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雨俱来 (第1/2页)
红崖关闭关的日子越逼越近,黑水城的城门洞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漩涡,南来北往的客商背着沉甸甸的货囊挤得脚不沾地。贺郡守的官靴从清晨到深夜踩得街面石板都发滑,千松郡和鸢国东部的通讯却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线的纸鸢,连半片音讯都飘不进来。
贺家大少爷反倒把日子过成了蹦跶的蚂蚱,上街遛弯都能带着三分耀武扬威的风。这份顺风顺水的劲儿足得快要漫出来,他连怎么揣着平和心思过日子都快忘了。
反倒是贺淳华最近被公务拧成了个不停转的风车,掌灯之后才能踩着暮色往家蹭,连晚饭都凑不出整份的工夫吃。应夫人也懒得费心张罗饭席,一家人各扒各的碗,这反倒把贺灵川乐得直拍大腿——没人在耳边念叨家规的日子,简直比偷喝了蜜还甜。说起来有意思,在外人眼里威严板正的贺郡守,放到贺灵川这儿,反倒比总爱端着架子的应夫人像个慈父。
旁人眼里的官二代下馆子,哪有自己掏腰包的道理?这不今天刘葆葆就把贺灵川往鸿雁楼的雅座里请,张嘴就说是谢贺大少帮忙把刘家的通关令办得妥妥帖帖,在外飘了小半年的商队全须全尾回了城。
嘴上说着“就凑顿便饭”,盘子端上来却一个赛一个离谱:焖得酥烂的红炆鹿肉还冒着氤氲热气,砂锅焖着的山参竹鸡鲜味儿直往天灵盖钻,桌角立着的酒坛封泥一揭,二十年的陈酿香气裹着劲儿扑得人鼻尖发麻。更抢眼的是旁边侍酒的美人,那是刘葆葆最宠爱的小妾,一双桃花眼汪着水似的,眼风跟沾了胶似的直往贺灵川身上飘,捏着酒壶的手就没往别人酒杯上落过。
刘葆葆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心里早把这狐媚子骂了八百遍,脸上却堆着笑凑过来,语气里满是故意:“大少,您真要熬到十八岁才能开荤?这好景致搁别人身上,哪还忍得住啊?”
贺灵川夹起颗梅渍花生丢进嘴里,就着琥珀色的酒液咽下去,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这俩月山珍海味塞得他肚子里都快冒油花了,这会儿舌尖反倒疯狂想念从前的滋味:咸菜就着脆生生的馓子冲一碗浆水面,葱香裹着芝麻的烧饼咬开掉渣,大馄饨的汤头飘着葱花……那还是他从前月头刚还完贷,后半月光着口袋数铜板过日子时的标配。
刚才路过街角瞅见烧饼摊的暖光,他脚都不听使唤,差点直接下楼冲过去买上两个。这种刻在灵魂里的馋劲儿,就好比中年男人辛辛苦苦熬到迎娶白富美、站上人生巅峰,半夜从枕头上醒过来,总会冷不丁想起当年那个素得像清汤挂面的初恋,勾得人心尖发痒。
就在这当口,街面上传来一阵炸锅似的骚动。
贺灵川他们坐的雅间正凭阑望江,低头就能把整条主街的动静收进眼里。原本挤得摩肩接踵的人潮跟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开似的,尖叫着往两边躲,两匹高得离谱的坐骑踏着青石板飞速碾过,蹄声重得像砸在人心尖上。
贺灵川眼皮一挑:这哪是纯血骏马?分明是混了驳兽血脉的戾马!你看那比常马大出一圈的脑袋,露在唇外的半点尖牙,青红得像烧透铁皮的皮毛,还有往外鼓着的赤红色眼珠——全是驳兽传下来的标记。
这玩意儿跑起来比风还快,耐力能连着奔出数百里,性情暴烈得能直接活吞生肉,战场上披甲上阵都能当半具战甲使。听说千里挑一的二十匹顶级骏马换回去,都未必能换来一匹品相上等的戾马。贺灵川自己的爱驹就是西边小国进贡给贺郡守的好货,已经算是百里挑一的尖儿,可楼下这两匹,精气神居然和自家那匹不相上下。
马都金贵成这样,马上的人还能是等闲之辈?
前头骑在马上的是个白袍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细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寒光的匕首,扫过人群时都带着股压不住的锐气。他身后跟着个灰衣人,宽檐斗笠压得极低,从楼上这个角度看过去,连半片下颌的轮廓都揪不出来。更邪门的是白袍少年身前悬着颗鹅蛋大的灵珠,滴溜溜转个不停,一圈淡白的气劲贴着地面扫过去,挤得路边人东倒西歪。有个卖米糕的胖子没站稳,一屁股拍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上,白花花的米糕当场被碾成了黏糊糊的饼子,俩人站在摊边唾沫星子横飞地吵,那俩骑马的却连眼神都没往这边飘一下。
贺灵川看得乐出了声:“闹市纵马,这威风摆得可比咱们郡守老爷的仪仗还足。”鸢国早就定了规矩,大城主街必须下马牵行,就算黑水城这边关重镇允许骑马过市,也得控着缰绳慢走,敢撒开蹄子狂奔的,逮住了先扒了裤子抽二十鞭子,再掏五两银子交罚银,要是撞了人,罪过还得往上翻三倍。边关民风野,规矩里带着的狠劲儿也比别处足。
刘葆葆在旁边听得脸都僵了,忍不住偷瞄贺灵川——心说这话也就您敢说,前阵子您喝高了,不也骑着马在街面上横冲直撞?
眼瞅着两匹戾马就要冲到酒楼底下的丁字街口,拐进辅道后行人少一半,白袍少年指尖一收,那颗悬着的灵珠“嗖”地就落回了袖口里,一直绷着的气劲也跟着散了大半——一直催着法器耗力气,搁谁身上都扛不住。
偏巧这节骨眼上,街尾冲出来个半大的孩子,手里的拨浪鼓被慌不择路的行人一撞,“啪嗒”就直直飞进了街心,正正落在戾马奔行的轨迹上。小孩急得脸都红了,想都没想就往路中间扑。后方孩子他娘撕心裂肺地喊,拼了命往这边挤,可攒动的人头把她堵得死死的,眼瞅着那铁蹄子下一秒就要把小娃娃踩成肉泥。
贺灵川在楼上暗叹了句:怎么哪都有不看路的小屁孩往危险里钻?不过如今他哪还需要自己跳出去救人?头都没回就喊了声:“豪叔。”
一直站在他身后影子似的没出声的黑衣老人动了,指尖一滑摸出两枚铜钱,手腕抖得像卷了阵轻凤,两枚铜板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坠下去,不偏不倚钉在戾马前面三尺的地面上。一枚够了?哪能,打出去两枚就是防着马上的人出手拍飞铜板——贺灵川可是亲眼见过,豪叔当年一枚铜钱甩出去,能把皮糙骨硬的熊瞎子脑壳直接打穿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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