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4章 雪夜归人 (第1/2页)
凌峰推着那辆旧马车,一步步走上山道。
雪没过了脚面。他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在朝着一处想了半生的地方走。那车斗里的铁箱极沉,沉得车轴“咯吱咯吱”地响。那匹老马跟在他身旁,鼻子里喷出一团团极白的气。它不催。它像也知道,这车上躺着的人,是这夜里最不能惊动的。夜姬跟在最后。她没说话。她只把风灯压得极低。那光只照着前头几步。凌峰的影子被那光一照,投在雪地上,又黑又长,像这山道上忽然多出来的一条旧路。
到了山庄门口,凌峰停下。门前的红灯笼还亮着。那光从灯纸里透出来,红彤彤的,暖得极不真实。凌峰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刘姨正从门里出来。她本是要出来寻凌峰的。可一看见那辆车,又看见凌峰脸上的神情,她便站住了。她嘴张了张,像要问什么。终究没问出来。凌峰道:“刘姨,把我从前住的那间屋子烧热。要极热。再把曹医师请来。还有,谁都不许声张。”刘姨“哎”了一声,转身就走。她的腿有些软。可她走得极快。像也猜到了什么。
凌峰让人把马车从后门绕进后院。那后门极窄。穆恩和罗尔德蒙已经得了信,把门槛都卸了。那铁箱被八个人用极厚的棉被垫着,从车上抬了下来。没人敢说话。连熊子那么毛糙的人,此刻也轻手轻脚。凌峰没让人抬。他只在旁边看着。他怕那些人手一抖。他怕那冰裂了。他怕这一路的雪和风,到底还是惊着她了。等铁箱被抬进那间已经烧得极暖的东屋,凌峰才让众人都退出去。只留皇甫若澜和曹医师在屋中。皇甫若澜的脸白得像外头的雪。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只裹着霜的铁箱。她的嘴唇在颤。可她没哭。她只把一只手伸向凌峰。凌峰握住了。那手极凉。她道:“我帮你。”凌峰“嗯”了一声。他走到铁箱前。那锁已经开了。他伸手,极轻极慢地掀开那层黑布。布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那铁箱里,母亲还静静地躺着。冰极透,像一块从极北荒原里挖出来的旧琉璃。她的脸在冰下,像一尊被时间忘了的神像。凌峰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曹医师在旁见了,也变了脸色。他上前,只看了几眼,便低声道:“是冰封。封得极好。用了雪岭的千年寒魄。这身子,还没死透。可也只剩一丝气了。若贸然开封,寒气一散,煞气就会顺着血跑。到时候,她连这最后一丝气都保不住。”凌峰问:“那还有救吗?”曹医师沉默了很久。他说:“说不好。可只要冰不化,这丝气就还在。也许有一天,能寻到法子。也许,永远就这样。可对她来说,这已经比死在海底强了。她把自己交给你,不是要你哭。是要你替她守好这最后一步。”凌峰没作声。他慢慢跪了下去。就跪在那铁箱前。他想起极乐岛上那盏铜灯。想起闽州北崖的青袍人。想起落星潭下,那股极温极轻的力。原来,母亲一直都在。她用尽了所有法子,把最后一条路留给了他。如今,她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冷得让人不敢碰。可到底,是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若澜也跪了下来。她没说话。只陪在凌峰身边。外面,雪还在下。凌灵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站在屋外,没敢进来。她只透过那门缝,极轻极轻地往里面看。她看见了凌峰跪在铁箱前。也看见了那冰里的女人。她忽然就明白了。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她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哥哥跪在里面的那个人,就是娘。是那个她从没见过,却天天在梦里喊的人。凌峰听见门外的抽泣声。他转过头。朝她招了招手。灵儿推开一条门缝,慢慢走进去。她走到凌峰身边,也跪下。凌峰把她揽进怀里。灵儿的脸埋在他胸前。她的眼泪把他衣襟都浸透了。凌峰低声说:“灵儿,叫娘。”灵儿抬起头。她看着那冰里的女人。那女人好美。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她张了张嘴。那声“娘”,喊得又轻又怯。可满屋子都听见了。像这雪夜里,忽然有花开了。凌峰的眼眶也湿了。他转过头。窗外,雪还在下。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亏欠,都慢慢铺成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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