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雨俱来 (第2/2页)
白袍少年瞳孔猛地一缩,手上力道骤增,缰绳被他扯得险些崩断,那两匹狂躁的戾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擦着小娃娃的头皮掠过去,落地时离娃站的地方才七步远!但凡缰绳扯慢半秒,地上就剩个哭都哭不出来的血娃子了。
小孩攥着拨浪鼓缩在地上,被马蹄扬起来的灰呛得直咳,他娘终于挤过来,把娃往怀里一捞,头也不回就扎进人群没影了。路边的百姓指着马上的人骂得唾沫星子乱飞,那白袍少年跟没听见似的,抬着眼皮直勾勾盯住二楼豪叔藏身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碴子。豪叔垂着眼皮,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像块没化开的寒冰。
刘葆葆这时候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咳得肺都快抖出来:“你们、你们可知闹市纵马要抽鞭子罚银子?”
白袍少年嗤的一声笑了,目光像细针似的扎在刘葆葆脸上,瞬间把这商人吓得后颈发凉:“你?来给我行刑?”他懒得再搭理脸都白了的刘葆葆,目光一转,精准落在正倚着窗沿笑的贺灵川身上,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两遍,才手腕一翻重新催动戾马,顺着街道往东北方向去了。
身后那灰衣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宽檐斗笠把他的脸藏得严严实实,路过酒楼底下时,连脚步都没半分滞涩。
满街的人都盯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方向可不就是东北城门,往荒郊野岭去的路。豪叔在旁边低声开口:“这两人都是修过术法的,后面那灰衣人修为深不可测,我看不透他的底。前头那小娃娃,看着像是兵家路子出来的。”贺灵川挑了挑眉,有点意外。毕竟豪叔当年可是在都城夜屠十余大户的狠角色,后来被道门高人点化收了戾气,修行到如今早已是深不见底的地步,连他都要看不透的人,身份哪里会简单?
这两个连来历都摸不清的狠角色,往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镇扎过来,图什么?
正琢磨着呢,街面上晃晃悠悠跑过来几个穿黑衣的巡守,刚才的动静早把他们引过来了。一群人围着百姓七嘴八舌问完经过,巡守队长抬眼就瞥见扒着窗台看热闹的贺灵川,脸瞬间从凶神恶煞切换成赔着笑:还好闯祸的不是贺大少!他赶紧拱手作揖:“贺大人今儿兴致不错啊!”
“挺好,风凉。”贺灵川笑眯眯地抬手指向东北门方向,“俩纵马的往那边溜了,你们要追可得快点。”
巡守队长腰板瞬间挺得笔直,一脸正气凛然:“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必须抓回来挨鞭子!”带着手下呼啦啦一阵风就往城门冲。
瞅着他们跑远,豪叔嗤的一声:“就这几块料,别说抓人,连人家衣角都碰不着。”
“我哪能不知道。”贺灵川耸了耸肩,指尖磕了磕酒盅,“就是把水搅浑,探探他们的底罢了。这是黑水城的地界,他们还能在人堆里公然动手杀人?”
果不其然,才刚过一刻钟,那群巡守就蔫头耷脑往回晃,两手空空半个人影都没逮着。巡守队长看见贺灵川还在窗口趴着,尴尬得脸都红了,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误会!都是自己人!那两位是征北大将军、浔州牧年赞礼手底下的亲随,带着盖了火印的官方文书来公干的!”
贺灵川拖着长腔“哦”了一声——这来头可够分量的!浔州牧手里攥着军政两把大权,连千松郡的郡守贺淳华见了,都得低眉顺眼自称一声下官,这样的人物,居然悄没声把人派到黑水城来了?
旁边刘葆葆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我刚才怼了那小子一句,他不会转头就回来找我麻烦吧?”
贺灵川摆了摆手,安慰得半点不走心:“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记挂你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心里的疑团早就拧成了绳:浔州牧的人跑这儿来,到底图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天上“轰隆隆”炸起两道惊雷,震得窗纸哗哗抖,街面的野狗夹着尾巴往巷子里猛钻,叫都叫得发颤。贺灵川扭头往西边远眺,厚重得像浸了墨的乌云正贴着地平线滚滚涌来,遮得半边天都暗了下去。
山风卷着树叶哗啦啦响,白袍少年抬眼望了望压过来的乌云,转头对着立在山风里的灰衣人笑:“您看这地方行不行?暴风雨马上就来了,正好办事。”
他俩此刻居然脚踩着葫芦山的兽径,七座山头里三座都露着红褐的岩土,粗砺得像几个袒着肚皮的光头大汉,瞧着毫不起眼,山里却藏满了野物:窜得飞快的野兔山鼠,树丛里躲着的狐鹿,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撞见巡山的野猪灰狼。两人顺着兽道钻了半天,把山坳里几处隐蔽的山洞都挨个查了个遍。
灰衣人指尖一晃,掌心里多了把紫金小杵,顶端刻着只凸眼大嘴的异兽,四枚铜环挂在怪兽爪子上,杵尖磨得亮晃晃透着寒芒。他手腕一震,尺许长的小杵“呼”地迎风变长,转眼就成了七尺长的紫金杖,“咚”地往脚下土里扎进去一尺深,稳稳立在泥地上。他转头从白袍少年手里接过那枚压在掌心里的青铜铜钱,“咔嗒”一声塞进异兽大张的嘴——兽齿自动合拢把铜钱咬住,那对凸出来的眼珠“唰”地亮起刺目的红光。
灰衣人伸手握住杵顶轻轻一旋。
挂在怪兽爪下的四枚铜环顿时“叮铃当啷”摇晃起来,起初听着杂乱无章,可几声过后,那声响就凝成了一圈圈规律的声波,一遍比一遍洪亮,顺着山坳往远处疯了似的扩散出去。方才还在林间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瞬间消得干干净净,只剩这冷冽的铃声在山谷间绕来绕去,震得树叶上的水珠成串往下掉。
一场酝酿在暗夜里的风暴,伴着这诡异的铃声,终于要落到黑水城的头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