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咸阳夜话 (第1/2页)
马车是在日落前一个时辰进的咸阳。
城门戍卒认得韩沥的验传,也认得焰灵姬递过去的那块左庶长印,没多盘问,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一响起来,韩沥就靠在车壁上合了眼,一路半睡半醒,由着车夫驾驭着马儿把自己拉回家。
回到那座三进宅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两盏灯笼亮着,风一吹,光晕在门楣上晃来晃去,把"韩府"两个字照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他下马,甩了甩坐麻的腿,迈过门槛。院里的青砖被新洒的水润过,踩上去凉丝丝的,散着一股土腥气。
几个仆人远远垂手站着,不敢凑前,只等他走过去才敢动。
韩沥在二门处停了停,借着檐下的光,扫了一圈院子。
这里换过一批人了。
他走前,院子里伺候的全都是吕不韦当初送宅子时连带塞过来的旧仆,一个个手脚利索,眼睛更利索。
他去了鄠县,这批人里有一半跟着韩重迁过去安顿新居,剩下一半留在这里。
留在咸阳的这一半,如今又被韩沥从新郑庄园调来的老仆补了缺。
算下来,自己人总算占了半壁。
可韩沥心里门清——这半壁里,未必就没有别人的耳目。
甚至那些从新郑跟来的老面孔,也不是每个都靠得住。
这世道,用人不过是用个不坏,哪有百分百干净。
他也懒得再去琢磨,抬脚进了正堂。
正堂四角都点了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稳,照得大壁上的阴阳鱼和那副"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的对联清清楚楚。
韩沥进了正堂后,焰灵姬就ba在韩沥肩膀说了句:“晚上我就不打扰你了,估计今天晚上你要找待在咸阳的人谈事,说不定还有客人拜访。”
“早点休息。”韩沥拍了拍焰灵姬扒在自己身上的手,“明天出走,到了泾阳还得找住所估计很难睡好。”
然后焰灵姬就松开了韩沥,向着自己原来的厢房走去。
而韩沥在主位上一屁股坐下,让仆人沏了壶温水,灌了两口,才让人去把弄玉叫来。
弄玉来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极轻,裙摆擦过门槛,连一点声响都没带出来。
韩沥抬头看她,她今晚没在穿侍女宫装,换回了那身琴姬的花衣,颜色素雅,衬得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当她在客位上坐下后,背挺得很直,双手叠在膝上,然后抬起眼,对韩沥说的第一句话是——
"看来太后还是不想放我走。"
韩沥不由得佩服得点点头,蕙质兰心,琴通人心——弄玉在直感这点上确实比一般人通透。
"主要是嫪毐虽然被擒,但人还没死。"韩沥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秦王现在醉心于亲政,大婚衍子,审判牵连等一系列事务,大家到现在都还是人心惶惶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弄玉脸上,认真了几分。
"但一旦平静下来……有些人可能一样会被盯上。难说这些目标中有没有你。"
弄玉没躲这道目光。
"如果太后需要……公子也没意见的话,弄玉愿往。"她只是低下头,认真地说道。
"怎么会没意见呢?"韩沥对此十分鄙夷,"我最讨厌就是跟宫廷扯上联系了——我更希望你能自由,我也能自由——而不是跟宫廷这种黑暗藤蔓缠绕在一起。"
他说这话时,眉头都拧了起来,像个被逼着吃瘪的人。
那语气里的厌恶是真的,是从新郑王宫那十几年里一点点攒出来的。
弄玉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眨了眨眼,略带同情和叹息地说:"但看来命运不由您呢,公子。咸阳已经隐隐传出您就是太后新男宠的传闻。"
"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没什么意思了。"韩沥对此分外不在乎,"我不知道在秦国多少年,那我是需要一个对自己长久有利的环境,还是恶劣的环境呢?肯定是前者——我的选择就是这样,现在正在为选择付出代价。"
他说完,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
"公子,我没别的意思……"弄玉歪了歪头,把话题轻轻拉回来,"其实,去给太后操琴也没什么的——太后其实……其实对我挺好的。"
"那种好,是属于个人所有物的好,不过也确实不错了。"韩沥本来想从平等主义上说点什么的,但最后还是改了口。
指望以韩沥的角度把人当人,确实对战国时代的人而言太难了。
而赵姬虽然有看在自己面子上对弄玉很好,但爱屋及乌也确实是朴实的弄玉心里需要记住的人情。
弄玉也对此点点头。
"这样……"既然弄玉没意见,韩沥也开始做出安排,"你……可以先安排交接一下,看看现在外面有没有水平不错的乐人流传到市面上,然后将之安排过来,给人教琴——反正这段时间很多贵族人家里都被清洗了……估计有些衣食无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在盘算人手。
"弄玉明白。"弄玉点头应下。
这就相当于紫女姐姐曾经做的事情,现在由她自己来主持做了一样。
"安排好足够的人来教琴后,你就松快了,然后让白凤去送你来鄠县。"韩沥继续安排着,"你到时找韩重,他知道怎么样找到萯阳宫。"
"其实公子……没必要让白凤……"弄玉对此有些不同意见,"公子的根基依旧还在咸阳,如果我离去了,那公子不应该让白凤多留守在咸阳吗?"
她抬起眼,神色认真,语气里带着点替人着想的急。
"如果是从咸阳到鄠县……弄玉不需要人护着的。"
"凡事不要想着一个人独立为之。"韩沥对此也提醒,"你已经处于某些人的视线里了,因此适当的双人行动,有助于各自的安全和消息的及时沟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却仍是不容商量的意思。
"弄玉明白了。"弄玉也不再争辩。
"忙你的去吧。"韩沥挥了挥手。
弄玉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告退。裙摆扫过门槛,人影就消失在廊道里了。
正堂又静下来。
韩沥坐在灯下,又灌了两口温水,才让人去喊白凤。
白凤来得比弄玉快。
他一进门,韩沥就感觉到了变化。
三个月前,白凤还带着点没长开的少年气,眉眼清秀,站在人堆里像根新抽的竹。
如今再看他,那点青涩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厉。
他站在那里,身量似乎都拔高了些,肩背的线条绷得紧,像只收着翅的鹰,随时能蹿上天去。
韩沥多看了两眼,心里冒出个词——雏凤清于老凤声。
年岁尚浅,可那股鸿鹄一样睥睨天下的气势,已经开始养成了。
"墨鸦有没有来信给你?"韩沥先问。
"派了个人……告诉了我近况。"白凤垂下眼,冰冷地说道。
"将军对你是什么态度?"韩沥继续问。
"现在一个新的女统领,带着一些百鸟杀手重新占据了原来区域。"白凤认真了一点,"我不用那么忙了,但我还需要帮忙。"
"看来新的女百鸟统领跟你关系可以啊。"韩沥微微放心了。
"她叫鹦歌。"白凤神情坦然,"是过去百鸟专门对外的统领,所以她有经验,而且很低调。"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她和墨鸦是朋友……也教导过我。"
"鹦歌……"韩沥点点头,"过去听你说过这个名字,这次她的到来,对你也算好事。"
"墨鸦呢?"韩沥问起这位新郑的老朋友,"墨鸦的情况怎么样了?"
"因为红鸮的事情……"白凤微微黯然,"他被打了三百鞭子。"
韩沥皱了皱眉。
"他告诉你这个?"韩沥不信墨鸦这种人会把自己的伤痛告诉白凤。
"鹦歌告诉我的。"白凤解释道,"听说白芊红受到了秦王的命令,把红鸮等人的人头送到了新郑将军的手里。"
"将军要墨鸦把白芊红抓回来,人头处理掉……"说到这里时,白凤脸色微微不好看,"结果人头还是送到了将军府上,墨鸦……墨鸦也因此受责——既是因为红鸮,也是因为白芊红。"
韩沥听着,没急着接话。
三百鞭子,寻常人早被打残了,墨鸦能撑着,是因为他那一身轻功和底子。
可人没残,心未必没冷。
"你恨白芊红吗?"韩沥问。
"谈不上恨。"白凤摇头,"但并不喜欢她。"
韩沥"嗯"了一声,换了个角度:"你现在的底色……究竟是属于百鸟呢?还是流沙,还是哪里?"
"我……我不知道。"白凤摇头,"百鸟还有墨鸦,流沙有……"
白凤沉默了,但不一会儿他就说道:"不过,至少现在,只要你给我命令,不是送死的活,我都会答应照做的。"
"嗯……"韩沥也微微颌首,"这样也行。对了,鹦歌怎么就没想着来拜访我呢?"
"她好像没主动提这一遭。"白凤对此也是微微疑惑,"需要我去提这一嘴吗?"
"那不必。"韩沥马上摇手,"来拜访我就意味着纳入我的管控中,红鸮既死——说明夜幕可能认为我使了什么奸计,现在既然不能撕破脸,那就还是不要跟我有来往吧。"
"那您怎么看?"白凤认真问道。
但这话说的也没底气,他其实很不想看到鹦歌出事。
韩沥对此也不计较:"没事,只是你在咸阳常驻时要盯紧点,要看看这一批百鸟杀手过来干什么——夜幕的利益和我的利益毕竟有共通之处的,我不会败坏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把话往重了压。
"就怕他们想干什么,很容易落入秦国势力的窠臼中,那就问题大了。就像红鸮,他的很多事其实不完全错,但涉及秦国某些原则性问题后,就有取死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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