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6章 井 (第1/2页)
凌峰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东边的那一线灰白,像谁用极淡的墨在纸上轻轻扫了一下。那光极弱,照不亮什么,只够让人看清脚下。凌峰一路没说话。穆恩和小武一左一右跟着。夜姬走在最后。她的斗篷下摆全湿了。是雾水。也是冷汗。小院的门“吱”地合上。凌峰走到堂屋中央,将那枚严北客丢给他的铜铃扔在桌上。铜铃极轻地跳了一下,又不动了。没有声音。像被封死在壳里。灯已经快燃尽了。凌峰也不挑。他在灯下坐下,把夜引剑解了,慢慢擦。那剑今夜已出过两次。一次斩枝,一次在钟楼上虽未出鞘,却已与那楼里的阴气碰了一回。剑身上极淡极淡地泛起一层薄灰。像是夜雾的尸骸。凌峰擦得极慢。穆恩端来一盆冷水。他绞了把帕子,递给凌峰。凌峰接过,把脸埋进去。那水极冷。冷得他后槽牙都紧了。可人却清醒了。
“那姓严的,到底什么来路?”穆恩先开了口。他坐在对面,两手搁在膝上。脸上是那种打仗前才有的紧绷。
“他说他只是个跑货的。可你们也看见了。他一个人坐在钟楼上。楼下三个暗哨,跟死的一样。他点银霜炭。说我今晚不会死。你们说,这样的人,在南都藏了多少年,我们竟一点风都没收到。”凌峰道。
“他的功夫呢?你试出来没有?”小武问。
“没有。”凌峰摇头。他把帕子丢回水盆。水花跳起来,又落下去。他道:“那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他根本不跟你动。他就在那儿。不动,不惊,不怒。像一团从井里飘上来的冷气。你越是想拿刀去戳他,他越是没边。可我不信他真没底。他点炭,是让我暖手。可那炭里,掺着东西。闻着是银霜炭。底味里,却有股子极淡极淡的尸油。我上楼时就闻到了。他在用那烟喂这满楼的风。”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去下那口井?”穆恩问。
“去。”凌峰说。他看向桌上那枚铜铃。灯焰忽地跳了一下。像被那铃上散出的冷气压得抬不起头。他道:“但不是我一个人。我们几个都去。那口井,今夜一定要探明白。否则,明天夜里,陈府还会死人。那东西一旦在满月下吸够七个魂,就能出井。到时候,再想拦,就晚了。”
“那口井到底有什么?严北客不肯说全。若下头是条大蛇,我们得带火。若下头是片水,得带绳。若下头窄,人多了反而塞住。”夜姬说。
“所以今晚,我亲自下。穆恩,你在井口守着。小武,你带人在院外。夜姬,你随时给韩九岳那边发信。若我们一个时辰没出来,他就让人用新土把井口封死。外头再浇一圈桐油。一把火。不管下头是什么,都不能再让陈府的人进来。”凌峰说。
“要封井?”小武的脸色都变了。
“最坏的打算。”凌峰说。他的语气很平。可每个人都听得出来,他已经把这条命压上去了。夜姬想说什么,被凌峰一个眼神止住。他站起身,道:“都睡一会儿。今晚亥时,再去陈府。”说完,他转身进了里间。穆恩没有拦。他知道,拦不住。
凌峰和衣躺下。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奇怪的是,头一沾枕,他竟睡了过去。极沉。无梦。像是那井里的东西,已经等不及了,提前抽走了他的一夜。他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有风。极淡。像只在他耳边转了一圈,又走了。他起身。身上有些僵。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又把夜引剑背起。皇甫若澜缝的护腕还缠在他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护腕已经旧了。可线脚极密。像有人把一句“活着回来”缝进了布里。他握了握手腕。然后,大步出门。
这一天,他们哪里都没去。穆恩和小武在后院补了半日觉。凌峰坐在堂屋里,把从三清观带回来的那封信又看了三遍。信上那句“先寻真印”已经应了。可下面还有半句,他昨夜没看透。信末的月牙极淡。他用手指跟着那月牙的弯度,在桌上划了又划。忽然,他顿住了。那月牙尖上,有一点极细极细的断。像写的人笔尖顿了一下。凌峰起身,从怀中摸出母亲留下的那半截木梳。那梳背上,也有一道几乎一样的断痕。他将两样东西并在一处。那断痕连起来,弯弯曲曲,像一条极小的蛇。又像,井口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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