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龙江卫城头残月如钩。 (第1/2页)
永乐二十年七月十二,寅时三刻,龙江卫城头残月如钩。
朱瞻均负手立于文庙改作的临时工坊前,望着院中那十二根经黑油淬火法处理的精制炮管被逐一吊装上凌波号甲板。海风裹着松脂与铁锈的气味灌入鼻腔,远处江面上靖海号与三艘朝鲜俘船的灯火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魏小娥抱着一摞刚装订成册的铜版拓本从工坊侧门疾步而出,靛蓝布衣下摆沾满铁屑与墨渍,她将其中一册翻开至标注“蒸釜位”的巨舰图样处,手指点在页边一行小字上:“殿下,昨夜核对至正二十七年铁料样品时,我发现北库铜版夹层中藏有前元匠户用八思巴文标注的淬火油配方,其中提到一种叫‘黑石脂’的辅料,产自奴儿干都司以北的苦兀地界。若将此物掺入沈墨言所制蒸汽机汽缸内壁涂层,或许能解决目前活塞环热膨胀导致的漏气问题。”
朱瞻均接过册子细看。灯影摇曳下,那串八思巴文与汉文夹杂的注记中,确有一行提及黑石脂可令炮管硬度再增两成,但未注明具体产地方位。他沉吟片刻,吩咐身后锦衣卫百户周彪:“将这条记下,待北疆底定后循线追查。眼下最紧要的是赶在七月廿三天津卫会合前,把从尼港夺回的蒸釜位铜版安全送回京师。”
周彪抱拳领命。此人身形魁梧,右颊一道刀疤自颧骨延伸至耳根,是在浑江口夜袭时被朝鲜死士火绳枪擦伤所留。他压低声音道:“殿下,尼港左库房被搬空一事末将始终放心不下。叛军既有预案转移核心铁料,那‘尼港既失,尚有’后面被凿毁的字迹,极可能指向另一处更隐秘的据点。末将斗胆猜测,鬼哭崖北库只是前元征东行省三处铁字库之一,尼港船坞是第二处,而第三处……”
“第三处可能在郁陵岛。”朱瞻均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魏小娥此前拓印的至正大铜炮药室结构图铜版拓片,背面“潮汐为钥,月圆启门”八个錾刻小字赫然在目,其下郁陵岛暗图限定海域以朱砂圈出,标注八思巴文“铁舫锚地”。“魏小娥已将这图送往天津卫交郑和研判。郑和四下西洋时曾遍历东海针路,郁陵岛海域暗礁分布他最清楚。若那二十艘铁甲火舫当真藏在郁陵岛,便是比尼港船坞更大的隐患。”
卯时正,凌波号升帆启锚。闽南老舵公何伯立于艉楼舵台,左手扶着罗盘,右手将《针路图册》摊开在舵轮旁木架上,枯瘦手指沿着图册上以朱砂标注的航线缓慢移动。他早年随郑和四下西洋,对东海至日本海一带的暗流、潮汐、岛礁分布烂熟于心,此时却眉头紧锁:“殿下,从龙江卫返天津卫,若循常规航线南下经朝鲜海峡,最快也要十二日。但若取道苦兀地界以东的鲸海航路,借夏季北向洋流,七日便可抵天津。只是这条航路要穿过一片常年浓雾笼罩的‘鬼礁区’,当年郑和船队因避让此处多绕行三日。”
朱瞻均展开海图,目光在苦兀地界与鲸海之间那片留白的海域上停驻。所谓“鬼礁区”,在他前世记忆中差不多是宗谷海峡与库页岛东岸之间的水域,夏季多雾,洋流复杂,但若以凌波号铁肋木壳舰的抗风浪能力,完全可以一试。关键是时间——七月廿三天津卫会合,不仅是与沈墨言交接新式佛郎机炮图纸和蒸汽机改良方案,更是他向皇爷爷朱棣承诺的收网期限。朱棣已北巡至宣府,若不能在其五十寿辰前肃清北疆叛军主力并献俘阙下,朝中那些反对火器革新的文官势力必然借机反扑。
“走鲸海航路。”朱瞻均将海图递给何伯,“浓雾中加强瞭望,凌波号新装的两门佛郎机炮随时备便,提防叛军龟船袭扰。”
“得令。”何伯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朽这把老骨头,就再陪殿下闯一回鬼礁。”
辰时初刻,船队进入鲸海航路。浓雾果然如预料般铺天盖地涌来,三丈外便不见人影。何伯令水手每隔十息敲一次铜锣,以锣声判断各船方位。凌波号居中,靖海号与三艘俘船分列左右翼,间距压缩至极限。魏小娥在船舱内点起三盏油灯,将北库运来的四十七箱铜版图册逐一开箱检视。她手指抚过一张标注“蒸釜位”的巨舰铜版,忽然停住,用放大镜凑近版心边缘一处被铜锈覆盖的凹痕,以细针轻轻剔刮,铜锈簌簌落下,露出凹痕内残留的墨迹。
“殿下!”她扬声唤道,“这张图样夹层里有字!”
朱瞻均俯身看去。那行小字以极细的刀锋刻成,若非魏小娥心细如发,绝难发现。字迹是汉文,与周边八思巴文标注截然不同,内容如下:“至正二十七年正月,平江路匠户沈氏承造蒸釜座舰三艘,铁肋木壳,载碗口铳二十四门,黑油淬火炮管十二根。沈氏私录全本藏于句容祖宅夹墙。”
“沈氏?”朱瞻均瞳孔微缩。他转头看向周彪,“锦衣卫在句容可有暗桩?”
周彪略一思索:“回殿下,句容县属应天府辖下,距京师不过百里。锦衣卫在句容驿站有一名百户驻守,名唤钱七,原是纪纲麾下暗哨,专司侦缉南直隶匠户动向。”
朱瞻均当机立断:“传讯纪纲,着钱七立刻查访句容沈氏祖宅,尤其注意夹墙夹层。若有所获,直接送往西山军器监交沈墨言。”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此事列为机密,参与查访之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周彪应声退下。魏小娥却盯着那行小字出神,忽然问:“殿下,沈墨言沈大人……也是匠户出身?”
这一问,倒让朱瞻均想起沈墨言的来历。当初他从数十名军器监工匠中破格提拔沈墨言,看中的便是其祖传铁模铸炮法与对机械构造的惊人悟性。沈墨言自称湖广黄州府人氏,永乐初年以匠户身份被征入京,从未提过与平江路沈氏有所关联。若句容沈氏与沈墨言同出一脉……
“此事待沈墨言抵天津后再行询问。”朱瞻均将铜版小心归入箱中,“眼下先全力应对鲸海航路可能遭遇的险情。”
话音未落,瞭望哨铜锣骤响三声——这是发现不明船只的紧急信号。
朱瞻均三步并作两步登上艉楼。浓雾中,正前方约半里处隐约浮现三艘船影,旗号不明,但船型扁长,两侧各伸出数十支木桨,分明是朝鲜龟船的典型形制。三艘龟船呈品字形排列,正中一艘体型较大,船首包铁在雾中泛出暗沉光泽,两侧舷窗火光闪动,显然已燃起火绳。
何伯眯眼辨认片刻,脸色微变:“殿下,这是朝鲜水师‘天字’号龟船规制,比义州商船大了三倍不止。看其航向,是从郁陵岛方向驶来。”
朱瞻均心头一凛。郁陵岛!果然那二十艘铁甲火舫的锚地与此处有关联。这三艘龟船必是从郁陵岛驶出,或是巡逻,或是运送物资。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让它们将凌波号在此出现的消息传回。
“传令靖海号与俘船原地待命,所有火绳枪手就位。”朱瞻均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凌波号单舰突进,以新式佛郎机炮瞄准中间那艘大龟船。周彪,你带二十名锦衣卫准备接舷跳帮,务必在龟船发炮前解决甲板抵抗。”
“得令!”
凌波号铁肋木壳舰在何伯操控下猛然加速。蒸汽机尚未列装凌波号,此时仍靠硬帆与人力划桨驱动,但精简后的船身与铁肋结构使航速远超同吨位木质战舰。浓雾成为最好的掩护,直到凌波号距敌舰不足二十丈时,龟船瞭望手才发出惊叫。
朱瞻均抬手:“放!”
凌波号艏楼两门新式闭锁佛郎机炮同时开火。此炮为沈墨言改良后的第二代产品,炮管以黑油淬火法处理,闭锁机构采用自紧式楔形闩体,射速较旧式佛郎机快近一倍。两发铁弹精准命中大龟船船首包铁接缝处,轰然巨响中,包铁板被撕开一道三尺长裂口,木屑与铁片横飞。龟船甲板上火绳枪手尚未及点火,第二轮炮弹又至,一颗击中舷侧桨孔,将三支木桨连同操桨手一同粉碎。
“跳帮!”
周彪一手持盾一手握刀,率先跃上敌船残破的艏楼。二十名锦衣卫紧随其后,燧发枪在雾中喷出半尺长的火舌。龟船守军不过四十余人,多数持火绳枪与长矛,在燧发枪密集齐射下伤亡惨重。周彪一刀劈翻试图点燃艉楼火药引信的朝鲜军官,回身喝道:“留活口!”
不到半盏茶,三艘龟船尽数被控。朱瞻均登船查验,发现大龟船底舱满载硫磺与硝石,压舱铁锭上刻有“郁陵岛监制”五字。更关键的是,艉楼密柜中搜出一封用八思巴文与汉文双语写成的密信,落款“孝宁大君李补”,收信人为“郁陵岛守备朴从善”。信中提到:七月十五月圆之夜,将以最大潮汐开启郁陵岛铁舫锚地,将其中十艘铁甲火舫拖出,经鲸海航路南下,伪装成朝鲜商船队分赴大明沿海各卫所,趁朱棣北巡、京师空虚之际,以伪铁炮管混入明军火器库,待明军操演时制造连环炸膛,配合潜伏壬辰旧臣夺占天津卫与登莱二府。
朱瞻均将密信反复看了三遍,忽然冷笑。孝宁大君的算盘打得精——七月十五月圆,正是他之前推算的郁陵岛锚地开启日期;七月廿三,则是他计划天津卫会合之日。叛军要赶在他与沈墨言会合前,将十艘铁甲火舫上的军资转运上岸。若不能在此之前截断这条海上通道,即便陆上肃清了建州左卫与瓦剌的串联,海路仍会漏出致命一刀。
“何伯,”朱瞻均转身问道,“从鲸海此处到郁陵岛,最快多久?”
何伯看着海图算了算:“若是顺潮,今夜戌时可达。但郁陵岛周边暗礁密布,夜间行船风险极大。”
“那就白天去。”朱瞻均断然道,“将三艘龟船上的硫磺硝石搬上凌波号,龟船就地凿沉。周彪,你带人把俘虏押上靖海号,让靖海号先行返航天津卫,将密信交给纪纲。凌波号转向郁陵岛,单舰突袭。”
“殿下!”周彪急道,“郁陵岛守备朴从善麾下至少数百人,凌波号孤军深入……”
“朴从善不会料到我们能在鲸海截获密信。”朱瞻均打断他,“他此刻正忙着筹备七月十五的转移行动,岛上防御必然松懈。再说——”他手指点在海图上郁陵岛西北角一处标注,“魏小娥破译的暗图显示,铁舫锚地在此处海蚀洞内,入口仅在月圆大潮时显露。我们赶在七月十五前抵达,趁低潮期抵近侦察,摸清锚地入口确切位置,待大潮时以炮火封锁洞口,叛军船队一艘也出不来。”
何伯捻须沉吟:“殿下所言不差。郁陵岛西北角有一处叫‘鬼门窟’的天然石拱,暗图上标注的锚地入口方位与之吻合。老朽年轻时可从不敢靠近那里,浪大流急,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
“所以需要何伯掌舵。”朱瞻均拍了拍老舵公肩膀,“整个大明,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比你更熟悉东海针路。”
当日午后,凌波号与靖海号在鲸海分航。靖海号押着俘虏和密信南下天津卫,凌波号则调转船头,向郁陵岛方向全速驶去。魏小娥将四十七箱铜版图册重新封箱后搬入底舱,在箱外裹上三层油布防潮,又取出一只随身多年的樟木匣,匣中整齐码放着父亲魏承祖留下的前元冶铁工艺拓片与至正二十七年铁料样品。她取出一片铁料凑在鼻尖轻嗅,铁料表面氧化层下隐约可见细密如鱼鳞的纹路,是黑油淬火法处理后的典型特征。
“殿下,”她忽然开口,“北库铜版中记载的黑油淬火法,与这批郁陵岛龟船压舱铁锭上的处理痕迹如出一辙。叛军在郁陵岛必然也有工坊,只是规模不及尼港。若我们能夺取郁陵岛工坊中的黑油配方与淬火槽,沈墨言那边的蒸汽机活塞环问题或许能提前解决。”
朱瞻均正在舱中与何伯研究郁陵岛海图,闻言抬头:“你是说,郁陵岛不仅藏有铁甲火舫,还有配套的军工作坊?”
“正是。”魏小娥将铁料样品递给他看,“尼港左库房被搬空的精制铁料,极可能全部运往郁陵岛淬火加工。左库房铜版上‘尼港既失,尚有’后面被凿毁的,很可能就是‘郁陵’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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