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新的 (第2/2页)
陆远握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问盒子的跟问门尺的,是一件事?」
「不是一件事。」张德厚放下手里的线,「盒子照格子做,柜照门尺做。」
「柜。」
「行里做柜,最下一层里口照门尺。」张德厚说,「里口差一分,脚下的老凹印就合不上。」
陆远想起上个月那条街话。有人打电话问医院那口老药柜的尺寸,说自己做手艺活,想照着做一只。
「半个月前有人问过那口柜的尺寸。」
「问尺寸不是看柜。」张德厚说,「看柜的人拿眼睛,做柜的人拿线。」
裴先生把账页合上,手掌压住封皮。
「新的做出来,旧的往哪儿搁。」他说。
陆远顺着这句话往前想了一步,后脊上起了一层凉。
「行里一格一样东西。」他说,「柜在账上只有一处位子。新的补进来,旧的就得出去。」
「出阁。」张德厚说。
「拿新的换旧的。」
「他早说过这句。」张德厚说,「上一回那张新样纸上,半道线补成整道——他手里有柜的旧尺寸,量的是东墙根那四只脚。他要的不是东西,是那四只脚。」
「他做一只柜,就是为了让旧的走。」
「做出来,账上就有两只。」张德厚说,「两只里头,谁是真的。」
裴先生把毛笔在笔洗里蘸了一下,又搁下,没写字。
「账上一只,地上一只。」他说,「两只里头,只有一只能进老凹印。」
陆远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把茶碗里的水喝干,起身的时候碰了一下怀里那块玉。
玉是凉的。
回城的渡船上,他把这一晌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开的手,合的手,一只起,一只补。做盒子的料已经抬到渡口,做柜的尺寸也问到了嘴上。这对上。
船到岸,他先回了药房。
窗口前站着个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张方子。陆远接过来,从上往下看:丁香、郁金,五味子,麦冬,底下还压着两味。
「这个方子,我不能抓。」他把方子递回去。
「药房不抓药?」
「药有,不能合在一处煎。」陆远指着前两味,「丁香莫与郁金见,这是老话里的一句。两味搁一个锅里,劲儿对打,白花药钱,还耽误病。」
「那怎么办。」
「回原开方的大夫那儿,让他把这方改一味,或者分开两付吃。」陆远说,「我是药师,方上落的是他的名,改味得他来。」
那男人拿回方子,嘴里念了一遍「丁香莫与郁金见」,走了。
徐半仙从外头晃进来,手里摇着一把没骨的扇子。
「街话又变了。」他说。
「第几变。」
「第六变。」徐半仙把扇子一合,在手心里敲了三下,「前两日说是药王阁要挪柜,今日改了口——说药王阁添了新柜,旧的要出阁。」
「新柜是哪儿来的。」
「没人说。」徐半仙眯着眼,「只说新柜在老船坞那边做着,做得有模有样。街上的人还问了一句,出阁的柜,能不能在铺子门口摆两天。」
陆远把窗口那方印章收了,锁进抽屉。算盘拨了两下,没算完,又推回去。他从前嫌行里的规矩太密,一条压一条;如今看,密有密的好处——线从哪儿过,一步一步都留着印。
「铺子门口摆不开。」
「我就这么答的。」徐半仙说,「摆不开,摆不开——可话传出去,就有人来问价了。」
天擦黑的时候,陆远一个人过河回了药王阁。
东墙根那口柜搁在老凹印里,四只脚一只不差。他蹲下去,掌心贴着东边那只脚边上的土,一路摸过去。
土面上有一圈浅浅的新痕。线压出来的,圆的,绕着柜脚走了一圈,边上还留着指头按住的印子。
他在器物房见过一样的。
陆远站起来,伸手抹了一下柜沿。木面温温的,是搁了一天晒过的那点温。
怀里的玉忽然烫了一下。
张德厚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口柜看了很久。
「新柜做好之前,他不来。」他说。
「来的时候呢。」
「来的时候,柜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