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大觉祖庭 (第2/2页)
中年僧人顺着顾天临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顾施主多年未来,这里面确实添了不少东西。不过祖庭有一条规矩,自很早以前便没变过。”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依树而建。天树怎么长,我们便顺着它怎么修。”
顾长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路看去。
一开始还只是长廊绕开老枝,再往里面,整个祖庭几乎都已经顺着树势铺开。古院落在枝杈之间,白玉石阶沿着树身一路向上,更高处还有长桥横过虚空,直接连接另外一根相隔极远的古枝。
走到这里,大觉天树的全貌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云气从枝与枝之间缓慢穿过,偶尔漫过长廊与院角。等风将云层吹开,脚下便会露出不知多深的高空。
站在一处长桥上,顾长渊向下看了一眼。
云层下面,西境大地已经只剩下一小片轮廓。再抬头,高处依旧是层层古枝,一眼望不到顶,远处横出的枝体上还能看到另外几片院落,半隐在云雾后方。
走到这里,再回头已经看不见完整的树身。
脚下是古枝铺成的路,高处有长桥横空,更远处还有院落、亭台与云海彼此相隔。
顾长渊看了一阵。
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句旧言为什么能够一直流传至今。
一行人继续往前,又走过几处枝上古院,前方云雾忽然散开,脚下长廊也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一根极粗的古枝从主干深处横出,一路伸向云海,枝端天然托起一片宽阔平台。
平台之外没有高墙。
浩荡白云直接从下方翻上来,漫过边缘以后,又被高处长风卷向远方。几座古塔只剩淡淡轮廓,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刚走出长廊,顾长渊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平台上方,一根古枝自高处垂落。
枝下悬着一口钟。
没有钟楼,也没有锁链。
钟体呈古青与深褐交杂之色,静静垂在那里。第一眼看去,它甚至没有多少惊人的气息,可只看了几息,顾长渊的眼神便慢慢凝了起来。
这口钟有些不对。
他见过的古兵不少,帝兵也真正接触过。人为炼制之物无论品阶高低,多少都会留下锻造、祭炼或者大道烙印的痕迹。
眼前这口钟,却看不到这些东西。
他没有急着开口,神识已经顺着钟体缓缓掠过。
下一刻,眼中的异色更明显了些。
钟体的气息竟与上方古枝完全连在了一起。
顺着那股气息往上感知,很难找到真正的分界。若不是形状已经成钟,仅凭气息判断,它几乎就是大觉天树古枝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视线随之抬向钟顶。
一截早已木化的东西直接没入古枝之中,看不到任何连接与拼合的痕迹。钟身表面则生着大片繁复纹路,有些像古木本身的纹理,有些又如叶脉向外分开,一层压着一层,自上而下铺满钟身。
又仔细看了几眼,顾长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没有刀刻留下的痕迹。
那些纹路,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东西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什么被悬挂在树上的器物。
他转头看向中年僧人。
“这口钟,是天树自己长出来的?”
中年僧人脚步一停,回头看向顾长渊时,眼中明显多了几分意外。
“顾少主好眼力。”
说着,他也抬头望向枝下那口古钟。
“不过准确来说,它最初甚至不是一口钟。”
顾长渊眉头轻轻一挑。
中年僧人笑了笑。
“是一枚果。”
“果?”
顾长渊重新看向枝下古钟。
方才已经能够确定,这东西与大觉天树的气息几乎连成一体,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想到,最开始竟然只是一枚果。
中年僧人点了点头:“祖庭最早的旧录里,一念祖师还未在树下悟道时,这根古枝上便结着一枚果。后来祖师于树下得道,那枚果没有坠落,反倒一直留了下来。”
顾长渊抬眼看向钟顶那截已经彻底木化的果蒂。
“后来自己长成了钟?”
“是。”
中年僧人同样抬头望去:“只是最初还不是如今这个样子。年岁久了,果形渐渐退去,钟形却越来越重。祖庭留下的早期记载里,它还只是半果半钟,再后来,才彻底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听到这里,顾长渊又看向钟壁上那些繁复纹路。
“这些纹呢?”
“也是自己生出来的。最早只有几道浅纹,后来大觉天树生息流转,这里又常有人讲经、悟道,钟身上的纹路便一年一年往外长。有些渐渐有了经文的样子,有些直到现在,祖庭里也没人知道究竟代表什么。”
山风从平台外吹来。
一道天光恰好穿过树冠,落在钟身之上。那些古老纹路中,有几缕极淡的光泽跟着亮了一下,沿着钟壁游过一小段,很快又重新沉寂。
顾长渊看得很仔细。
一枚古果,经过不知道多少岁月,自己长成了一口钟,就连上面的纹路也并非后人刻下。
这样的东西,他此前确实没有见过。
就在这时,平台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心逐诸相,诸相皆尘;念若不逐,尘落自明。”
顾长渊循声望去。
一名老僧盘膝坐在古枝下,身上的僧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没有经卷,面前也没有香案,只围坐着十余名年轻弟子。
更靠前的位置还有几个小沙弥,宽大的僧衣套在身上,一个个学着身旁师兄的样子盘腿坐直。
老僧抬眼看着云海,继续说道:“经中又说,见山时不必逐山,见水时不必逐水。人心若随所见而走,一日见千百物,心便要走千百回。坐在这里,也不是让你们什么都不看,而是看过以后,心还能回来。”
几个年轻弟子听得认真。
最前面的小沙弥起初也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可讲着讲着,最边上那个年纪最小的眼皮便一点点垂了下来,脑袋也跟着往下点。
“万法过心,如风过树。风来时叶动,风走以后——”
老僧忽然停下。
旁边几名弟子悄悄抬眼。
“风走以后呢?”
小沙弥脑袋猛地一点,整个人瞬间惊醒。
“啊?”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小家伙茫然地看了看左右,显然连方才讲到了哪里都不知道。旁边稍大一些的少年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已经有些压不住。
老僧看着他:“困了?”
小沙弥脸一下红了:“弟子不困。”
“那便继续困着吧。”
小沙弥愣住,周围几个年轻弟子的肩膀都轻轻动了两下。
老僧也没有拆穿他,只抬头看着树冠上方缓缓晃动的古叶:“人总觉得坐在这里便该时时清醒,时时有所得,哪来那么多所得。困了便困,醒了再听;今日听不懂,明日再听。若一天没有所得,便觉得一天白过,那这一生里白过的日子未免也太多了些。”
一片古叶恰好从高处落下。
老人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又任由它重新被风卷起。
“慢一些,也不碍事。”
那小沙弥这次彻底清醒了,赶紧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老僧扫了他一眼:“倒也不用坐成这样。”
小家伙顿时又僵住了。
周围终于有人忍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老僧自己也收回目光:“方才讲到哪里了?”
前面一名弟子答道:“风过树。”
“嗯,那便接着讲。”
苍老声音重新在枝间响起。
“万法过心,如风过树。风来叶动,风去枝静……”
顾长渊原本只是经过,此时也停下来听了片刻。
这些话并不是什么高深难懂的大道,可看着树下那些年轻弟子,再看看几个明显还坐不住的小沙弥,他倒是对大觉祖庭又多了几分了解。
这里的修行,并不总是高坐佛殿、闭关悟道。
眼前这些人平日里,大概就是这样坐在树下,一日一日修过来的。
中年僧人也没有催促,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
走过平台时,他抬头看了眼古钟:“这口钟从来不用人撞。祖庭里一直有句话——它若该响,自然会响。”
顾长渊眉头轻轻一动:“这些年响过?”
“响过。”
“多少次?”
中年僧人笑了笑:“不多。”
见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顾长渊也没有追问,只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气从枝间流过。
老僧仍在讲经,那几个小沙弥也重新坐好,高处古钟静静悬着,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
顾家此次落脚的地方同样在大觉天树上。
院落修在一根粗大古枝的内侧,外面没有高墙,只以温白古玉与深褐古木隔出几重长廊。站在院前向外看去,便是大片云海。
中年僧人将众人送到这里,才停下脚步。
“观礼定在三日之后。这几日祖庭外围各处都可走动,顾施主与诸位若有想去的地方,院外自有人引路。”
顾天临点了点头。
中年僧人继续道:“佛子前些日才回祖庭,如今仍在天树深处,这几日不会见客。等到观礼之日,诸位自然能够见到。”
顾长渊听见“佛子”两个字,多留意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该交代的事情说完,中年僧人合掌告辞。三位顾家长老也各自去安顿随行之人,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顾长渊没有急着回房。
站在长廊前,远处云层正好散开了一些,先前经过的那口古钟只剩下一道很小的轮廓,半隐在古枝之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父亲来时说过的那句话。
到了大觉,多看看。
如今看来,这地方确实还有不少东西值得看。
一阵风从长廊外吹过,远处云层重新合拢,那口古钟最后一点轮廓也随之隐进了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