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咸阳夜话 (第2/2页)
“他的教训,不可不防。"韩沥认真看向白凤。
"我明白了,我会看着鹦歌。"白凤答应下来。
"另外。"前面自己没在咸阳时的事情一叙完,韩沥就把弄玉的新情况告诉了他,"我这里也有个每月小任务给你。"
他把弄玉要去萯阳宫的事说了,连同送人接人的安排。
没想到,白凤在听完后,有些不认可地说了一句:"那个太后不是已经失去权势了吗?为什么还要纠缠着弄玉不放?您不是答应给她自由吗?为什么还要送她去靠近太后?"
"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先解释:是的,我比你还要希望她自由——这样我责任也小点。"韩沥摇头无奈,"可是,嫪毐之乱是个很复杂的事情,秦王赢了,因此可以站在干岸上游刃有余地处置事务,但实际上嫪毐之乱影响非常大——涉及到宗室,他的母亲和其他人员。"
"这些都是要被清算的。"韩沥告诉白凤一个政治常识,"而弄玉曾经做过甘泉宫宫人的琴师,可以说赵太后和嫪毐一系里的核心人员里面,就活了四个人——赵太后、冬儿、白芊红和弄玉。"
他越说,自己心里那本账越清楚。
"其中赵太后是秦王生母,有不败金身,冬儿是从邯郸时期开始就跟着秦王和太后的老人,秦王护得住。倒是白芊红是靠着秦王和我的担保被保了下来——而弄玉……"
他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
"唯有弄玉单纯就是我的人。"
白凤不吱声了。
"要么她离开秦国改回新郑。"韩沥紧接着抬起下巴,"要么她最好还是捡起太后这层关系……太后虽然无权无势了,但太后一个不舒服,秦王就得头疼了。"
白凤听懂了。
这话冷,但句句是实情。
"我会承担送她和接她的帮助的。"白凤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最后……"韩沥有个事情想跟白凤确认一下,"卫庄先生有给你什么任务吗?"
"且不说现在的我不是流沙的正式成员,他不可能有什么任务给我。"白凤对此微微一笑,"就算有,我也不能说出来,不是吗?"
"哼哼,行吧。"韩沥也同意,并不做计较,"你去忙你的。"
白凤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了半步。
"公子,现在人人都在暗中猜测您做了太后的新男宠,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这个消息要传到韩国……"他侧过头,没把话说完。
"那它传出来了吗?"韩沥反问。
"好像没有……"白凤摇头,"反正咸阳一旦有争议形成,有些人好像就突然暴毙了一样。"
说罢他抬起头,眼睛圆睁:"看来这里面的水特别复杂。"
"我不介意传出去。"韩沥无所谓,"反正我不要脸了。"
"咳咳。"白凤还是轻咳一声,"我们还是要的,有人还是要的。"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正堂。脚步轻得听不见,像片叶子被风卷出去。
"已经颇有点那个白凤的样子了……"韩沥看着白凤有点绷不住的身影,轻轻笑笑,"不过,现在确实还是太稚嫩了。"
夜一点点深下去。
二更过后,韩沥照例把正堂里的灯一盏一盏吹灭。
灯芯"嗤"地一声暗下去,一股细烟在黑暗里散开。
他也没点任何新灯,就那么让整间正堂沉进黑暗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才是自己最舒适的环境。
他在主位上盘腿坐下,调息,合眼,让自己一点点没入黑暗。
窗外有风,刮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叶子沙沙响。
更远处,咸阳城的方向偶尔飘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被夜吞了。
韩沥就在这片黑里坐着,呼吸又慢又长,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然后,一道身影飘进了正堂。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响动,甚至带不起一丝风。
那人像本来就是黑暗的一部分,只是从门口挪到了堂内。
他停在韩沥十五步外。
韩沥没睁眼,却先开了口。
"盖聂先生。"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一晃近乎三月不见了,可还好?"
"承蒙韩假丞的关心,盖聂一切都好。"盖聂在黑暗中对着韩沥的方向抱拳,"倒是也恭喜韩假丞心性再一次有所进步,微微有点靠拢道家撄宁之境了,可喜可贺。"
"撄宁吗?"韩沥睁开眼。盖聂蹦出这样一个词,他挺少听到,闻言还有点绷不住,"这是个很少听到的词。"
"也因为您是个很少见的人。"盖聂对此说道。
"过誉了。"韩沥挥了挥手,"不知道大王怎么样了?你的到来带着大王怎么样的命令呢?"
"事实上……"盖聂说道,"大王希望你明天能进宫一趟,有些事情……亲自跟他说更好。"
"我明白了。"韩沥接受,"明天我会去进宫汇报。"
正事说完,盖聂却没走。
他站在黑暗里,目光越过韩沥,落在韩沥身后的大壁上。那副对联在无光的堂内本来看不见,可盖聂像能看见似的,看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月来,关于你的传闻如同万物生发一样什么都有。"盖聂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韩沥。
"那么你怎么看呢?"韩沥有兴趣地问。
"我是消息灵通的那一类人之一。"盖聂认真说道,"所以我知道很多事情。"
但话到这里,他就开始严肃了:"所以在再次见你之前,我总是在怀疑你是否被太后这个人所浸染……或者改变。"
"你对她竟然如此重视?"韩沥不禁有了点佩服。
"一个女人,能影响到杂家领袖,文信侯吕不韦,能影响到秦国先王嬴子楚,能在秦赵最激烈的时候,护住幼年的大王回到咸阳,并让其顺利成为太子继位成当今秦王——到最后还能制造出嫪毐这样一个人物……"盖聂细数其过去事迹后,这才对韩沥说道,"她也许最后失败了,但并不代表她不可怕。"
他顿了顿,语调沉了半分。
"要不然——水就不会被道家誉为最重视的物质——上善若水。而赵太后可以说以柔弱之身能撬动如此多人杰之心防——岂能不畏?岂可不畏乎?"
"我也知道此人之可怕。"韩沥也不得不承认盖聂说得对,"从一进秦国,我防的不是别人,就是她——只可惜,还是扯上了关系。"
"所以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盖聂露出一丝担忧,"你是秦国之外的一道力量源,一旦你也被她所控,那等于就是对大秦的整个朝堂又树立了一道巨坑——也就比嫪毐之乱这种萧墙之内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直视着黑暗里韩沥的方向,那两道因调息而隐隐发亮的瞳光。
"我必须要注意这点。"盖聂说,"为了保护秦王。"
"理论上来说,我还是失败了。"韩沥也不隐瞒,微微颓然地说道,"我努力不想和她搭建一种情欲关系,但是为了稳住她还是立下投名状。"
"她搭上了嫪毐,就放大了嫪毐心中的贪欲和不甘,进而催生出嫪毐巨大的野心,他的变化是外放的。"盖聂分析完前者,又对韩沥说道,"从你的气质变化我能看到,你确实经历了什么——但好消息是,你经历的影响是偏内守的。"
"但如果他觉得我依旧留着不如死了的话……"韩沥也坦然,"我希望这次的会面他能给我个准话——我反正也不想捣他的乱。"
"君王的随意赐死,不一定是看活着会造成什么……"盖聂却说了一句,"还要看死了会引发什么。"
"很少人会想得那么长。"韩沥可是知道很多人宁愿想当前,也不愿意想以后。
"你觉得比起嫪毐,你现在的危害比他大吗?"盖聂问道。
"这得看他。"韩沥心中有数,但并不打算替嬴政回答。
"比相邦大吗?"盖聂又问。
"还是得看他。"韩沥还是那句话。
"所以,他要见你,而你也要见他。"盖聂总结道,"这是一种双向的需要。"
"你说的有道理。"有了盖聂的开导,韩沥的心里好受许多。
这也是韩沥一定要和盖聂保持友善——甚至在为人处事上尽量不落入盖聂的厌恶斩杀线的缘故。
盖聂可以说是在秦国这个环境中,因为专心于剑,对人的眼光最精准的人。
他待不待在秦国,就预示着秦国的政治环境好不好待。
等盖聂有一天带着天明一定要离开秦国的时候,就意味着秦国的政治环境正式恶化——那时候幻梦之主韩沥要下线了,"超级李斯"模式正式上线了。
是的,韩沥才不会傻到自己提前告诉嬴政他什么时候变成超级李斯——就嬴政晚期那个身边只有赵高和李斯的情况,就预示着超级李斯才是正途。
如果真的要长时间侍奉在嬴政身边的话。
"你的对联还会换吗?"转身临走前,盖聂突然问道。
韩沥仰头看着自己背后大壁上的对联,坚决地摇摇头:"这个壁——从来不止个人,而是时代,天地,人心和各地主流舆论形成的共识。"
然后他才低下头,直视着已经走到门外的盖聂,继续说:"这就不是个能靠我,甚至由我破得开的壁!所以至少现在我是不会换这副对联的。"
"那秦王要治你罪的时候,就不太可能是因为太后。"盖聂的声音越过他行进的身体向后飘荡着,"他对你这副对联的忌惮可比你当男宠这件事还要严重得多。"
说罢,其身影就正式消失了。
正堂里重新只剩下韩沥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该练功了。
练完功,早点睡。
明天好面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