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西山军器监 (第2/2页)
朱瞻均出了军器监正门,没有立刻上船,而是沿着庄田边的土路往山坡上走了一段。两个锦衣卫远远跟着,不敢近前。太阳已经升上东侧山脊,将整片西山染成暖橘色,远处官道上陆续有马车行来,那是从京城送来的铜料和懂铁模翻砂的匠户家眷。他站在半山一块凸起的青石上,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邸报抄本,是今早纪纲派人送来的。
邸报上载着几条消息:其一,朱棣北巡至宣府,与瓦剌马哈木部游骑发生小规模遭遇,明军以新式燧发枪齐射击退来敌,毙敌四十余,三日来瓦剌不敢近边墙二十里。其二,工部奏报天津卫三岔河口龙王庙修缮工程已经停摆,纪纲以“地脉不稳、恐伤龙气”为由请旨封锁周边三百步,朱棣朱批了一个“准”字。其三,孝宁大君李补自库页岛败退后,率残部隐入奴儿干都司以北的苦兀地界,辽东都司刘荣遣夜不收入山搜捕,尚无收获。
朱瞻均将邸报折好塞回怀中。龙王庙——铁字库入口虽然被炸塌所致甬道大半淹没,可支库在通州张家湾的消息,缺小指武官已经带给了孝宁大君,他不能不防叛军从海路绕道登莱,再沿运河北上偷袭张家湾。凌波号虽然火力强横,到底只有一艘,靖海号尚在从库页岛返航途中,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遍手上的牌:纪纲的暗桩网络重新整编后已经恢复七成,周彪带的二十名锦衣卫死士加上凌波号本身的百二十名水师精锐,还有刘荣那三千从辽东调来的夜不收——其中最精锐的八百人已经由都指挥使亲率,沿驿道南下,不日即可抵达天津卫驻扎。
“皇爷爷在宣府……”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转身下山。朱棣在宣府,就意味着北疆的军事重心暂时稳定,他可以腾出手来,先把京畿这一带的前元复辟暗线彻底清干净。沈墨言的身份已经挑明,西山军器监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前元匠户后人,或者说,工部、兵仗局、甚至内官监里有多少人跟铁字库名册上的余孽有关联,这才是接下来十天最要紧的事。
回到凌波号上,朱瞻均命人将周彪唤进舱内。铁肋木壳的舱壁挂着渤海沿岸舆图,上面用朱砂标出天津卫、大沽口、登州、莱州一直到旅顺口的航线,另有黑墨标注的三处铁字库位置:鬼哭崖北库已毁,尼港主库被炸,郁陵岛铁字库虽被完整缴获但甬道已炸塌,唯一完整保留的只有天津龙王庙地下这座大都铁字库,以及张家湾的支库。他在舆图上张家湾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问周彪:“纪纲的人盯住了没有?”
“回殿下,纪纲在张家湾布置了一百二十名暗桩,扮作运河脚夫、仓丁、酒肆伙计,日夜轮班盯着皇木厂废砖窑周边。昨日入夜后有三拨人来探查,都是生面孔,被暗桩记下了样貌,没有打草惊蛇。”周彪曾是朱棣身边亲卫,言语简练,每一句都是结论。
“好。另外,你从铁字库带出来的那本余孽名录,本王已经看了。涉及在京军器系统的一共十七人,其中五人已死,三人致仕离京,还有九人至今在任——官最大的一个,是兵仗局左副使王秉忠。”朱瞻均说到这里,手指在舆图边缘敲了两下,“本王今日回京,夜里要见一见这位王副使。”
周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兵仗局归内官监统辖,王秉忠是内官出身,虽不是阉人,却与司礼监几位太监关系密切。若贸然……”
“谁说要贸然?”朱瞻均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皇爷爷北巡在外,京中由太子监国。本王身为皇太孙,过问一句兵仗局的军器质量,那是分内之事。你安排一下,今夜戌时,本王在东安门外的凝翠阁设一席,以请教新式铳管膛压计算为名,请王副使赴宴。”
周彪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舱中只剩下朱瞻均一人,他从怀中取出魏小娥连夜整理的那份名录摘抄,就着舷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仔细又看了一遍。名录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每个人的姓名、籍贯、现任差事,以及一句极简的考证按语——这都是魏小娥从铁字库砖下档案与京中各衙门旧档对照勾稽出来的,有几条旁边还标注了“待核”。他翻到王秉忠那一页,上面写着:太原王氏,洪武十七年以匠户入兵仗局,永乐元年升左副使,掌火器铳管验收。按语只有短短八个字:掌验收,与铁字库所藏“至正铜则”量制相合。
铜则。朱瞻均眯起眼睛。魏小娥在龙江卫核验北库炮管时,就发现前元炮管沿用“至正铜则”量制,与明代工部营造尺差三分。王秉忠掌兵仗局铳管验收,若他按前元量制卡尺,那新式燧发枪铳管的公差就会被悄悄放宽,混入的劣质管将来在战场上炸膛,便不是一两支枪的问题。这条线,比缺小指武官更可怕。
他正想着,舱门被轻轻叩响。一名亲随进来禀报:“殿下,辽东刘荣将军差人送来急报,说是建州左卫李满住已到铁岭卫,愿亲自来天津面见殿下递降表。另外,刘将军在浑江口截获了一批从阿尼瓦湾运来的铁炮管,共二十一根,管壁内里有人为凿出的缩孔。”
朱瞻均霍然起身:“炮管现在何处?”
“刘将军已派兵押运,走驿路直送西山军器监,预计明日午前可到。”
“好!”朱瞻均一拳砸在舆图上浑江口的位置,“告诉刘荣,烙铁炮管一到西山,立刻送二坊,让沈墨言一根根剖开查验,本王要看看孝宁大君到底在多少根炮管里下了暗手。另外……”他转身吩咐亲随拟令,“传令天津卫指挥使,从今日起加派兵马封锁三岔河口至张家湾的运河段,凡过往船只一律核验漕引,发现对马岛、朝鲜商船踪迹,立刻扣留。”
亲随领命而去。朱瞻均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从浑江口蜿蜒向南的细线上。北疆的网越收越紧,李满住的降表若是真的,建州左卫这根钉子就算拔了。可孝宁大君李补还躲在苦兀地界的深山老林里,对马岛宗氏的商船还在海上游弋,更不用说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前元余孽。他想起朱棣北巡前夜召他入乾清宫时说的那句话——“瞻均,朕把江山交给你爹,你爹仁厚,朕放心。可这火器革新的事,朕交给你。你放手去做,出了事,朕兜着。”
皇爷爷的五十寿辰是八月十七,距今不到四十天。他要在那之前,把前元复辟的根彻底刨干净,把三缸蒸汽机装上凌波号,把燧发枪的哑火率降到千分之一以下,再把北疆的叛军据点全部拔除。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与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比谁更快的较量。
“传令下去,”他最后对舱外吩咐道,“一个时辰后起锚回京。魏小娥留在西山,会同沈墨言核对铁字库图册与军器监现有炮管量制差异,凡差三分以上者一律停用标记。何伯——”
老舵公弓着背从舱门外探进半张脸,花白胡须上还沾着海盐粒:“殿下?”
“你带着《针路图册》去一趟登州。若对马岛宗氏的商船真的从阿尼瓦湾运炮管南下,登州水寨必是他们的补给点。你替本王看看,登州水寨里,有多少人还认得前元征东行省的战船规制。”
何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被海风侵蚀得发黄的牙齿:“殿下放心,老奴这双眼睛,见过郑和宝船,也见过高丽龟船,前元铁甲火舫的龙骨样式,认不错。”
朱瞻均点点头,示意他退下。舱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舰身随着运河支流的微波轻轻摇晃。他将舆图卷起,又从书匣中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王秉忠,兵仗局;张家湾支库;登州水寨;李满住降表真伪;沈墨言新样机进度。五个要点,五条线,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核心——时间。要在皇爷爷寿辰之前把这五条线全部收拢,一个点都不能漏。
落笔之后,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纸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起身推开舱门。
运河上晨雾已经散尽,两岸稻田泛着翠绿,远处天津卫的城楼轮廓在淡金色日光中渐渐清晰。凌波号的水轮开始转动,桨叶击水的声响沉稳而有力,船身缓缓调头,向着西北方向的京城驶去。
而在它身后,西山军器监的铁锤声正一记接一记地砸下来,仿佛要将这个古老帝国的地基,砸出一个通向全新时代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