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3章 新岁来客 (第2/2页)
北门外,果然停着一辆极破极旧的马车。那马已老。瘦得肋条根根可见。它站在雪里,像一匹从坟里走出来的老马。车斗用极厚的黑布盖着。那布上全是雪。陆长明走过去。他用那只极瘦极长的手,极轻极慢地掀开一角。那下面,是只极大的铁箱。箱身全被霜裹着。凌峰看了一眼。那铁箱极旧。四角都磨圆了。可那锁是新的。一把极小的银锁。锁上,刻着半个“汐”字。凌峰走上前。他伸手。那锁极凉。凉得不像这世间的冷。他没有钥匙。可他的手指刚碰到那锁,那锁竟“咔”地一声,自己开了。陆长明在旁边看着。他道:“是了。它认得你。你娘说,这天底下,只有两个人能开这箱。一个是你。一个,是她自己。如今,她人不在了。这锁,便只认你了。”
凌峰掀开那黑布。风卷着雪,扑进车斗。他看见了那箱中之物。那东西极亮。像一捧被冻在铁箱里的月光。又像极清极清的冰。不,那是一个人。一个被冰封住的人。那人极年轻。极静。她躺在那儿。身上穿着极旧的海棠红裙。脸上没有血色。可那眉、那眼、那唇,和凌峰梦中见过无数次的样子,一模一样。是母亲。不,是很多年前,还没受尽苦楚的母亲。凌峰整个人像被人从雪地里连根拔了起来。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却狂得像要从胸骨里撞出来。他一把扶住车斗。那铁箱上的霜,从他手指间极快地化开。像被他的体温逼出来的泪。他张了张嘴。他以为自己会喊出来。可他什么也没喊。他只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谁把她封起来的?”陆长明站在雪里。他的胡子上全是冰碴。他道:“她自己。她跳海之后,被雪岭的老祖宗救了。可她不肯留在雪岭。她说,她得回江海。可她身上已经中了极重的煞。若不冰封,人就会化成水。所以,她把自己冻了起来。让我们把她送回南方。她说,等她的峰儿能照看江海了,再放她出来。如今,老朽来了。这雪,也正好。今夜送你娘回山。若再晚两日,冰一化,就来不及了。”
凌峰站在雪里。雪落了他满身。他像一尊刚刚从旧梦里惊醒的像。眼前是母亲。耳里是风。心里,是这十几年来,从未断过的,一声“娘”。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已经红透。他道:“陆老,多谢你。把她交给我。我这就带她回家。”他说着,亲手把那黑布重新盖好。又把自己那件氅脱下来,盖在铁箱上。那雪下得极大。像天也知道,这夜,得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凌峰推着那辆旧车,慢慢朝山庄走。马车极沉。可他不肯让旁人碰。夜姬想帮忙。凌峰说:“不用。这是我自己该走的路。”他走在雪里。雪深一脚浅一脚。那匹老马跟在他身边。它走得极慢。像也知道,这车上躺着的,是这世上最不该颠簸的人。陆长明跟在后头。他的脚步极轻。像这雪夜里的一个影子。一行人朝山上走。前头,山庄的灯已经能看见了。那光在雪里,像一团极远极暖的旧火。凌峰望着那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走了那么远,杀了那么多人,又从那井底、海底、雾里爬回来。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他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那手还攥着车把。指节白得吓人。可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去杀人。是去接一个人。接那个从他出生起,就一直在等他的人。接回江海。接回家里。接到那盏灯还亮着的地方。
雪还在下。凌峰的眼眶极烫。那烫,像要把这满山满谷的雪,都暖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