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 井下 (第1/2页)
凌峰抓着绳子,在井中缓缓下坠。
井壁极湿。他一只手握着火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绳。火把上的松油已经烧去大半,只剩一簇将灭未灭的红。那光照在井壁上,照出一层极厚极滑的黑苔。那苔上全是水。水珠一颗一颗地挂着,像无数只极小的眼睛,在跟着他往下走。凌峰没去看那些水珠。他只盯着脚下。那下面黑得发黏。连火光都像被什么吸住了,只照出脚底两尺不到。他的呼吸声在井中回荡,又湿又闷,像有另一个人贴着井壁,在跟他一起喘。
越往下,那股腥味越重。不是死鱼烂虾。是更旧、更沉的东西。像地底深处的泥,被人从几丈以下翻出来,连土带血一块儿晾了百年。凌峰皱着眉,用嘴咬住火把柄,腾出左手,在井壁上摸了一把。那水极凉。凉得像从死人骨头上渗出来的。他把手在衣上擦了两下。那凉意却像渗进了骨头。他心知不好。这井里的阴气,已经浓得能透人皮肉了。
又下了约莫两丈,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凌峰将火把插进井壁上一处极窄的凹槽。那凹槽像是早有人凿出来的。火把立住。那光总算稳了些。凌峰环顾四周。这井底比他想的要大。脚下一片极硬极湿的黑土。四壁全是石头。有些石头上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刻痕。那些刻痕和他在三清观后山青砖下见到的如出一辙。是陈家先人刻的。像是阵。又像是咒。凌峰用火把一照,那些刻痕在光下泛出极暗极暗的红,像刚被他的血味唤醒。他的心跳重了一拍。
“是条甬道。”他低声道。果然,东面的井壁最下方,有一个半人高的洞。洞口被几块断砖虚虚地掩着。那些砖已经烂了,用手一拨就碎。凌峰没有急着钻。他先蹲下,用火把照那洞里。里面极深。风从洞中呼呼地往外冒。那风又湿又腥。像是从一条比这井还要老得多的暗河里吹上来的。他把那枚严北客给的铜铃取出来。那铃在风中竟轻轻一响。极轻。极短。像有只极小的指头,在铃内极快地弹了一下。凌峰的眼神一凛。他知道了。铃不是不响。是只在这里响。这里,才是它的地方。
“这下面,果然是幽冥门的旧坛。”他低声道。他不再犹豫。把外头的灰袍一紧,猫着腰,钻进了那洞里。那洞极窄。人进去,只能半蹲半爬。洞壁上的石头又湿又滑。有些地方,头顶的土会簌簌地往下掉。凌峰用短刀在身前探路。每爬几步,便要停一下。他听得见水声。那水声从洞的尽头传来。极缓。极重。像有片看不见的海,在石头深处一呼一吸。
爬了约莫小半刻钟,洞道忽然开阔。凌峰从洞口钻出,落入了一处极大的地下洞窟。那洞窟极高。火把的光只照见头顶一片水光。是水汽。那水汽从洞窟正中央的一片黑色水面上升起来。那水面极静。静得像一面从地底长出来的镜子。水是黑的。不是脏。是真的黑。像有人把夜熬成汁,全倒在了这坑里。凌峰站在水边。他能感觉到,那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极慢地转。像一条极大极长的鱼,绕着水底某样东西游。没有声音。只有那水,偶尔“嗒”地一下,像有滴水从洞顶落进去。凌峰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严北客让自己下来的地方,就是这里。这水,就是陈家先人封住的第一道煞眼。可这水底下,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严北客说,那东西记了他的血味。它已经在等他。
“我来了。”凌峰低声道。那声音在洞中回旋。水面上,忽然泛起了几圈极细极细的波纹。像有人在水底叹了口气。凌峰抽出夜引剑。那剑在黑暗中极亮了一瞬。剑光映在水面上,竟把那黑水照得透进去半尺。凌峰看见,那水底极深处,有一块极古极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道极深的裂。那裂像蛇。像闪电。像母亲木梳上那道旧痕。凌峰怔了怔。他伸出手,朝那水面慢慢探去。他的指尖刚触到水,整片水面便像被火点着了一半,猛地炸开一圈黑浪。凌峰急退。那黑浪却在半空一折,变成一道极细极长的黑气,朝他面门窜来。凌峰抬剑一挡。那黑气撞在剑上,“滋啦”一声,像把一盆冰水泼在烧红的铁上。凌峰只觉右臂巨震。他整个人朝后滑了几步。鞋底在湿泥里划出两道深痕。等那黑气散了,他才发现,自己右手的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进脚下的黑土里。那土竟“嗤”地冒起几缕红烟。那烟极淡。可凌峰看见了。他心里一沉。这地方,认得他的血。甚至,比极乐岛还要认得。他的血,就是这地方开门的钥匙。严北客果然没骗他。可这门,他不能开。至少,不能这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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