还在,后来守城的调走了,剩下我们守门。守门的没处去,就守着。”
叶孤鸿点头。
他往外走。
“大人。”守门的在后头喊了一声,“外头没店了。关厢那家去年冬天烧了。”
“不睡。”
“那您去哪儿。”
叶孤鸿没答。
他出了门洞,走进雪里。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土坡上有棵老树,树底下没雪。
他在树底下坐下。
把旗放在膝上,解绳子。
绳子解开了两圈,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捏住布的一头,慢慢展开。
布是红的。红得有点旧了,边上一圈让风咬得发白。
布上只有一个字。
迎。
这个字是绣上去的。针脚在反面,正面看不大出。绣得很正,一横一竖都不歪。
他记得这个字是什么时候绣的。
是十五年前。
那年冬天从东京出来的时候,有人把一块旧被面拆了,缝成一面旗。缝的时候没有红布,就把一块官服的里子翻出来染了。
染得不好,第二年就发黄。
后来这面旗换过三回布,字没换。
字是同一双手绣的。
那双手的主人不在了。
叶孤鸿把旗摊在膝上,展开,压平。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丑时】
值房里只点一盏灯。
案角的竹管只剩一根。
管子上贴着纸签,写的是:壬字第二十一号。
底下没有名字。
看房的老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把一张纸剪成条。
纸条剪得很齐,一条一条摆在案上。
有人进来。
“还有人来领号么。”
“没有了。”老吏说,“使团散了,号也就散了。”
“散了的号怎么处置。”
“作废。”
“作废的号记在哪儿。”
老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新来的。”
那人点头。
“记在心里。”老吏说,“纸上的号是给活人用的。人散了,号就没有必要留在纸上。”
“不记不好查。”
“查什么。”老吏说,“查一个朝廷自己散了的人,是给谁查?”
那人没答。
老吏把剪好的纸条理成一小摞,拿起来,对着灯。
“这摞纸上午还写着一个名字。下午我剪了。”
“谁的名字。”
“忘了。”老吏说,“剪过的东西,我从来不记。”
他把纸条丢进火盆。
纸条一进去就卷了,卷成一小团黑。
【切换】临安城 · 王伦寓所 · 丑时】
王伦没有睡。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的日期角刮开了。
刮开的皮底下,有一个小字。
及。
他看了很久。
这字不是他写的。
他是想加。他的确是想加。他把「迎护梓宫及母后使」在心里念了半个月,念到什么时候念得顺了,什么时候就不念了。
可他没有写上去。
他只在自己的稿上写了一次。写完,把那页裁了下来,压在箱底。
这一张不是那一张。
他指尖在「及」字上按了一下。
这字写得比他好。
比他稳。
写这个字的人,把一横一竖都交代得很清楚,不像是偷偷加的,倒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那个抄文书的老主事。抄了四十年,抄到眼睛花了,还抄。上个月告老。
告老那天,王伦给了他二两银子。
他收了,说了句什么。
王伦当时没听清。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大人那一份,我抄了两遍。
王伦把纸折起来。
折了一道。
又展开。
他把灯挪近了一点,让火烧到纸角。
纸角卷起来,红了。
他又把它吹灭了。
【切换】临安城 · 教坊司 · 后院 · 丑时】
后院有一间小屋,屋里一张床,床上一只谱匣。
匣是空的。
谱已经送走了。
柳眉生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匣子上。
苏锦儿端着灯进来。
“姐姐,还不睡。”
“等你。”
“我回来了。”
“知道。”柳眉生说,“听脚步就是你的。”
苏锦儿把灯搁下,坐下。
“那边收了。”
“收了就好。”
“收的时候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这支曲子叫什么。”
柳眉生抬起头。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苏锦儿说,“我确实不知道。”
柳眉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答得好。”
“姐姐。”苏锦儿说,“他们在席上吹了。”
“我听说了。”
“第四句吹上去了。”
“嗯。”
“吹上去的时候,满堂都静了一下。”苏锦儿说,“我坐在角落里,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跟着哼。”苏锦儿说,“哼了半句,就不哼了。”
柳眉生把手从匣子上收回来。
“哼那半句的人,”她说,“多半是南边人。”
苏锦儿的脸白了。
“那不就……”
“不就什么。”柳眉生说,“一支曲子,能治什么罪。”
她站起来,把匣子合上。
“你睡。”她说,“我出去一会儿。”
她披上衣裳出了门。
雪落在院子里。
她站在雪里,抬起手,把一支曲子从头哼了一遍。
哼到第三句,她停了。
第四句她没有哼。
她只是把手放下来,掖进袖子里。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丑时】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
少年坐在矮桌前,蘸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迎。
写完,看了很久。
用手掌一抹,抹掉了。
又写。
这一回写的是另一个字。
回。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眼睛看不见,可他知道桌上写的是什么。
“写完了。”
少年在他掌心上划了两下。
闻人默把那两下认出来。
“回。”他说。
少年又划。
“回不去。”闻人默说,“哪个回。”
少年停了一下。
他在掌心上补了一笔。
把那个字的框子封上了。
闻人默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围。”他说。
少年没有回答。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这两个字,笔画差不多。”他说,“差的那一笔,是一个人能不能从里头走出来。”
灯芯烧长了,屋里暗了一线。
【切换】临安城 · 万俟卨家 · 丑时】
万俟卨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本名册。
一把界尺。
一张纸。
那张纸是半年前递进来的。上头三个字:查完不必报。
他把纸拿起来,又放下。
翻开名册。
名册翻到当中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着一个姓。
姓写了一半。
半个禾字。
那半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停到墨把纸洇了一小圈。
他看着那个字。
写下去,这个人就回来了。
回来了,就要被杀第二次。
他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搁下。
把名册合上。
界尺压上去。
他吹灯。
【切换】临安城 · 皇宫 · 寝殿 · 丑时】
赵构也醒着。
案上搁着一本册子,册子上的字都是他这几个月自己写的。
写的是日子。
一天一行。
今天这一行写在最底下,只有一个日子,没有别的话。
更漏响了三下。
赵构抬起头。
“三更了。”
“回陛下,三更。”
“城外那个更漏,”他说,“也响了三下。”
内侍没听懂。
“陛下听得见城外的更漏么。”
“听不见。”赵构说,“可孤知道它响了三下。”
内侍不敢问。
赵构把手里的册子翻回去,翻到最前面那一行。
第一行上写着一个「等」字。
他用指甲在那个字上划了一下。
“这一夜,”他说,“短了一个时辰。”
内侍低着头。
“短了。”赵构说,“你听,它响了三下。这一夜该响四下。”
内侍去问外头的人。
外头的人回来说,更漏没事,更夫也没少人。
就是三下。
【切换】临安城 · 长街 · 丑时】
打更的人姓周。
他打了十一年更。
这一夜他走到众安桥,让人拦了。
拦他的是两个人,穿的是皂衣,不认得。
“干什么的。”
“打更。”
“哪一更。”
“三更。”
“你叫什么。”
“周。”
“全名。”
“周阿六。”
“再说一遍。”
“周阿六。”
“再说一遍。”
周阿六愣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