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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西山军器监

  第375章 西山军器监 (第1/2页)
  
  “周彪,马上传令凌波号起锚,Target——通州张家湾。”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派快马去通州卫,请张辅将军派兵封锁皇木厂。缺小指只有三十七人,但孙七手里可能有支库的门道。不能让他们先动手。”
  
  周彪领命飞奔而去。朱瞻均转向纪纲:“你带名册和图纸走陆路回西山军器监,直接交给沈墨言——但要先看他反应。告诉他这是从通州缴获的前元匠册,看他认不认得祖父之名。”
  
  纪纲低声应下,又迟疑道:“殿下,若沈墨言认出祖父名讳,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反?”朱瞻均看着手中铜版上“平江路沈氏”的刻痕,沉吟片刻,“反不反,取决于他认为自己是元人还是明人。他造的蒸汽机、燧发枪、铁模铸炮法——这些东西用在哪一边,由他自己选。我们只能把事实摆在他面前。”
  
  他收起铜版,大步向凌波号停泊的方向走去。晨光已经铺满三岔河口,漕船首尾相衔的桅灯在风中次第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河底深处,铁字库的甬道正在被潮水与泥沙一寸寸填满,前元五十年的蛰伏终究未能逃过覆灭的命运——但那些沉入河床的铸铁工坊与三百六十七户匠人的立体名册,连同即将在通州张家湾揭开的支库秘密,正在把这个时代推向一个连朱瞻均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料的转折点。
  
  蒸汽机的活塞在凌波号底舱中平稳往复,铁肋木壳劈开浑浊的河水,向南运河与北运河交汇的天津三岔口驶去。桅顶的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前方,通州张家湾的元代砖窑废址正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天津卫往西四十里,便是西山。此处山势不算险峻,却胜在林木蓊郁,溪涧清冽,永乐初年便被工部圈为军器监新址所在。自朱瞻均将那几页蒸汽机草图和燧发枪机括改良方案递进宫里,朱棣龙心大悦,大笔一挥把西山脚下原本属于某个获罪勋贵的三百亩庄田划了过来,又增设工匠二百户,原本不过百余人规模的军器监一夜之间成了锦衣卫之外最要紧的机密衙门。从外面看,不过是二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爬满薜荔,院中松柏森森,偶尔有铁锤敲击的闷响传出,不知内情的人只当是哪个卫所的军匠例行打造兵器。可进了大门,绕过照壁,便能看见院中矗立着一座铁制烟囱,足有五丈高,每日辰时准时冒出淡灰色烟气,那是父母官沈墨言督造的第三代蒸汽机驱动锻锤昼夜不歇的标记。
  
  朱瞻均的凌波号从三岔河口转道西山,走的是北运河支流的一条窄汊,两岸芦苇丛生,水深勉强能载吃水不深的铁肋木壳船。到码头时天刚蒙蒙亮,东方云层压得极低,偶有淡金色从缝隙里透出来。他站在舰首,身上灰蓝色短褐沾着海腥气与铁锈味,腰间除了那柄朱棣御赐的永乐剑外,又多挂了一个鹿皮囊,里头装着魏小娥从郁陵岛铁字库拓下的三缸蒸釜总图缩本。
  
  码头上只有军器监一个从九品司吏带着两个杂役在等,见是太孙旗号,慌忙跪下行礼。朱瞻均摆手免了,一面下船一面问:“沈监正可在?”
  
  “回殿下,沈监正昨夜在二坊盯了一宿,天将明时方才盥洗更衣,此刻应在签押房用早膳。”司吏弓着腰回话,眼睛不敢往朱瞻均身后那十名锦衣卫身上瞟。
  
  朱瞻均点点头,命周彪带人留在船上看守从铁字库带出的二十七箱核心档案,只带了两名亲随随司吏入监。进入二门后,便能听见“哐当、哐当”的巨响有节奏地从西侧大工房传来,脚下石板路微微颤动。转过回廊,迎面是一排五间的签押房,窗纸透着烛光,此时天方微亮,屋内已点着灯。
  
  沈墨言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两碟酱菜,手中却拿着一只铜制齿轮坯在看,面前摊着半张画满尺寸的桑皮纸。他年约三十五六,面皮白净,颌下短须修剪整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处被铁屑烫出的旧痕。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朱瞻均,立刻放下粥碗起身行礼。
  
  “臣沈墨言参见太孙殿下。”
  
  “免了。”朱瞻均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纸上,见画的是齿轮变位系数的计算草图,字迹工整,数字精确到分毫,微微点头,“你这第三代蒸汽机的齿轮箱,传动轴同心度偏差压到多少了?”
  
  沈墨言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显然是遇到懂行之人。他拿起案上一支炭条,在图纸空白处添了两笔:“回殿下,眼下样机用的是铁模浇铸后手工修配的,同心度只能压到一分半,比起殿下在库页岛缴获的元代蒸釜,咱们的铸造精度其实还差一线。元代匠户为了防炸膛,炮管壁厚留得极足,咱们新式燧发枪管用铁模打出来的,壁厚均匀,可若是用在蒸汽机上承受往复拉力,反而容易出细纹。”
  
  朱瞻均没接话,从袖中取出那卷鹿皮囊,展开铺在案上,手指压住图纸边角。沈墨言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那图样上画着一套三缸往复机构,曲轴与连杆的接法比西山军器监现有样机多出一组偏心轮,行程控制得极为精妙,正是他苦思多日未能突破的难关。
  
  “这是元代遗存?”沈墨言声音微颤,他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锦衣卫前几日已在天津卫闹出不小动静,纪纲虽被朱瞻均保了下来,可京城官场私下议论不少,说太孙殿下在辽东挖出前元宝藏云云。他只知道朱瞻均此去辽东海西,定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却没料到是这等核心图纸。
  
  朱瞻均用手指沿图纸上的曲轴走向缓慢划过:“郁陵岛铁字库中所得,前元征东行省在壬辰年就已试制过三缸蒸汽机,装在铁甲火舫上,可惜当时冶铁水平不够,气缸内壁光洁度不行,蒸汽漏得厉害,据说试航半日便报废了十二台样机,只留下图纸。”他顿了顿,直视沈墨言的眼睛,“你祖父沈公讳昭,至正十七年曾任大都铁字库匠作长,主持过三缸蒸釜座舰的活塞环改进。”
  
  签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鸟振翅。沈墨言脸上血色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双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片刻之后,他才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说:“殿下既已查到臣的家世,臣不敢欺瞒。祖父在洪武初年从大都逃回平江路句容祖宅,带走了几卷图纸,临终前交给我父亲,我父亲又传给了我。臣幼年所学,确实有一些是元代遗法,只是臣从来不敢对外言说。”
  
  “本王今日说与你听,便不打算追究。”朱瞻均将手从图纸上移开,直起身,声音沉稳,“前元余孽七月初在郁陵岛谋夺铁字库,意欲取走三处铁字库存货,重铸铁甲火舫,从天津、登莱袭我大明腹地。你祖父留下的图纸,与铁字库所藏互为表里,本王要在三个月内,把这三缸蒸汽机装到凌波号上,还要造出第五代燧发枪,把哑火率压到千分之一以下。”
  
  沈墨言霍然抬头。三个月——这个工期短得近乎荒谬。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朱瞻均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吩咐:“把从铁字库带回来的那二十七箱图册全部搬进内签押房,从今日起军器监二坊、三坊停下手头所有杂活,集中赶制三缸蒸釜样机。另外,你亲自给纪纲写一道手令,让他把查到的在京前元余孽名录中涉军器匠作者的,全部交给本王——本王要挨个过筛。”
  
  沈墨言追出两步,急道:“殿下!铁模铸炮法虽已完备,可三缸蒸汽机的曲轴需要一体锻打,西山现有水锤力道不足,须得在潭柘寺下另开一座新工棚,建两台水轮驱动的大锤,单是浇筑地基便需月余……”
  
  朱瞻均头也不回,伸手比了个“二”字:“二十天。本王不管你用石炭还是木炭,用生铁还是熟铁,二十天后本王再来,你要把三缸样机装在那辆四轮铁车上。缺人,本王从辽东给你调五百女真壮丁;缺铁,本王从库页岛北库再运二十万斤乌兹钢锭来。至于水轮——”他站在签押房门槛外,侧过半张脸,晨光在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何伯手下有当年下西洋留下的三宝太监造船旧档,里头的立式水轮图纸比潭柘寺现有的高明十倍,本王让他送你。”
  
  话音落下,人已走出了院子。沈墨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元代三缸蒸釜图纸,半晌才低声自语道:“二十天……”他忽然快步走到案前,将粥碗推到一旁,铺开一张新的桑皮纸,炭条飞快地画起水轮改造草图。窗外,铁锤的轰鸣声依旧不紧不慢地砸着,一声接一声,像这个帝国缓慢而坚定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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